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流言可畏

  「你好,林辰,我是特發的小鄧,王經理讓我給你打個電話。」

  林辰是三天後接到鵬城的電話的。

  「特發已經發出公函,對你進行出國前的政審,王經理讓我告訴你,這是公對公,你不用管。」

  「好的,謝謝鄧哥。」

  鄧奕權聽到林辰對自己的稱呼,微微一愣,片刻後才接著說:

  「王經理還讓我告訴你,特發同時還給你寄了一份單位公函介紹信,你收到後,儘快到派出所辦理邊防證,沒這個證件你來不了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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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鄧哥,我明白。到了鵬城我請你飲早茶。」

  「……那我說完了,就先掛了,對了,您還有事要我轉告王經理的嗎?」

  「那就勞煩您告訴他,請他放心,我會儘快辦妥各種手續,到鵬城找他。」

  胡同的傳呼電話設在胡同的小鋪兒里。

  小鋪兒雖小,卻也是街道集體單位的網點,歸區副食公司、街道共同管理。

  小鋪兒只有一間小屋,屋子裡的厚實木櫃檯上刷著的棕褐色油漆早已被磨得發亮。

  櫃檯的檯面上放著算盤、零錢鐵盒、秤,和裝著水果糖的玻璃罐子。

  靠牆是木製開放式貨架,擺著些日常小百貨。

  鋪子裡偶爾也會來幾箱水果罐頭,但很快就會被賣斷貨。

  這裡也有肥皂賣,不是副食本上定量的平價肥皂,價格會稍高一些。

  林辰家裡用的檀香味紅梅香皂,就是在這裡買的。

  屋子角落還擺著幾口醬油缸、醋缸、酒缸、鹹菜缸。

  食用油、黃醬和芝麻醬屬於緊缺品,這裡沒有,要拿著副食本去副食店裡買。

  百姓日常用的鹽、火柴、紐扣、牙刷牙膏、學生文具和練習本、針頭線腦等日用小百貨一應不缺。

  當然也有香菸,但都是丙級和丁級的口糧煙,這裡能敞開了賣。

  有時候也會有一些乙級煙進來,比如大前門和香山,但貨源很不穩。

  胡同里的傳呼電話是市電話局委託代辦的業務,往外打電話是三分鐘五分錢;

  如果外頭有人找你,喊你一趟要收二分錢的傳呼費。如果你還要回電話,那傳呼費也不會免,話費另算。

  簡而言之,你可以把傳呼費視做跑腿費。

  看鋪子的只有劉大媽一個人,接到電話,如果是離得近的,就店門敞著,出去扯著嗓門喊一聲。


  若是遇到了遠的,就會把錢匣子和貴重煙收進柜子里鎖好,將店門先虛掩,就近喊街坊臨時幫著看一小會兒,別進了小偷。

  碰到人恰巧不在家,沒接到電話,這二分錢也不能免,後面要補收。

  林辰掏出一張一元錢的紙幣,他有零錢,但是不想往外給。

  飛機圖案的貳分紙幣銀行早已只收不付,市面上越來越少。

  ——他想存一些做紀念。

  運氣好的時候,林辰會收到一兩張貳分紙幣,但在大多數時間,他只能收到鋁製的貳分硬幣。

  劉大媽抱怨地接過林辰遞來的大錢,嘴裡念叨著:

  「林家小子,我懷疑你是專門到我這裡淘零錢的。我存點零錢時不時就要被你換走!你每次都拿一元賣東西,是不是顯擺你闊氣啊?」

  「哪能呢!劉大媽,我這不是每次都不趕巧嗎,下回您要是缺零錢,您說一聲,我去外面找銀行替你換些去。」

  劉大媽不搭腔,手裡數著一堆零錢,數了一遍後又數了一遍。

  只是在遞零錢的時候問了一句:

  「林家小子,聽打電話的那人說,這個電話是從南方鵬城打來的?」

  「是啊,劉大媽,你沒說錯。打電話的是鵬城那邊最大的國營公司,市屬特大國企。」

  劉大媽臉上明顯地露出一絲懷疑:「按你這麼說,他們那麼大的公司,找你幹嘛啊?」

  林辰笑了,對於這種閒話八卦,他向來只回了一句:

  「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劉大媽將電話機收進櫃檯里,又將電話線歸攏好,這才白了林辰一眼:

  「嚯!你小子對你劉大媽還保密呢!」

  「哪能呢?要不這樣,等我哪天得了空,我泡杯茶,端到你小鋪兒慢慢和您絮叨。」

  「我才沒那閒工夫呢!但聽南邊回來的人念叨,鵬城那邊都快成租界了,搞投機倒把的人賊多!

  聽說那邊買東西都不需要票了,那老百姓的日子還不得亂套了?

  這種地方,國家還不得管管?」

  林辰無語。

  莊子在秋水中說:夏蟲不可言冰,曲士不可語道。

  劉大媽不是王實,不值當跟她掰扯討論。

  「劉大媽,你講的事情太大,都是些國家大事,我才高中畢業,哪能懂這些?」

  「嚯!你還懂得少啊?你也太謙虛了!

  大前天你又是油、又是牛肉的,幾十斤的往家裡拎,現在咱胡同里,誰家不羨慕你家過得紅火?


  就連你家新買的那輛自行車,算得上咱欖杆市這片兒頭一份吧?

  以前聽說過誰家的鳳凰自行車標是藍底金鳳凰的?

  除了你家那輛啊!

  他們都說你家那輛車的座包都是牛皮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辰心底一怔,他低估了流言傳播的速度和力量。

  他沒有糾正劉大媽嘴裡的幾十斤油、幾十斤牛肉的謬誤。

  解釋沒用的。

  群體情緒起來的時候,你說什麼都是狡辯,都是火上澆油。

  母親徐桂蘭一碗一碗分出去的牛肉乾,發心是善的——大家日子都不容易,有一份甜,就想分享給更多人。

  可人心是擱在各自肚子裡的,別人怎麼想,是沒法控制的。

  林辰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種傳言對他極為不利——甚至有可能會影響到街道對他的政審。

  這樣一個年代,許多事無法量化,更沒有大數據可以核驗。

  一個人的名聲,其中有一半是寫在檔案里,而另一半是飄在街坊的閒言碎語裡。

  他只想離開小鋪子,回去好好想一下該怎麼應對這些流言蜚語。

  「你們倆聊什麼呢?聊的這麼熱火朝天的。」

  街坊鄰居退休張大爺拎著一堆破爛走了進來。

  他把拎著的破爛往地上一擱,林辰瞧了眼,大部分是廢紙和牙膏皮,還有一些碎玻璃。

  劉大媽的小鋪兒,還負責替物資回收公司回收居民日常的生活廢品。

  小鋪兒有個官方名稱:城市街道代購代銷店。

  林辰笑著和進門的張大爺打了聲招呼,「大爺早啊!那我先撤了,你們忙!「

  他出了小鋪,長長地嘆了口氣。

  人怕出名豬怕壯。

  只短短三天,他就成了欖杆市胡同片區的輿論焦點,這多少令他有些措不及防。

  他清清楚楚知道時代的走向:再過幾天,特區就會被中央肯定。

  他問心無愧,他掙的每一分錢都清清白白。

  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他明明看得見前路,卻不能說,不能辯解。

  他不能把未來講給任何人聽。

  偌大的城市,他竟然找不到一個能讓他說透心裡話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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