第112章 莫蕾娜的一天

  第112章 莫蕾娜的一天

  午後的城東，水巷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兩種聲音。

  一種，是水貼著牆根流過的嘩嘩聲。

  另一種，是隔壁水渠療院裡，某位老人偶爾的咳嗽聲。

  臨水的一扇窗後，坐著一位少女。

  她正趴在桌沿，紫色的長髮鬆鬆地披在肩上，兩隻腳也赤裸著，在桌子下一翹一翹地晃動。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金色。

  她的筆尖就在這片金色里沙沙地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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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鱷城，第四天。】

  【昨天————我還是買了那盆仙人掌。】

  【聽那個商人說，這種仙人掌來自很遙遠很遙遠的卡邁爾沙漠，是世界上最頑強的生命。】

  莫蕾娜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盆據說很頑強的仙人掌。

  它被擺在窗台最外面的角落裡，離書桌遠遠的。

  像是被主人嫌棄，又像是被主人保護。

  她嘆了口氣，筆尖重新落下。

  【可這麼頑強的生命————為什麼也開始發黃了呢，這次我明明也沒碰過它。】

  【果然還是不行嗎————】

  筆尖頓了頓，再落下時，力道明顯重了幾分。

  【仙人掌先生，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你要是能活過這個月，我就給你起一個正經的名字！】

  【先說好，不會是很好聽的那種，免得你驕傲。】

  寫到這裡，莫蕾娜這才放下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每天寫日記是她的老習慣了。

  或早或晚，趕路時也好，落腳時也罷，一天都沒落下過。

  只是，當她離開窗邊的書桌，走進廚房時，卻有些發愁。

  她的面前是空蕩蕩的儲藏架，連半點吃的都看不到。

  沒辦法，銀鱷城又悶又潮，好吃的東西存不住，耐存的東西又不好吃。

  她第一天買來的那點小零食早就被吃完了。

  「唔————玉米粉也快沒了，又得去買。」

  她習慣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出來。

  畢竟如果不說的話，有時候一連好幾天，嗓子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不過————反正她也早就習慣了。

  一陣窸窸窣窣，莫蕾娜重新換上那件厚重的斗篷衣，彎下腰，穿好那雙小皮鞋。

  這雙鞋是幾個月前，她路過香檳堡時買的。

  她第一眼就在櫥窗里看中了這雙鞋，很符合她的審美。

  就是價錢————一點都不對她的胃口。

  她小聲嘟囔道：「那些羅蘭德商人也太黑了，簡直是在搶錢————」

  抱怨歸抱怨，她還是拿著鞋刷，把鞋子仔仔細細都給刷了一遍。

  她記得當時那個胖商人叉著腰，跟她磨了整整半個鐘頭，寸步不讓，嗓門大得半條街都在看。

  不過————已經好多年沒人跟她吵過這麼久了。

  所以鞋買貴了，也是值得的。

  城東的小集市離她住的地方不遠。

  隔著兩座石橋，集市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玉米餅！剛出爐的玉米餅！兩顆翡翠珠三張，還燙手的嘞」

  「辣椒串！鱷煙餅！掛上一串，蚊子繞著你走「7

  「浮田的嫩玉米！天亮才掰的！不甜不要錢」

  其中一個攤位上，賣陶罐的和買陶罐的兩人正吵得面紅耳赤，圍觀看熱鬧的比買東西的還多，時不時鬨笑一聲。

  可就在莫蕾娜提著籃子，從橋上下來時————

  叫賣聲輕了，吵架的不吵了，連鬧騰的孩子都被大人一把撈回了懷裡。

  像是水繞開了礁石，無論礁石願不願意。

  ——

  集市口的兩個衛兵早就看見她了。

  神廟那邊把話說得很清楚：那位客人誰也不許挑釁，出了事自己負責。

  於是他們只是握緊了手裡的長矛，目送著她走進集市里去。

  莫蕾娜自然是習慣了這種眼神，她挑了幾顆看起來還不錯的玉米棒，照著規矩擺在石台上，瞥了一眼價目，試探著討價還價：「這個價錢————是不是多了點？」

  攤主壓根不敢抬頭看她，聲音都在發飄：「您說多少·————就是多少————」

  」

  莫蕾娜安靜了一會，把錢留在石台上，多出來的那些也沒收回去。

  隨後她把這些玉米放進籃子裡，轉身就準備走。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集市上從來不缺乏打鬧的孩子，今天也不例外。

  「來追我呀，追不上追不上一」」

  「把我的皮球還給我！！！」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在集市內追逐著。

  前面那個抱著皮球，一邊跑，一邊還扭頭衝著後頭做鬼臉，壓根沒看見前面站著的莫蕾娜。

  「小心——！」

  不遠處的攤位上，那孩子的母親看見了這一幕，嚇得連攤子都顧不上，趕快衝了過來。

  但還是太遠了，眼看那孩子就要一頭撞上莫蕾娜時————

  莫蕾娜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突然一個側身閃避。

  籃子裡的玉米滾了一地，這才堪堪給那位衝上來的孩子讓出一條道。

  那個孩子一個沒留神，被玉米一絆，摔在了地上。

  當他抬起頭時，視線正好對上彎著腰、一臉關心的莫蕾娜。

  他愣愣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抓起腳邊滾落的玉米朝她遞了過去。

  「姐姐，你的玉————」

  「亞坎——！！」

  他母親的尖叫聲率先沖了過來。

  孩子手一縮，那顆玉米又咕嚕嚕地滾回了地上。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拽進了人堆里。

  只剩那位母親的「對不起對不起」，隨著後退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

  莫蕾娜若無其事地彎下腰，把那顆玉米重新拾了起來，放在了籃子的最上面。

  有人看不過去想過來搭把手，卻被旁邊的「好心人」死死拽住。

  「你不要命啦？被她對視一眼，連靈魂都回不了地脈！」

  聽到這句話，莫蕾娜的嘴角一耷拉。

  剛來的時候，還只是碰一下。

  這才幾天，連看一眼都不行了。

  傳聞這種東西，長得倒是比仙人掌先生快多了。」

  莫蕾娜拾起最後一顆滾落的玉米，頭也不回地出了集市。

  她一走，人們才鬆了口氣。集市又熱鬧了起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買完了，天也臨近黃昏。

  莫蕾娜提著滿滿一籃子的小零食，慢慢地往住的地方走。

  這下————應該能撐得久一點了吧。

  路過水巷時，橋洞下的蝙蝠傾巢而出，黑壓壓地掠過水麵，追著蚊群上下翻飛。

  但唯獨在她頭頂，讓出了一小片火紅色的天空。

  「翡翠人說，這些蝙蝠，是死之神卡瑪佐茲的小隨從。」

  莫蕾娜看著這些蝙蝠，自言自語道：「死神的僕從也要躲著我嗎？」

  「還是說————同行之間也要避嫌？」

  莫蕾娜不得而知，只能繼續前進。

  她的面前是一座小石橋。

  通常來說，過了這橋，就能看到她的家門口了。

  但是今天不一樣，莫蕾娜遠遠就看見，家門口似乎多了一個人影。

  又是來尋求死眠的人嗎？」

  莫蕾娜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

  畢竟除了這個，她實在是想不出別人還能從她這裡得到什麼。

  她悄悄地把手套戴緊了些，把那三個問題按老規矩排好了順序，這才緩緩走了過去。

  只是————當她走近了，卻發現有點不對勁。

  那人正蹲在她的窗台底下，手裡捏著根小樹枝，興致勃勃地撥弄著地上那一攤————死掉的蚊子？

  那人的眼神，亮得像是在看什麼寶貝。

  那是死蚊子啊，有什麼好看的。

  聽見她的腳步聲，那人忽然抬起頭。

  然後————站起來，筆直地朝她走了過來。

  大概是他走得太急，莫蕾娜下意識地就後退了半步，喊道：「別過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是不是喊得太大聲了？

  那人的腳步應聲停住，但沒有退後半分，只是在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請問是莫蕾娜小姐嗎？」

  「我叫萊昂·洛朗，是個醫生。」

  「我想請你————幫我救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