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見恨晚

  悅賓飯館不大,營業面積大概也就30平米出頭。

  飯館內擺著四張桌子、十幾條長凳。

  站在狹小的廳堂里,兩人鄭重地端詳了牆面那張被坊間稱作京城001號的個體餐飲執照,靜靜見證著個體戶破冰的時代開端。

  「知道嗎?哥,這家店剛開的時候,連價碼都不敢標,就在桌上擺個紙盒,讓客人自個兒自願付錢。」

  王實震驚地看著林辰——他猜得到敢為天下先有多難,卻未曾想到會這麼難。

  難到連價碼都不敢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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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悅賓飯館的這種小心翼翼,在王實看來,那不是商業野心,而是對生活的卑微試探。

  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王實笑道:「這裡你比我熟,你點菜。」

  林辰知道王實的性情,也知道王實現在的狀況:剛從玉米生意沼澤爬出來,手裡並不缺錢。

  所以他也沒矯情,點了招牌三樣:蒜泥肘子、鍋塌豆腐、五絲桶。

  外加一個冬瓜海米湯,一盤水餃。

  王實這時候應該還是重油口味,還處於最愛紅燒肉的階段。

  林辰甚至覺得他比現在的王實更了解王實自己。

  他看過他寫的自傳《道路與夢想》,也看過央媒對他的採訪。

  當主持人白岩松問時任董事會主席的王實:「當年為什麼要下海?」

  王實的回答是:

  「我大學畢業後分到羊城,在羊城鐵路做工程。鵬城那時候還是邊陲小鎮。

  我當時可以看到香江電視,火車上可以看到歸國的香江同胞,看著他們帶著幾大件,很明顯感覺到生活差距巨大。」

  白岩松追問:「那你當時向不嚮往?」

  王實回答原話是:

  「向不嚮往?嚮往。

  我們工程公司施工,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少一個人、兩個人,偷渡過去了。

  我雖然很羨慕,我沒有想要偷渡的想法,當然主要是我不會講粵語,偷渡過去怎麼生存。」

  林辰覺得王實實在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

  馮侖在《野蠻生長》中曾稱讚王實的個性,說他君子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王實這人看上去一本正經,但打交道後會發現他人很好,他講的話都能說到點子上,很有力量。

  馮侖還講了王實的一件往事,他問讀者:


  「假如有一天,你的朋友或發小,犯了事要逃跑,偷偷跑到你這裡要錢,你是給還是不給?」

  他接著告訴了讀者王實當年的做法。

  王實給了錢,但同時又提醒並反覆教育這個人一定要去自首,他再三叮囑,這個錢是讓他在去自首的路上用的,只有答應自首,這個錢才能給他。

  朋友佯裝答應,但最終選擇了跑路。

  只是此人很快就落網。審訊時,辦案人員傳喚了王實。

  「錢是不是你給的?」

  「是我給的。但這錢是讓他自首用的,你不能讓他在路上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吧!」

  辦案人員經過一番調查,口供都能對上,最終王實啥事都沒有!

  林辰知道此時的王實正處於困惑期。

  在自傳《道路與夢想》中,王實曾記錄了這段時間的心路歷程。

  1984年 1月 15日,王實即將年滿 33周歲,是一個不知路在何方的粵省外經委副科級幹部。

  而同樣的年紀,林辰前世已經爬到了副處級。

  同在體制內打磨過,他很清楚王實想要再往上走需要付出什麼。

  他能共情王實此時的感受和即將做出的選擇。

  體制是安穩的圍城,而80年代的市場經濟才是波瀾壯闊的曠野。

  對於王實這種人,林辰太知道怎麼和他打交道,太知道怎麼引發他的共情。

  王實剛從玉米生意賺到了300萬,但這300萬卻掙得驚心動魄、一波三折。

  1983年5月初,王實到鵬城創業,他此時的身份很特殊——既是粵省外經委的派出人員,又要借鵬城特發公司的「殼」做生意。

  三方達成的合作很現實。

  特發公司提供營業許可和銀行帳號,不出一分錢現金。

  省外經委同樣不提供資金。

  王實負責具體操盤,是唯一的實際操作者。

  作為回報,王實賺了錢要五五分成給省外經委和特發公司。

  但如果賠了,則需要王實個人承擔。

  王實沒有其它選擇,他想要做成事,就必須答應這個前提條件。

  去年五月初,王實坐車去蛇口碼頭,路邊幾個大的鐵皮金屬罐引發了他的注意。

  他打聽後得知,那是美國大陸穀物公司與鵬城養雞公司合資的飼料生產企業——正大康地的玉米儲藏倉。

  而粵省不產玉米,玉米來自海外。


  東北有大量玉米,正大康地不是不想用國內玉米,只是無法解決運輸問題。

  王實找到正大康地,說自己能解決運輸問題,問正大康地要不要東北玉米?

  正大康地自然求之不得。

  王實轉頭找到羊城海事局。

  羊城海事局爽快地答應:「只要有貨源,隨時開通航線。」

  於是,在這兩個前提下,特發公司立即成立了一個「飼料貿易組」,獨立核算。

  找到了直接用戶、解決了航線問題,但他沒錢買玉米。

  他先後飛到津門、琴島、濱城,找到因玉米滯銷而苦不堪言的進出口公司,提出「貨到100天」付款的賒帳條件。

  這個條件對急於清庫存的進出口公司極有誘惑力,又是和國營兄弟單位鵬城特發公司做生意,各進出口公司自然一口答應。

  於是王實拿到了價值百萬的玉米。

  短短三個月,玉米生意掙得盆滿缽滿,光王實個人就分到了近40萬。

  三個月後,王實遭遇了個人生命中的第一個至暗時刻。

  1983年8月,香江媒體報導雞飼料含有致癌物,養雞產業鏈直接停擺。

  玉米賣不出去。

  幾千噸玉米堵在筍崗火車站,部分受潮發霉。

  交通部門勒令王實三天內清走,不然全部沒收。

  王實原先賣給正大康地飼料廠的玉米,曾經讓他賺到令人艷羨的利潤。

  但現在這些玉米,只能賣給魚塘養殖戶餵魚。

  他召集魚塘老闆現場拍賣。

  這次拍賣,不僅讓王實虧光了之前賺到手的40萬,還讓他背上了70萬的債務。

  但王實認定香江人不可能永遠不吃雞。

  抱著「虱子多了不癢、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他賭上全部身家,再次飛到濱城,賒購了1萬多噸玉米。

  船快到鵬城時,港媒澄清報導有誤,市場瞬間反彈,他的玉米成了稀缺品。

  這最終一搏,不僅填平了之前的虧損,還讓他淨賺了一大筆錢。

  八十年代的大陸,不少人靠權力租賃和投機致富,王實卻選了一條最長、最難走、充滿風險的路。

  後來世人都說他有遠見,只有他自己知道,「搞實業、做貿易」這條路有多難走。

  林辰太知道怎樣聊才能引發王實的共鳴和好感。

  若林辰只是用三條中華煙向王實示好,王實這種人一定會領情,但不會深交。


  飯桌是最適合深度談話的社交載體。

  林辰從容地介紹了自己最近在秀水街做的事,包括自斷財路,包括自己的家族故事,尤其提到了自己在香江的外祖父。

  他毫不掩飾地提到了自己去香江的目的,他要借親情跳板,去香江開公司。

  也毫不掩飾地提到了自己去香江的規劃,還聊起了未來做貿易、搞實業的想法。

  這簡直說到了王實的心坎上。

  談及現階段存在的規則疏漏,林辰分析鞭辟入裡,字字切中要害,所說所講都和王實不謀而合,這無法不讓王實相見恨晚、視其為知己!

  「你真是胡同里長大的孩子?你真的是才高中畢業的小孩?」王實驚訝地問。

  「哥,你瞧不起誰呢?胡同里就飛不出金鳳凰了?我車都是鳳凰的!還有,你說誰是小孩?罰酒!」

  「哥,待會兒餃子再要一份,本來中午要跟我發小一起吃飯呢!背地裡不知道他怎麼罵我呢!」

  真誠和才華才是必殺技,如果再加上投其所好,王實便被林辰「算計」得「體無完膚」。

  「以後你就是我弟!我明天就要回鵬城了!回鵬城前,我先去你家認個門,然後去看看你在秀水街怎麼給人當翻譯!」

  林辰笑了——王實的性格本身就是高度審慎、重邏輯、不輕信任何人。

  哪怕他內心認可,也一定會暗中驗證、反覆求證。

  但這種人一旦認定你,就會不遺餘力地幫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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