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觀念的碰撞（下）

  林辰的這句話，像是在開地圖炮，直接將國營廠的臉面和尊嚴摁進了泥土裡。

  不只是魏書堂炸了毛，就連在場第三方的人，聽了都覺得憋悶。

  面對魏書堂的斥責，林辰突然笑了：

  「各位琺瑯廠的領導，這樣的話聽了，一定會很憋屈、很憤怒吧？

  大家辛辛苦苦為國家創收，卻遭到別人不分青紅皂白的貶低和指責，這種感受我能理解。

  在各位的心裡，不是也給我扣了一頂出賣國家利益的帽子嗎？

  同樣一件貨物，我留在國內的利潤可是比你們心目中的海外定價還要高出好幾成……

  可你們怎麼想？你們在給我貼標籤的時候，有沒有和你們的出貨價相比？

  你們只是和我的產品市場售價相比，卻沒和你們的出貨價相比。

  如果我的這四款產品，交給琺瑯廠生產，你們的出貨價和我的出貨價相比，是誰在出賣國家利益？」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魏書堂頓時語塞，半晌才指著林辰怒斥道：

  「你這是在一派胡言！我們琺瑯廠要是知道你這一個打火機能賣到6800港幣，我們怎麼會把價格定這麼低？」

  林辰一拍桌子，大聲贊道：

  「魏科長，說得好！

  那麼，現在請魏科長、王主任、劉科長、王工，包括在座的其他領導和同志們，我請你們思考一下，為什麼琺瑯廠不知道這個打火機在市場上能賣到6800元？

  同時，我還請各位再思考另一個問題——這四款產品在海外賣出高價，對華夏的景泰藍行業，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到這裡，再請大家進一步放開思想包袱，進一步再往深處想一下，當這四款產品在海外能和法國都彭這類國際頂尖奢侈品齊名，這對華夏製造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你們想明白這幾個問題之後，不妨再捫心自問，我林辰是在捍衛這個國家，還是在出賣國家利益？」

  王雲帆「騰」地站起身來，衝到林辰身邊，緊握著林辰的雙手：

  「林辰，不，林辰師傅，請你教教我，為什麼一個醒獅鳴音打火機，明明生產工藝不複雜，成本也不高，卻能在海外市場賣出天價？」

  林辰抽出自己的手，反手輕輕拍了拍王雲帆的手：

  「王工，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現在說了你也聽不懂。

  你要是真想搞明白，就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當你找到答案之後，才能真正明白其中所蘊含的深刻道理。」

  琺瑯廠的王主任和劉科長卻不願意了：

  「林辰，你別故弄玄虛！你不講，我們怎麼會知道自己能不能聽懂？」

  林辰笑了：

  「行吧！我給大家一個調研方向。大家首先將自己的定價模式總結出來。

  其實不用總結，咱們國內定價的方式還停留在『成本+固定利潤=出廠價』的層面上。

  王工，你和單位申請個調研，去王府井各大百貨商店轉一轉，去友誼商店和華僑商店轉一轉，調研一下國內商品、國外不同品牌的同類商品為什麼會有價差？

  調研之後，你們再總結一下，你們見到的進口商品，有幾家是採用『成本加成』的模式作為定價標準的？

  然後去試著找到一些款爺，試著問他們一下，同樣的打火機，他們為什麼買幾百幾千塊的都彭，而不是幾塊錢的國產打火機？

  我再給你留一道題——什麼叫目標客戶願意支付的心理價位？

  等你真的能搞明白這些，你才有資格向我請教。」

  林辰衝著會議室內的眾人揮了揮手：

  「不好意思，我才從海外回來，我還要回家看一看我的父母。」

  他走到劉科長身邊，再次鞠躬道歉：

  「劉科長，再次向你表示歉意。請代我轉告琺瑯廠的領導，對你們破格招我進琺瑯廠這件事，我還是心存感激的。

  但同時也請轉達我的一個很私人的觀點——我不進廠比進廠更有價值。」

  林辰和眾人一一握手道別，和四位記者一起走出會議室後，才發現自己父母和趙曉斌一直在門口等著。

  林辰遠遠地先和父母打了聲招呼，然後對四人低聲道：

  「我知道你們有一肚子的問題，但我現在得回家了。

  下午或晚上，如果四位下班後沒安排，能不能早點下班？

  翠花胡同悅賓飯館，今晚我做東，你們來不來？」

  高磊和蘇曼對視了一眼，直截了當地回了句：

  「來！」

  送走了四位記者，林辰回到父母身邊，先拍了拍趙曉斌的胳膊：

  「你怎麼不回家？」

  「怕你出事。」

  「我能出啥事？走，去我家先吃飯，吃完飯你再回家。媽，家裡有飯吧？」

  「有，知道你今天回來，早就做好了。琺瑯廠那邊，你打了人家幹部，沒事了？」

  徐桂蘭有些不放心地追問。

  「沒事了。剛才你又不是沒看到，都說說笑笑的。」

  「那琺瑯廠的工作，還能去不？」

  「應該去不了，能去我也拒了。」

  徐桂蘭一聽就想發火，卻被林長庚扯了下胳膊。

  徐桂蘭橫了丈夫一眼，終於還是忍了下來。

  半晌還是沒忍住：「以後你就打算一直在秀水東街混著？」

  林辰衝著母親翻了個白眼：「媽，你兒子在你心中，就這麼沒出息？」

  「那你還想上天？」

  林辰沒想上天，但他想加速王世襄老先生的《明式家具珍賞》出版。

  王老先生早在四十年代初就開始搜集和研究明式家具實物，當年在李莊讀《營造法式》時，立志要寫一部華夏人自己的明式家具專著。

  《明式家具研究》早在一九八零年書稿就已經成形，並在一九八一年交付到文物出版社，同時交給出版社的還有數百張黑白照片。

  但內地暫時沒有做大部頭學術著作的條件。

  八一年的時候，香江三聯出版社的總經理在文物出版社看到這部著作，建議先出彩色圖錄《明式家具珍賞》，面向海外市場。

  於是王老先生以年近七十的高齡，花費了兩年時間重新拍攝了全套彩色實物照片，並將照片寄給了三聯。

  但三聯書店內部對這套書的出版發行無法達成共識。

  這套書的製版印刷費用高達14萬港元，書店財務核算時認為這部書的盈利前景堪憂，風險極大。

  最終還是總經理動用自身權限，力排眾議，敲定出版。

  這一折騰，出版時間就拖到了1985年9月。

  這部書出版之後，立刻在古董收藏界掀起了舊木家具收藏狂潮。

  林辰前世的辦公室書架上，就有一本1985年9月三聯書店首版發行的《明式家具珍賞》。

  金五爺和那六爺此時正在羊城文物商店倉庫挑挑揀揀，林辰特地讓他們挑選一批物美價廉的古舊木器。

  他給了兩位老爺子看不懂的指示——有多少要多少。

  林辰已經打定主意要以廣源美行的名義，贊助三聯書店這套書的製版印刷費用。

  他要提前一年讓這本書在海外出版發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