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西洋帝國
大西洋帝國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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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夕法尼亞大道被曬得發白,熱氣從柏油路面上升起來,把遠處的建築輪廓烤得微微扭曲。
白宮,橢圓辦公室。
羅斯福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的面前攤著的,正是從參議院送過來的TVA法案。
房間裡還有路易斯、哈考特、利連索爾、費蘭以及一眾要記錄下這個時刻的報社記者們。
在眾人的注視下,羅斯福拿起筆。
那是一支普通的自來水筆,黑色筆身,鍍金筆夾,他擰開筆蓋,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里。
他落筆了。
筆尖接觸紙面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FranklinD. Roosevelt.
從這一刻起,TVA法案正式生效、
羅斯福將文件拿起橫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笑容:「先生們,田納西管理局,從今天開始,屬於七州的人民了!」
熱烈的掌聲瞬間響了起來。
相機的快門將辦公室印的一片白皙。
儀式結束後的白宮大廳里響起了慶功的杯子碰撞聲。
禁酒令還沒廢除,而這裡是白宮一全美國最不能明目張胆推杯換盞的地方,但人們手裡的汽水碰在一起時,發出的聲響和香檳杯也沒什麼兩樣。
笑聲從大廳這頭滾到那頭,又從那頭滾回來,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亨特被七八個眾議院的圍在中間,手裡的汽水杯已經見了底。
他今晚說的話比過去半個月在眾議院議事廳里說的還多,嗓門也更大。
有人問他從進入眾議院到現在,有沒有哪一刻覺得這件事真的辦不成了。
亨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擱,說:「每一次。」
周圍的人都笑了。
哈考特·摩根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攥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汽水,他不習慣這種場合。
但當有人過來跟他交談時,他還是會客套的碰個杯岷上一口,然後握個手。
而利連索爾則是被華萊士、伊克斯、德·威特、伊克斯等人圍住了。
這個來自威斯康辛州的年輕律師,顯然還並未適應這種頂級的社交場面,目光不斷的朝費蘭這
邊瞄著,試圖尋找到一點底氣。
而費蘭則站在他的旁邊,時不時的插幾句關於內政部、農業部、工程兵團接下來需要配合TVA
的事情。
不知不覺中,太陽墜開始墜落,天色暗淡了下來。
人們開始告別,逐個出大廳。
費蘭看到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回到了橢圓辦公室之中。
羅斯福和路易斯、史蒂芬兩人不知道在商討著什麼,見到費蘭進來統一停下了話語。
「外面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
羅斯福沉默了幾秒鐘:「費蘭,我想你該好好休個假了。」
費蘭沒有說話,他聽出來了。
這不是總統在給幕僚下指示,是一個長輩在關心晚輩。
不過也確實。
這幾個月以來,他所乾的活、耗費的精力,並不比羅斯福輕一點。
費蘭微微一笑:「如果有必要的話,那我當然是樂意之極。」
羅斯福也笑了:「那我們一周後見?」
費蘭沒有多說什麼,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
羅斯福看著那扇門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向路易斯·豪和史蒂芬·厄爾利,嘆了口氣:「這孩子不應該在這個年紀承受這麼大的工作壓力。」
這是是一個長輩在晚輩離開之後,才敢流露出來的那種擔心。
「是的,費蘭最近確實承擔了很大的壓力,尤其是在針對七州的分洪行動那段時間,我聽奧賽多說,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羅斯福的目光投向了路易斯:「當時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
路易斯·豪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麼。
這並不是推卸。
是那段時間所有人都被這項計劃牽扯了太多精力,沒有人顧得上這種事。
「好了,我們繼續來聊失業的問題。」
羅斯福的面色鬆了下來,不是不生氣了,是把那層生氣收回去,換成了別的什麼。
賓夕法尼亞大道。
費蘭坐在后座,目光投向車窗外,看著華盛頓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掠去,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剛重生的那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擁有一切。
後世的記憶像一座儲量豐沛的金礦,隨便從哪裡下鏟都能挖出東西來。
他以為自己可以大幹一場—不,他以為自己可以輕鬆地大幹一場。
知道答案的人做題目,總該比不知道答案的人要輕而易舉得多。
但經過這麼多事情,尤其是TVA法案這幾個月的拉鋸戰之後,他覺得他錯了。
和保守派斗、和州權派斗、和電力巨頭斗這一切的一切,哪怕他現在擁有的是一副年輕力壯的身軀,也還是感受到了心力交瘁。
所以他有時候會想——他為什麼佩服羅斯福?
是因為歷史上的羅斯福,在那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身體裡,扛住了所有這些,還扛了十二年。
每一天都是從床上被抱到輪椅上開始的,每一天都要在腿部支架的金屬摩擦聲裡面對這個世界。
然後他贏了,贏得了一切!
但他也死得很快。
六十三歲,腦溢血,在溫泉療養地,坐在椅子上讓人畫像的時候,忽然倒下去,再也沒有醒過來。
費蘭一直認為,這麼高強度的工作,是最大的原因。
但現在有自己了。
有自己這個好幫手,替他分擔了TVA、分擔了和保守派的角力、分擔了那些需要熬到凌晨兩三點的決策,他的肩膀上的重量,應該比歷史上輕了一些。
他應該能多活得久一點吧?
希望如此吧。
費蘭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
車子經過政府街時,一盞路燈的光掃過他的臉,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停車,奧賽多。」
奧賽多當即將車靠向路邊。
費蘭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奧賽多熄了火,下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他身後。
幾分鐘後,費蘭停在一家餐廳門前一藍盤餐廳。
推門進去時,晚餐高峰期還沒完全過去,店裡的客人不少。
刀叉碰著瓷盤的聲音,咀嚼的聲音、談話聲——所有這些聲音攪在一起,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當當,沒有人注意到他。
費蘭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一道聲音立馬從身側傳來。
「請問——費蘭先生,是您!」
那個聲音停了一瞬,然後猛地增大了起來。
吉娜來到了桌邊,手裡還攥著一份紙筆。
「吉娜小姐,好久不見。」
「是的,費蘭先生。」
吉娜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忽然看見了站在不遠處像一尊佛一樣站著的奧賽多。
然後她轉回頭:「費蘭先生,您是————一個人用餐?」
「是的。」
費蘭沒有看菜單:「我需要一杯薑汁汽水,和一份七分熟的牛排。」
「好的,馬上就來。」
吉娜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不為所動的奧賽多,立馬轉身走前往後廚。
沒過多久,牛排和薑汁汽水被端了上來。
牛排滋磁地冒著熱氣,邊緣的脂肪被煎得微微焦黃。
薑汁汽水的杯壁上掛著細密的氣泡,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費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辛辣感從舌尖竄上去,直衝天靈蓋,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那股辛辣感在鼻腔和喉嚨之間來回撞了幾次,然後慢慢化開,變成一種溫熱的、從身體深處往外擴散的鬆弛。
他的肩膀——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一直微微聳著的肩膀——落下來了一點。
整個人都似乎放鬆了許多。
他睜開眼睛時,發現吉娜還站在桌邊。
「費蘭先生,您最近————工作很累嗎?」
費蘭把杯子擱回桌面:「確實有點。」
「您是對這個國家有大用的人,還是要多注意一下身體,該工作時就工作,該去你們的後花園放鬆一下就放鬆一下。」
「後花園?」
費蘭看著吉娜。
吉娜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大西洋城不是你們的後花園嗎?」
費蘭一怔。
大西洋城。
這個名字從他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浮上來,帶著咸腥的海風和賭場輪盤轉動的聲響。
這是東海岸的一座城市,距離華盛頓不過一百多公里。
禁酒令時期,這座城市成為了全美最大的私酒走私站。
而憑藉坐擁這個地利,這座城市在禁酒令中迅速崛起,像一株被酒精澆灌出來瘋長的植物。
在這個時期,那兒有全美最好的私酒、最好的夜總會、最好的賭場、大麻館、沙灘、大海更重要的一點是一如果你是華盛頓的高官,你只要去到那裡消遣,那就絕對不會有任何麻煩。
因為當地有一名叫作努基的「皇帝」。
這傢伙黑白通吃,把整座城市打造成了一座專門為華盛頓權貴們服務的度假機器。
警察不會查你的身份,記者不會拍你的照片。
你在大西洋城做的一切,都會像沙子上的腳印一樣,被第二天的潮水抹得乾乾淨淨。
費蘭把目光收回來。
不被提起還好,現在被吉娜提起,他還真想去這座如今全美首屈一指的度假聖地看看。
去看看大西洋的浪,去聞聞木板路上咸腥的海風,去聽聽賭場輪盤轉動時那個白色小球在數字之間彈跳的聲響、去看看這屬於1933年的風景「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是吧,那您慢用。」
吉娜笑了笑,然後轉身離去,那標誌性的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
二十分鐘後,費蘭把最後一口牛排吃完,薑汁汽水也見了底。
他擱下刀叉,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鈔票壓在杯子下面,然後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吉娜正在另一張桌子旁邊收拾空盤子,沒有看見他。
車子重新駛入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車流中時,費蘭忽然開口了:「奧賽多。」
奧賽多的目光從後視鏡里移過來。
「明天我們去大西洋城度個假。」
「好的先生。」
次日早晨。
關於TVA法案生效的新聞,正式在全美上線。
《紐約時報》的頭版標題用了整整兩欄。
「羅斯福簽署田納西河流域法案—TVA正式誕生」
標題下方是那張已經被全國報紙反覆刊印的照片:羅斯福坐在橢圓辦公室的胡桃木辦公桌後面,手中的筆落在法案文本上。
《華盛頓郵報》的社論版第一次用上了「偉大」這個詞。
「偉大的試驗一田納西河流域的新紀元」
社論的第一段這樣寫道:「無論TVA最終會變成什麼一是一個成功的樣板,還是一個失敗的教訓一它都已經是美利堅歷史上最大膽的公共工程嘗試,從今天起,田納西七州上百萬人將成為這場試驗的參與者,他們的命運,將與這條河流綁在一起。」
《芝加哥論壇報》的頭版標題帶著酸澀,但酸澀里多了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意味。
「聯邦電力時代開啟——羅斯福簽署TVA法案」
標題下方是一幅漫畫:一個身披星條旗的巨人從田納西河中站起來,手裡握著一道閃電,漫畫的標題只有一個詞:「誕生。」
《亞特蘭大憲法報》把頭版全部給了TVA,新聞、照片、地圖、社論—整版都是田納西河,地圖上用陰影標註了七個州的邊界,田納西河從中間蜿蜒而過,像一條被點亮的燈帶,地圖下方的標題是:「上百萬戶人的河流。」
田納西七州的民眾們,開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狂歡。
所有人都在歌頌羅斯福、TVA的偉大!
而同一天清晨。
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出喬治敦N街,拐上賓夕法尼亞大道,然後向東。
奧賽多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視前方。
費蘭坐在后座,車窗搖下了一條縫。
車子經過國會山時,費蘭從車窗里看見了穹頂上那尊自由女神像,朝陽從雕像的背後升起來,把銅綠色的輪廓鍍成了一道剪影。
他收回目光。
車子繼續向東。
後視鏡里,華盛頓的輪廓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國會山的穹頂縮成了一個點,華盛頓紀念碑的尖頂縮成了一根針,最後連那根針也被晨霧吞沒了。
前方,大西洋城的方向,天空正在變亮。
沒有人知道TVA法案通過的第二天,那個被稱作「小總統」的年輕人已不在華盛頓。
他已經開啟了自己的七天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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