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博弈
張天根聽到報價,心底著實意外。
他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開出的價錢,未免太過不知天高地厚。
這四方田黃印石,就算放到荷里活道最好的古董鋪掛牌,頂天市價也就是五六十萬港幣。
他內心的理想成交價是不超過八十萬。
之所以願意拿出二三十萬的溢價,一來是自己打心底鍾愛,二來是一次性得到四方西泠名家極品印石,這種際遇著實罕見。
他真心想把這四方印石收入囊中,讓它們成為自家美術館中印石類的鎮館典藏。
但這不是他要當冤大頭的理由。
他靜靜地注視著林辰,努力想看穿對方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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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像是個蠻不講理的人。
可林辰神色始終淡然平靜,仿佛140萬港幣的報價,根本算不上驚世駭俗。
他沉吟片刻,異常誠懇地勸說道:
「年輕人,你對田黃石後市的判斷,老夫也頗為認同。
田黃存量日漸枯竭,名家絕版老章長期看漲,這一點,我與你看法無二。
但做生意、收舊藏,講究的是當期市價、當下行情。
未來漲幅是未來的財,不能把幾年後的溢價,提前算進今日的交易里。
這不符合行規,也不現實。」
他說得溫和,卻立場堅定,擺明不接受一百四十萬的報價。
一旁的林祥成可沒有這份耐心,當即出言譏諷:
「後生仔,你知唔知一百四十萬港紙到底值幾多?成沓鈔票摞起身,究竟有幾厚啊?」
林辰自然知道一百四十萬港紙是什麼份量。
這筆錢,足夠讓中環怡和大廈里的普通文員,不吃不喝乾滿25年;
放在大洋彼岸,也足夠讓紐約曼哈頓洛克菲勒中心的都市白領,不吃不喝攢足8年。
其實他原本的心理底價只想賣一百萬的。
可誰讓他剛看上一間價值50萬港紙、位於漢口道中段、實用面積不足20平米的一家小商鋪呢?
他太知道140萬能幹啥了,所以才這般處心積慮地打起了張老先生的主意。
——若要怪,也只能怪他和老人家相遇的時機不夠湊巧。
剛好趕上他極度缺錢!
若他也有億萬身家,他完全可以把這四方印石贈予這位老先生,以示心中的敬意。
可他不是沒有億萬身家嗎?他離億萬身家的距離,只有張老先生慷慨解囊贈予他第一桶金的距離!
對張老先生,他很清楚自己是動了趁人之危的壞心思。他心中有歉意,但嘴上和行動上卻絕不能輸。
張老先生跟他談價格,他可以跟張老先生談價值。
張老先生跟他談市場,他可以跟張老先生談大勢。
只要他足夠能扯,遲早能和張老先生達成共識。
誰讓他眼中的白米粒,卻是人家張老先生心中的白月光呢?
他把玩著桌上那柄文房銅錘,沒有搭理一旁林祥成滿臉的譏諷。
林祥成怎麼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張老先生怎麼想。
「一件器物的價值,在不同人的眼裡本來就有不同的認知。
就好比這柄文房銅錘,丟在大街上,不會有幾個體面人願意撿回家,撿到的人恐怕也會把它當廢銅賣了。
要是這樣的話,等待這柄銅錘的命運就是被送進熔爐,化為銅水。
可這柄銅錘自來到世間,歷經數百年留存至今,一直不曾被融掉,一定有它的靈性和造化。
如果它會說話,一定能告訴我們無數精彩、令人嘆惋的故事。
可在博雅堂里,它長期無人問津。
它也曾被老掌柜標上價格放入貨架,展示在世人面前。
可結果如何?世人不懂它的價值,紛紛因為價格指責老掌柜黑了心。
老掌柜不得已將它下了架,寧可用來砸核桃,也不願賤賣,
老掌柜知道,它只是沒有遇到對的人。
如今這柄銅錘落在我的手裡,哪怕我用它砸了人家的肩胛骨,我想它一定也會很開心。」
林辰將銅錘重新收進包里,然後開始準備收擺在茶台上的四方田黃印。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所以林先生大可不必嘲諷我不懂一百四十萬是多少錢,不知道這些錢摞起來有多厚。
錢掙得再多、摞得再厚,也未必能買到心頭好。
世間任意一個凡夫俗子都能看懂價格,但懂價值的卻鳳毛麟角。
就像曾經在老掌柜店裡砸核桃的銅錘,如今的這四方西泠田黃印章,與我而言也是同樣一個道理。
如果稍後的東南亞藏家也是同樣的看法,我大可收回妥善珍藏。」
他看向即將踏入古稀之年的張老先生:
「我不急,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我可以靜等數年乃至更久,等到看懂它底蘊和價值的人出現。」
張老先生眼睜睜地看著林辰起身將四枚印章包好,準備收回包里然後離開。
他的心如刀割,就像眼睜睜看著自己傾慕半輩子的白月光被歹徒帶到了不可知的角落。
——他可是有能力救的!難道他真的要坐視不管?
不,他做不到!
他連忙起身,壓下林辰的手:
「林先生,你先別著急,我們再談談。」
林辰無奈地坐了下來:
「那張老先生你就直接給我報個一口價吧!」
「120萬!」
林祥成聽到後神情愕然,正要阻攔,卻見張董事長緩緩地沖他搖了搖頭。
「128萬。同時我要附加一個條件。」
張老先生聽罷,緩緩點點頭:「價格成交。什麼條件你講。」
都到了這個份上,他也無所謂了。
沒見到這四方印石也就罷了。
見到後若還因為價錢談不攏失之交臂,他一定會食寢難安、抱憾終身。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算咬死一百四十萬,他也得咬牙答應。
林祥成在一旁一直生著悶氣,恨不得衝上去給這個年輕人幾個「兜巴星」,讓他清醒再清醒。
聽到林辰竟然還有其他要求,他實在沒忍住,拍著桌子騰地站起身來:
「你都攞夠好處啦,仲夠膽提條件?你真係細路仔唔識世界!」
張天根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這筆交易我希望老先生不要外傳,也約束林先生不要外傳。」
林祥成陰沉著臉,冷冷地說道:
「我半句都唔會向外講。
今次呢個成交價傳出去,行內人肯定講三道四,到時候難堪嘅系我哋辦事嘅人。
我冇咁蠢,自己攞來被人當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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