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議員們的表演時刻
議員們的表演時刻
次日早晨。
國會山。
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將國會大廈的圓頂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們已經就位了。
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在國會山蹲守了將近一個多月,從TVA計劃被提出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追蹤著每一條消息、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轉折。
今天,這項法案總算是來到了真正的戰場。
眾議院議事廳。
435名議員已經各就各位。
議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有人在翻閱文件,有人在查看筆記,有人在跟旁邊的同僚交換意見。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嚴肅、輕鬆、也有緊張。
在新任眾議長亨利·雷尼的一番開場白後,今天的議題正式開始。
「經過軍事事務委員會的審議,關於TVA法案,已經審議完畢!」
而第一個站出來的,不是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居然是軍事事務委員會的麥克斯韋恩,這讓人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TVA如果按照電力和商業性質,本應該是由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來發起的。
因為TVA的核心是電力,電力的核心是商業,商業的核心是州際貿易。
這是最直接的邏輯,也是最自然的歸屬。
所以當軍事事務委員會主席麥克斯韋恩站起來的時候,議事廳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譁然聲。
當然,之所以會這樣,其不是什麼意外和巧合,這是費蘭刻意安排的。
按照歷史原本的進程,TVA確實是由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發起的。
這個選擇,在當時看來是最自然的。
畢竟TVA的核心是電力,電力的核心是商業,商業的核心是州際貿易,由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來發起,天經地義,順理成章。
但正是這個「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選擇,在後面給了那群電力巨頭一個很嚴重的攻擊理由。
他們當時在法庭上抓住了這個理由瘋狂攻擊:你看,聯邦政府自己選擇了由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來發起TVA法案。
這說明什麼?
聯邦政府根本就意識到了TVA的本質是商業。
而聯邦政府參與商業運營,與私營公司競爭這就是TVA的初心!
這個攻擊點,是TVA在後面官司中拖了好幾年的一個關鍵原因。
不是因為電力巨頭的律師有多厲害,而是因為白宮自己給了他們彈藥。
那些彈藥,就藏在「州際與對外貿易委員會」這九個字里。
現在,費蘭繞過了這個委員會,直接由軍事事務委員會來發起,這個漏洞,就被抹除了。
再加上他給懷特·林肯這群人布置好的作業。
哪怕這項法案通過後,那群電力巨頭直接拿起法律武器,但也絕對不會像後世一樣再拖上好幾年,大大消耗白宮方面的精力。
「等等————我必須要質疑的是,這項反為什麼會由軍事事務委員會來發起?」
正當所有人還在思緒時,一道質疑聲打破了場中的氣氛。
眾人扭頭望去,原來是來自紐約州的一名保守派議員。
「問得好,其實很簡單,TVA計劃中涉及到大壩的修建工程,而這項工程是由陸軍工程兵團來承擔的,這理由夠了嗎?」
那名紐約州州的保守派議員眉頭一皺。
這個理由,不太合理但確實是有法理根基的。
他扭頭看了一下周圍,發現周圍沒人要附和他的意思,只能是坐了回去。
「既然沒有其他問題了,那現在開始發放TVA的草案,進行辯論!」
議事廳里,議員們接到草案後,立即開始閱讀TVA法案的內容。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廳里迴蕩。
有人看得很快,一目十行;有人看得很慢,逐字逐句;有人在旁邊做筆記,有人在跟旁邊的同僚低聲交流。
那些支持TVA的議員,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那些反對TVA的議員,臉色越來越陰沉。
然後,辯論開始了。
保守派的第一個炮手仍然是之前紐約州的那名議員,他站起身大聲說:「看完了,但我必須強調的是,這個草案有很大的問題,很多條例是對自由市場的破壞、對州權的侵犯、對憲法的褻瀆,聯邦直接運營企業,與私營公司競爭——這不是美利堅的傳統,這是徹頭徹尾的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實驗!」
他的話音剛落,支持派那邊就有人站了起來。
是亨特。他的聲音同樣洪亮,同樣有力,甚至比對方更加堅定。
「自由市場?私營公司在田納西河流域運營了幾十年,給民眾帶來了什麼?」
「高昂的電價,差勁的服務,以及對利潤的無盡追求。
「他們沒有給那些偏遠地區的家庭通電,因為他們賺不到錢,他們不在乎那些在煤油燈下摸索的孩子,不在乎那些因為瘧疾而死去的病人,不在乎那些被洪水衝垮的房屋。」
「自由市場?」
「當市場失靈的時候,聯邦有責任介入,這不是布爾什維克主義,這是常識。」
議事廳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掌聲。
有人拍桌子表示贊同,有人搖頭表示反對,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雙方的論
點。
保守派的第二個炮手站了出來。
這次是一位來自德州的資深眾議員,他的資歷比亨特深得多,措辭也比第一個人更加老辣:「亨特議員說得很好,市場會失靈,政府需要介入,但介入的方式有很多種。」
「聯邦政府可以提供資金,可以提供技術,可以提供協調但不需要直接運營。」
「各州政府有自己的電力公司,私營公司有自己的電站,為什麼非要搞一個聯邦機構來插一手?」
「這不是效率問題,這是權力問題,聯邦政府想要的是權力,不是效率!」
亨特旁邊的另一位支持派議員站了起來,他是來自田納西州的眾議員。
「各州政府有自己的電力公司?」
「是,他們有。但他們的電力公司規模太小,資金太少,技術太落後,根本無力承擔這麼大的工程。」
「私營公司有資金,有技術,有能力但他們的目標是利潤,不是服務。」
「他們只願意在人口密集、用電量大、利潤高的地區投資,而那些最需要電力的偏遠地區,他們根本不會去,聯邦政府不是要取代各州,不是要消滅私營公司,而是要填補他們留下的空白,這不是奪權,這是補位。」
辯論越來越激烈。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每一個論點都有反駁,每一個反駁都有再反駁,每一個再反駁都有再再反駁。
辯論的節奏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
記者們在記者席上飛快地記錄著、捕捉拍攝著每一個鏡頭。
這場辯論,註定會被載入史冊————
從清晨到黃昏,八個小時過去了。
雙方看起來算得上勢均力敵。
是的,是勢均力敵。
不過在場的這些議員都心知肚明,這所謂的勢均力敵,其實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
嚴格來說,這是政治運作中不可或缺的潤滑劑的表演。
影響力這麼大的一項法案,那些議員們,不管是支持TVA還是反對TVA,都需要在選民
面前彰顯自己的作用。
他們的選民在聽,在關注,在等著看他們為自己的立場辯護。
如果他們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投個票,不在議事廳里站起來說幾句話,那選民就會覺得—這個人有什麼用?他拿了我們的選票,去了華盛頓,面對聯邦政府要推行的這麼大法案,就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
所以,他們需要說話。
需要發表意見,表明立場,在議事廳里留下自己的聲音。
不管那個聲音有沒有改變什麼重要的是,他們說了,他們可以回去告訴選民我在國會履行了自己作為一名聯邦議員的職責。
眾議院也很尊重這個潛規則。
議長雷尼坐在講台上,目光掃過議事廳里的議員們,在心裡默默地數著。
這個還沒發言,那個已經說過了,這個還需要再說一次,那個說得太多了。
他像一個樂隊指揮,老練的掌控著辯論的節奏。
當天色暗淡下來時,雷尼敲了一下木槌,議事廳里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
「諸位,天色已晚,我宣布—休會,明日再進行。」
木槌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議員們站起身來,收拾文件,整理領帶,三三兩兩地走出議事廳。
伯明罕。
聯邦南方公司法務部大廳里,此時已經聚集了數十人。
這是是威爾基和他的團隊從全國各地花高價請來的頂尖律師們。
他們中有憲法專家,有行政法專家,有能源法專家,有反壟斷法專家,有來自華爾街頂級律所的合伙人,有曾在最高法院出庭過的訴訟律師,有在法學院任教多年的教授。
他們的名字在法律界如雷貫耳,收費也讓普通人望而卻步,至於能力能讓每個對手膽寒。
就在這時,一名工作人員推門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拎著數十份文件,每一份都有幾十頁厚,他將文件一份一份地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各位先生,這是剛從眾議院議員手裡拿到的TVA正式草案,是今天剛剛在國會公布的版本,最新的,最全的。」
威爾基接過文件,翻開封面,開始閱讀。
他是律師出身,在成為電力巨頭之前,他曾在阿克倫和紐約做過多年律師,他的法律功底比在座的這些知名大律師來說絲毫不弱。
所以只用了大約半個小時,便快速掃描完整份草案,抬起頭看著眾人問:「大家有何看法?」
「威爾基先生,我認為我們有一個很強有力的憲法論點,TVA的核心問題是一聯邦政府有沒有權力直接運營企業,與私營公司競爭,憲法沒有明確授予聯邦政府這項權力。」
「根據第十修正案規定,憲法未授予合眾國、也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權力,由各州各自保留,或由人民保留,電力生產,是典型的州內事務,不是州際貿易,聯邦政府無權插手————」
坐在威爾基左手邊的第一位律師開口了。
他叫哈里森·韋伯斯特,憲法專家,曾經在最高法院為多個重要案件出庭,勝率極高O
威爾基想了想:「韋伯斯特先生,這個論點很直接,但也很危險,如果最高法院認為電力生產屬於州際貿易,那這個論點就站不住腳了,而且,TVA的發電量很大,電力會跨越州界銷售,在跨州銷售的情況下,州際貿易條款是可以適用的。」
韋伯斯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急著反駁。
威爾基說的有道理。
州際貿易條款在過去的一百年裡被最高法院解釋得越來越寬泛,幾乎所有的經濟活動都可以被納入「影響州際貿易」的範疇。
如果最高法院的多數法官傾向於寬泛解釋,那這個論點解釋起來確實有些麻煩。
「威爾基先生,我們可以從程序角度攻擊TVA,TVA是一個聯邦機構,但它的權力太大了一它不受各州管轄,不經過各州同意,直接在各州的領土上行使近平主權的權力,這是對行政程序法的違反,聯邦機構的權力必須有明確的授權、明確的邊界、明確的制約,但TVA沒有這些。」
第二位律師開口了。
他叫莫里斯·戈德斯坦,行政法專家,對聯邦機構的運作機制了如指掌。
威爾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擊著:「這個論點有一定道理,但問題是國會可以通過立法授予TVA這些權力,如果TVA法案在國會通過了,那這些權力就是國會明確授予的,在程序問題上,國會的意志就是法律,法院恐怕不會那麼輕易否定國會的立法————」
戈德斯坦用手托起了下巴,腦中仔細思考著。
接下來的時間裡,第三、第四、第五————一個接一個地大律師們提出了自己的論點。
有的關於憲法,有的關於程序,有的關於反壟斷,有的關於州權,有的關於財產權,有的關於行政法。
每一個論點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也都有一定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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