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教父盧西安諾
教父盧西安諾
大約兩個小時後,地平線的那一端出現了一道灰藍色的線。
大西洋。
費蘭搖下車窗,目光停在那片海里,隨後叫奧賽多停下。
奧賽多把車停在一處礁石隆起的高地上。
這兒地勢高出海面十幾米,視野開闊,能看見整條海岸線。
費蘭推開車門,海風迎面撲過來,比車窗縫隙里的那股猛得多,鹹得發苦,把他的外套下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走到礁石邊緣,站定。
1933年的大西洋,和他記憶中後世的那片海,在顏色上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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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不會變的,會變的是海邊的東西。
在後世,大西洋城是美利堅東海岸最著名的賭城之一,和拉斯維加斯一東一西,撐起了整個國家的博彩業版圖。
但後世的大西洋城給他的印象是這樣的:幾十層高的賭場酒店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玻璃幕牆把陽光反射成無數塊碎片。
入夜之後,霓虹燈把整條木板路染成粉紅色和金色。
賭場門口的噴泉隨著音樂節奏起落,停車樓里停滿了掛著各州車牌的汽車。
那是他見過的大西洋城。
但現在,他眼前是另一座城市。
費蘭的目光從海岸線上慢慢移過。
海面上空蕩蕩的。
此刻正值白天,陽光把海面照得發白。
從礁石這個高度看出去,能看見整個近海區域什麼都沒有。
那些船隻在白天把自己藏起來了。
它們會等到天黑。
等到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艇回了港,然後它們才會從藏身之處駛出來,關掉引擎,靠慣性滑向約定的卸貨點。
「走吧奧賽多。」
他轉身上車。
車子駛下礁石高地,駛過一段沙土路,然後併入通往城區的主幹道。
大西洋城的街道在車窗外慢慢展開。
車子停在大西洋城最著名的那條木板街停了下來。
下車的費蘭開始沿著街道逛著。
而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不是說話聲。
是一個人被猛地摁在地上時,身體和地面撞擊發出的那種悶響。
費蘭轉過身。
奧賽多單膝壓在地上,一隻手把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男孩摁在木板路上。
男孩的臉貼著木板,頭髮是淺棕色的,一邊臉頰貼在木板上,嘴角被擠壓得變了形。
「你是誰?跟著我們想做什麼?」
「抱歉——先生——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惡意男孩掙扎著出聲。
費蘭走上前,低頭看著這個男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深色的工裝褲子,膝蓋處磨得發亮。
「放開他。」
奧賽多的手鬆開了,膝蓋從男孩背上移開。
男孩從地上爬起來,他先撐著木板路跪起身,然後站直,一邊齜牙咧嘴地活動著被反擰過的右臂,一邊用左手拍打襯衫上沾的木屑和灰塵。
然後他抬起頭,齜著一口大白牙看著費蘭,伸出手:「先生您好,我叫阿爾傑農,很高興認識您,歡迎您到大西洋城來「度假」。」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是來度假的,萬一我是來「進貨」的呢?」
阿爾傑農嘿嘿一笑:「別開玩笑了,先生,我從小在大西洋城長大,別的本事沒有,但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這兒的是什麼人。」
費蘭表現得更有興趣了:「那你覺得,我是什麼人?」
「其實來這兒的大多數人,也就幾種。」
阿爾傑農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種,就是您剛才說的,來進貨」的,但這種人,不會大白天的來這兒逛,他們要麼在碼頭上盯著卸貨,要麼在倉庫里驗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種,普通的遊客,坐大巴來,戴草帽,脖子上掛相機,在木板路上走一圈,買兩串貝殼項鍊,吃個熱狗,天黑之前就回去了,但這種人」
他朝奧賽多和那輛帕卡德的方向努了努嘴:「可沒有帕卡德這種座駕。」
「所以就剩兩種人了,來自華盛頓的大人物,或者權貴子弟。」
「可如果是這兩種人一一他們通常會在來之前就已經給努基先生打好了招呼,一到這兒,就會
被立馬接進麗思卡爾頓酒店,車直接停到後門,人從後門進,套房提前開好、美女準備好、酒提前醒好。」
「而您「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您具體是什麼人,或許您來這兒除了度假,還有其他目的。」
他的聲音里那層嬉皮笑臉的東西褪去了一點,露出底下的某種認真:「但不管如何,如果有一名對本地狀況了如指掌的人為您做導遊,相信您會更省心的。」
費蘭看著他:「你很聰明。」
阿爾傑農的嘴又咧開了。
「那僱傭你需要多少錢?」
阿爾傑農的嘴合上了:「一天一五美元,但我保證,物有所值!」
現在還是大蕭條時期,一天五美元的這個價格可不算低。
費蘭把手伸進口袋,可當看到他掏出來的鈔票,那個富蘭克林半身肖像映入阿爾傑農的眼睛時,他眼睛都直了。
居然是一百美元!
「謝謝您,先生、謝謝阿爾傑農下意識的就想奪過,但費蘭卻巧妙躲開了他,說道:「我會在這兒待上一個星期,我需要你隨叫隨到,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
阿爾傑農喘著粗氣,這可是一百刀了,別說讓他隨叫隨到,哪怕讓他陪費蘭睡,他也不會帶猶豫的。
費蘭握錢的手瞬間鬆開,紙幣掉下來的瞬間,阿爾傑農餓虎撲食一把抱住,然後屁顛屁顛的跟上了費蘭的腳步。
他的步子比費蘭快,三步並作兩步追到費蘭身側,然後迅速調整了步頻,讓自己始終保持在一個既不越位、也不落後的位置上。
而他也是瞬間進入了狀態。
「先生,您看這家他指著一家店門緊閉的鋪子,門面不大,窗戶被從裡面用報紙糊住了,看不見裡面,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個門牌號。
「這是銅壺」,表面上是個茶葉鋪,其實是大西洋城最好的地下酒吧之一,他家的黑麥威士忌是從加拿大直接運過來的,走海路,不摻水,老闆叫莫爾,以前在芝加哥開酒吧————」
費蘭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那家鋪子的門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阿爾傑農跟上:「這家是「銀貝殼」,裡面有賭場服務,輪盤和二十一點為主,老闆是努基先生情婦的一名表弟,所以這兒從沒人敢鬧事,您要是想玩兩把,我建議您去二樓,一樓的荷官手太快,二樓的荷官是新人,手生。」
又走了幾步。
「這家是海鷗」,餐廳,海鮮做得好,尤其是烤蛤蜊,但您別點他家的酒,他家的酒是本地私釀,用工業酒精勾的,喝了頭疼。」
他每經過一家店,就像翻開一本只有他能讀懂的目錄,從店名、老闆、特色到避坑指南,一氣呵成,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費蘭的腳步不快,時而若有所思、時而點點頭。
很快,這條街便被逛完了。
前方出現了一棟建築。
它比周圍的建築都高出一截,它外牆是米黃色的,高樓頂有一面鍾,鐘盤是白色的,指針是黑色的,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清時間。
窗戶是拱形的,每扇窗戶外面都有一個小鐵藝陽台,陽台上擺著天竺葵。
正門有門童,穿著深色制服,戴著白手套。
麗思卡爾頓酒店。
費蘭停住腳步。
他當然知道這棟建築意味著什麼。
在後世,麗思卡爾頓是一個遍布全球的奢華酒店品牌,每一座城市的分號都長得差不多一米黃色外牆,拱形窗戶,大堂里永遠擺著鮮花。
但在1933年,在大西洋城,這棟建築的意義完全不同。
這是努基·湯普森的大本營。
整座大西洋城的私酒、賭場、夜總會、地下交易一所有那些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流動的財富,最終的絲線都收攏在這棟米黃色建築里。
政客在這裡洽談交易,黑幫在這裡劃分地盤,從紐約、芝加哥、費城來的大人物在這裡握手、
碰杯、然後簽署那些永遠不會被寫在紙面上的協議。
費蘭看著那棟建築:「跟我說說大西洋城最近的情況。
阿爾傑農轉過頭來:「您是指哪方面的?」
「所有。」
阿爾傑農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壓低了聲音:「最近關于禁酒令要被廢除的消息,不是鬧得沸沸揚揚嗎?」
費蘭並沒有接話。
「大西洋城其實並不太平。」
「禁酒聯盟的人像發了狂一樣,那個叫惠勒的女人,天天組織遊行,幾百號人舉著標語從木板路這頭走到那頭,喊著要把大西洋城的罪惡連根拔起。」
「以前他們也鬧,但從沒鬧得這麼凶過,因為以前他們知道禁酒令不會真的廢除,鬧歸鬧,傷
不了筋動不了骨,但現在一據說華府那邊國會的那些大人物們,很多都已經開始支持廢除禁酒令,所以她們急了。」
「她們甚至把怒火撒到了賭場和地下酒館裡,幾天前有人往鋼鐵碼頭後面的倉庫扔了燃燒瓶,幸虧發現得早。」
「還有人在巴比倫夜總會的後門上刷了紅漆,寫著地獄之火」那個紅漆到現在還沒洗乾淨,事情鬧得太大,連禁酒局的阿莫斯局長都不得不親自從華府到這兒來調解。」
費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阿莫斯來了?」
「是的,先生,有人說他是來安撫禁酒聯盟的,也有人說他是來給努基先生施加壓力的一趁禁酒令廢除之前,最後再敲一筆,具體在談什麼,沒人知道。」
「不過他的到來,卻是被很多人解讀為釋放了一個很大的信號,因為在以前,遇到這種情況,阿莫斯先生是很支持禁酒聯盟的,但現在,他來了,然後,禁酒局方面也沒有立即表現出對禁酒聯盟的支持。」
「有人說,他接到了華府里某位大人物的指示,要來壓制住禁酒聯盟這些刺頭們,好讓禁酒令能夠順利廢除!」
「還有就是阿爾傑農聲音壓得更低了:「因為禁酒令可能要廢除的事,全國各地的黑幫都在搶最後一波,芝加哥的,底特律的,費城的,還有紐約的,碼頭上幾乎天天都有火併,努基先生把消息壓下去了,報紙上一個字都沒登。」
費蘭點了點頭:「繼續。」
「阿爾·卡彭自從入獄之後,他在大西洋城的人手被抽走了一大半,芝加哥那幫人現在群龍無首,被紐約來的一點點擠出了碼頭區,新澤西本地的小幫派趁機搶了幾個地下酒館的點,但他們不敢碰麗絲卡爾頓周邊的地盤。」
「紐約那邊,幸運盧西安諾—這名字您可能聽過,他把舊派黑手黨清洗了一遍,馬蘭扎諾死了,馬塞里亞也死了,現在他的勢力很大,而目他不像老派那些人,只信西西里血統,盧西安諾跟誰都合作愛爾蘭人,猶太人,只要有錢賺,他都談,聽說他還建立了一套制度,不是幫派,更像公司。」
「現在全國的生意—從紐約到芝加哥,從紐奧良到大西洋城一都要經過他的委員會,就連大西洋城的—」
他的下巴朝麗思卡爾頓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努基先生,都得時常跑去紐約見這位新魁首,而且去了那兒之後一還只能坐到長桌的邊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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