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位故人
陸白思的真跡，她自然是認得的。
汝陽侯酷愛書畫，尤其推崇陸白思的山水，家中收藏了好幾幅，但《秋江雨夜圖》這幅小品，她也是頭一回見到。
這是一幅縱長約三尺的小品，絹本設色，畫面疏朗開闊。
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葉扁舟橫於江心。
畫上沒有過多的皴擦點染，筆意簡淡到了極致，卻偏偏在那寥寥數筆之間，畫出了一種蒼茫悠遠的意境。
長公主沒有說話，只是凝神看著那幅畫，目光一寸一寸地從畫面上掃過，像是在辨認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呼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陸白思的畫，本宮見過不少。這幅是他晚年之作，筆意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閃動，旋即輕輕笑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這一幅畫的是汝陽侯老家的風光。」
沈昭寧心中一動，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長公主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畫面上，語氣卻變得柔軟了許多：
「汝陽侯年少時離家赴京，從此便極少回鄉了。這些年來，他時常念叨家鄉的風物，說那裡的江水比京城的清澈，那裡的山也比京城的秀氣……」
沈昭寧看了過去，只見長公主仿佛嗔怪一般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陸白思晚年時在那一帶遊歷，畫了這幅《秋江雨夜圖》，可惜卻連名字都沒有流出來。」
她的指尖在畫面上輕輕划過，指向江心那一葉扁舟：
「我們找了這幅畫很多年了，沒想到……」
她抬起頭來，看向沈昭寧的目光變得格外複雜：
「沒想到這幅畫，竟然在你手裡。」
沈昭寧心中一頓，輕聲開口玩笑道：
「昭寧倒是沒想到這幅畫與汝陽侯有這樣的淵源，只是覺得陸白思的畫作意境高遠，便想著長公主或許會喜歡。若早知這幅畫對汝陽侯有這般意義，應當早些送來的。」
長公主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點無奈：
「你啊……說你不會選吧，你送的香丸是本宮喜歡的。可若是說你會選，你連這幅畫對汝陽侯的意義都不知道就送來了。」
她搖了搖頭，將畫卷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這才抬起頭來，拍了拍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也好，這便是我們的緣分了。」
沈昭寧垂下眼帘，輕聲道：
「長公主這樣說，那自然是緣分。」
長公主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拘謹。
隨即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越發溫和隨意了幾分：
「你倒是個有意思的。送了如此恰如其分的禮，反倒像是怕本宮多想似的，一句都不敢多提。」
沈昭寧微微一笑，坦然道：
「本是昭寧的心意，長公主喜歡，自然是最好的。」
長公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她話鋒一轉，問起了沈昭寧的日常起居，又問了她府上的境況。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氣氛漸漸鬆弛了下來。
閒話家常，倒是頗覺投緣。
長公主放下茶盞，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隨口問道：
「聽說，昨日肅王妃辦了個品茗宴？」
沈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來了！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但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借著這個動作穩了穩心神。
這才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笑著應道：
「確有此事。說起來，這品茗宴連民婦也受邀了，昨日民婦便是去了肅王府上。」
長公主聞言，倒是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料到沈昭寧也會在受邀之列。
她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好奇：
「哦？席間可還熱鬧？肅王妃這個人，本宮是知道的，最是好面子，辦宴席從來不肯馬虎。她這回備了什麼好茶？可有什麼新鮮的點子？」
沈昭寧一一答了。
將席間的茶點名目，肅王妃待客的排場，幾位夫人在場的情形一系列事務，揀著不痛不癢的說了幾句。
說到末尾處，她的聲音卻忽然低了下去，話音里多了一絲遲疑：
「只是……」
長公主聽到這裡，端著茶杯的手腕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只是什麼？」
沈昭寧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不安，輕聲道：
「只是有一件事，昭寧心中實在有些不解。昨日宴散之後，旁的夫人都陸續告辭了，肅王妃卻也單獨將昭寧留了下來。」
長公主的眉頭微微一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她留你做什麼？」
沈昭寧搖了搖頭，神情中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
「這倒是不清楚。肅王妃留我下來之後，並未說什麼要緊的話，只是閒話了兩句，便又讓我走了。」
長公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肅王妃這個人，她太了解了。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算計，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把人單獨留下來，又什麼都不說就放走。
她沉吟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著沈昭寧，問道：
「她留你下來的時候，可發生了什麼別的事？」
沈昭寧垂下眼帘，像是回憶了一下，接著又抬起頭來，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
「說起來……肅王妃留民婦下來之後沒多久，外頭便有人通傳，說肅王殿下過來了。肅王妃當時似乎也有些意外，讓人去回話說還有客人未走，請肅王先回正院。」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後來……肅王殿下從花廳外的迴廊經過時，往花廳里看了幾眼。」
沈昭寧說到這裡，便停住了，沒有再多說什麼。
長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昭寧一眼，似乎在思索什麼。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茶盞的瓷壁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極輕極緩，像是在心底默默盤算著什麼。
沈昭寧安靜地坐著，不敢出聲打擾。
直到長公主再度發出聲音，輕聲感慨道：
「原來如此……」
沈昭寧抬眉看去，只見她的目光微微閃動，聲音也又低了幾分，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本宮倒是忘了，一位故人。」
沈昭寧的心臟猛地一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