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木曾渡川 鵜沼開城
信澄帶著德田隊沿木曾川北上,第二天傍晚到了犬山城下。
犬山城已經跟一個月前完全不同了,洪水退去之後,山內一豐和蜂須賀小六帶著人把城下町的淤泥清了個乾淨,池田恆興接手後,倒塌的房屋也重新搭了架子,北面那段被洪水衝垮的崖壁也用石塊和木樁加固過了,水門豁口沒有堵死,留了一道窄口,用木柵封著,上面掛著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城牆上的箭垛修補了大半,雖然還看得出新舊的痕跡,但已經不像一座剛被水淹過的廢城了。
信澄勒住黑潮,遠遠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一豐和六子他們幹得不錯,看來池田殿還真是治城有方。」
正重湊上來:「大人,要不要進城歇一晚?」
「不進了。」信澄一夾馬腹,「直接去渡口。」
剛走沒多遠,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信澄回頭一看,一隊軍勢正沿著河岸快速逼近,旗印是池田家的揚羽蝶,為首的正是池田恆興,他騎著一匹栗色的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四五百人,胴甲在夕陽下泛著光。
「益兵衛!」池田恆興遠遠地就喊上了,一夾馬腹衝到信澄旁邊,勒住韁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會走這條路,特地趕過來跟你匯合。」
信澄看了他一眼:「大殿讓你來的?」
「大殿讓我從側翼策應你。」池田恆興擺了擺手,「說白了就是怕你一個人吃不下鵜沼城,讓我來搭把手,不過我看你這架勢,八成用不著我。」
正說著,水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蜂須賀小六帶著幾個川並眾從崖下迎了上來,他遠遠看見信澄,咧嘴一笑,可那笑容裡帶著熬夜的疲憊,臉上的胡茬也長了出來,顯然這些天在犬山城沒少操心。
「大人,您來了。」蜂須賀小六在他面前站定,「船都備好了,二十條大船,七條小的,隨時可以渡河。」
信澄點了點頭,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鐵炮隊三十人已經在河灘上列好了隊,每人手裡端著一桿鐵炮,槍口上新卡的刺刀在暮色里泛著一層冷光,池田恆興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排鐵炮,又看了看信澄,眉毛挑得老高。
「益兵衛,你這鐵炮上裝的什麼玩意?」
「刺刀,回頭再跟你解釋,先渡河。」
可池田恆興忽然又開口了。
「益兵衛,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信澄偏過頭來看他,手裡還攥著韁繩。
「犬山殿和千壽丸的事,」池田恆興撓了撓後腦勺,眼神有些躲閃,「我聽說你夫人為這事跟你吵了一架,鶴姬殿下那個人,心善,見不得這些事,還有賜婚,我其實也覺得……」
「池田殿。」信澄打斷了他。
池田恆興抬起頭來。
「別管那麼多了。」
信澄轉過頭,朝渡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快渡河,為大殿拿下川岸。」
池田恆興點了點頭,朝自己的隊伍揮了揮手。
「都動起來!船呢?渡河!」
而此時關城內,長井道利正在本丸里坐立不安。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等消息,派出去找齋藤龍興的探子沒回來,派去稻葉山城探竹中半兵衛動靜的忍者更是一無所獲。
加上從郡上八幡城調來的軍勢,如今關城裡的守軍雖有千人之眾,但可戰之人少之又少,就靠這點人去直面越前之鬼?不一觸即潰就已經是燒高香了,壓根指望不上他們。
這座城只是一座中小型本城,並非用來硬扛大軍強攻的要塞,不像犬山城立在木曾川畔的斷崖之上,仰攻天然吃虧,關城雖也依安櫻山修築,坡上有土壘與空堀,卻無犬山城那般高大石垣,更適合作為提兵東進的本陣,籠城死守並非所長。
長井道利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林,心裡清楚,德田信澄和池田恆興要是真帶著上千人打過來,關城撐不了多久。
「大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長井道利轉過頭,看見一名年輕武士從樓梯口走上來,他二十出頭,身形精瘦,穿著黑色的胴甲,左眉角有一道細細的舊疤,眼神裡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東西。
他是長井道利的侄子,叫長井景次,跟著長井道利從郡上八幡城一路過來的。
長井道利看了他一眼,語氣里沒什麼興致。
「半之丞,你不去守門,來這幹什麼?」
長井景次跪了下來,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大人,我來請戰。」
長井道利皺了皺眉。
「請什麼戰?」
「德田信澄想必早已發兵。」長井景次抬起頭來,「他傍晚到犬山,打算趁我軍立足未穩發動突襲,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烏峰城是我們長井家的根基,若是落城,整個可兒郡再也無險可守,木曾川上游渡口便會盡數落入織田家,關城側翼也將再無屏障,可兒川是渡河登陸的必經之路,他一定會從那裡上岸,大人,讓我帶人去竹鼻城,聯合日根野備中守大人在可兒川設伏,等他半渡,我們一起衝上去,便可一舉破敵,把德田信澄趕回河裡去。」
「德田信澄要是這麼容易就被你趕回去,他就不叫越前之鬼了。」長井道利搖了搖頭,他太了解這個侄子了,勇武足矣,可腦子不夠用,太想立功,每次請戰都跟打了雞血似的,「你先下去守著,等我命令。」
長井景次卻沒有起身,反而往前膝行了半步。
「大人,我還有一計。」
「說。」
長井景次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著一種自以為聰明的光。
「大人,那德田信澄,不是長了一張姬君一樣的臉嗎?」
長井道利沒說話。
「他一個武士,偏偏長了那麼一張白淨臉,比女人還好看,這本身就是他的軟肋,更是身為武士的恥辱,這種人生來心高氣傲,必然最恨別人拿他的相貌說事,待到陣前,我便率軍勢扯著嗓子罵他,就罵他那張臉,罵他是姬君,罵他是女人,罵他靠著那張臉才抱上信長的大腿,他聽了必定暴怒,暴怒就會亂了章法,到時候我趁他陣型散亂,一鼓作氣衝上去,就能把他壓回河裡!」
長井道利看著侄子,沉默了一會兒。
這主意,說餿不算餿,說好又談不上,德田信澄長得像姬君,這是尾張、美濃、三河,甚至伊勢人盡皆知的事,拿相貌激將,歷史上也不是沒人用過,可長井道利總覺得哪裡不對,他雖然對德田信澄了解不多,可這種人,會因為你罵他三兩句就亂了陣腳?
長井道利一百個不信。
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渡口多半守不住,關城也是如此,如今全軍士氣低落,他這個城主要是再拿不出一個像樣的法子,底下的人心就散了,保不齊就會在哪個夜裡拿著德田信澄的檄文集體下克上,效仿小口城的中島彌三郎把自己一刀剁了,然後跑到信澄的陣前投降領賞,長井景次雖然腦子不夠用,可至少敢打敢沖,眼下他能用的也就這麼幾個人了。
若是這個餿主意有用,至少能讓他拖一拖,至少還能拖到稻葉一鐵那頭倔驢改變主意,拖到安藤守就和竹中半兵衛扛不住齋藤舊臣的壓力,拖到德田信澄自己出亂子。
「半之丞。」長井道利終於開口了。
長井景次抬起頭來,眼睛裡閃著光。
「我給你一百五十人,藏在河灘後面的蘆葦叢里,等德田信澄的船過了中流再動手,記住,你是去拖他的,不是去跟他拼命的,打完了就撤,撤進烏峰城裡去,別戀戰。」
長井景次眼睛一亮,立刻伏地行禮:「多謝大人!我這就去準備!」
「等等。」長井道利叫住了他,「還有一條,罵陣可以,但不許提德田信澄的妻兒,一個字都不許提,他老婆孩子的事,跟咱們沒關係,你罵他臉白,罵他靠臉上位,都行,可你要是罵到他家人頭上,我回來先砍了你。」
長井景次愣了一下,顯然沒弄明白為什麼單提這一條,可看著叔父的臉色,他也不敢多問,回了一聲「是」,然後轉身下樓去了。
長井道利看著侄子離開,臉上的表情再次恢復了僵硬。
他在想退路。
郡上八幡城不會再派援軍來了,遠藤慶隆才十三歲,又被自己抽走了一半兵力,如今自身難保,指望他發兵來救關城?不如指望齋藤龍興穿著女人衣服殺回來。
美濃那幫老東西更不會來,安藤守就剛從牢里出來,不來找他長井道利的麻煩就不錯了,竹中半兵衛攥著稻葉山城,翁婿倆勾結在一起,正等著看他的笑話,氏家卜全直接入伙,不破光治果斷裝死,稻葉一鐵倒是罵了竹中半兵衛,可那老頑固張口閉口罵的是竹中半兵衛下克上,隻字不提把齋藤龍興救回來繼續當主君,這西美濃三人眾就好像提前說好了一樣,相繼在稻葉山城聚眾起事,全都按兵不動,坐看自己被圍。
這幫老油條,千年王八萬年精,一個接一個的比誰都精。
至於東美濃的那幫豪族與國人眾,怕是早就跟織田家眉來眼去了,更加指望不上。
長井道利閉了閉眼,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想這些沒用,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守,守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他轉過身,朝樓下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近侍快步走上來:「大人。」
「去烏峰城送信,告訴備中守大人,讓他打起精神來,德田信澄隨時會到,絕對不容有失。」
「是。」
近侍領命去了。
而在另一邊,信澄的船隊渡過木曾川,在東岸的鵜沼渡口上岸時,天還沒亮。
鵜沼城就建在渡口後面的半坡上,城不大,土壘的城牆,幾座櫓台,城下町稀稀拉拉幾十間屋子,遠遠看去像是一座被遺忘在河邊的村落,城頭上飄著一面白旗,在晨風裡晃來晃去。
信澄勒住馬,皺了皺眉。
「白旗?」
正重湊上來:「大人,鵜沼城的城主叫大澤次郎左衛門,世代侍奉齋藤家,是扼守鵜沼渡口的守將,以武勇聞名東美濃,此人為本地國人眾,並非齋藤家的譜代重臣,見您領軍而來,怕是早已動搖了。」
「說得好,像他們這種人,保全自己永遠比忠於齋藤家重要。」
信澄說了這麼一句,策馬朝城下走去,身後的鐵炮隊保持著整齊的隊形,刺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一步一步朝鵜沼城的城門壓過去。
城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那個,信澄遠遠就看見了,那人大致三十來歲,身量比周圍的家臣高出一個頭,虎背熊腰,肩寬得像一扇門板,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胴甲,臉上絡腮鬍子濃密,從耳根一直連到下巴,發髯粗濃,配上那雙銅鈴一樣的眼睛,乍一看,還真像個猛張飛。
可他手裡沒有刀,腰間的長槍槍尖朝下,插在泥地里,身後幾個家臣也全都空著手,低著頭,站成一排。
看到信澄到來,大澤次郎左衛門果斷雙膝跪地,那副魁梧的身板跪在那裡,倒像是一頭伏低的熊。
「鵜沼城城主大澤次郎左衛門,恭迎德田殿。」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震得周圍的足輕都抬了抬眼。
信澄策馬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大澤殿,有勞了。」
「在下不敢。」大澤次郎左衛門抬起頭來,「鵜沼城就這麼大點地方,守軍不到兩百,鐵炮不到十桿,城下町的百姓昨天就跑了大半,德田殿要打,不消一個時辰就能拿下來,何必多費手腳?」
信澄嗤笑了一聲。
「你倒是個明白人,起來吧。」
「不明白的人已經死了。」大澤次郎左衛門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姿態依然放得很低,「德田殿請進城,在下在本丸備了茶。」
就在這時,池田恆興從後面趕了上來,他遠遠就看見大澤次郎左衛門站在城門口,走近了之後上下打量了這人一眼,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益兵衛,這個人你打算收?」
信澄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怎麼了?」池田恆興在馬上冷笑了一聲,「鵜沼城是齋藤家在木曾川上的第一道屏障,這個人世代食齋藤家的祿,守土有責,可你還沒打呢,他就急著把城獻了,今天他能降你,明天就能降別人,這種人留著,早晚是禍害。」
「德田殿……」大澤次郎左衛門的臉色變了一下,可他沒有動,只是繼續站在那裡,把頭又低了下去。
信澄伸手按住了池田恆興的手腕。
「池田殿。」
池田恆興轉過頭來。
「殺他有什麼用?他跟中島宗則不一樣,中島那老小子死戰到底的代價是什麼,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而大澤殿主動開城,簞食壺漿迎王師,主動沐浴我織田家的仁政,省了我們一天的功夫,也省了他手下軍勢的命,你要是把他殺了,往後誰還敢開城投降?若是人人都拼命死守,你我打算在美濃拿多少人命去填?大殿要是怪罪下來可怎麼辦?是吧?」
池田恆興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那你留著他幹什麼?」
「讓他帶路。」信澄轉過頭來,看著大澤次郎左衛門,「鵜沼城西北,下一座城是猿喰城,城主多治見修理亮,這個人你認識吧?」
大澤次郎左衛門的臉色變了一下。
「認識。」
「聽說他聽不懂人話?」
大澤次郎左衛門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多治見修理是本地國人眾,守土之心極重,在下與他私交不深,此人並無與織田家的舊仇,只是絕不肯將自己的城池拱手讓人,派人遊說多半也是白費功夫,在下沒把握能說服他。」
池田恆興在旁邊聽了這話,臉色又沉了下去。
「那要你何用?」他往前邁了一步,手又按在了刀柄上,「你開城獻降的時候那麼乾脆,到了多治見修理那裡就說沒把握?我看你分明是不想出力,存心敷衍!」
大澤次郎左衛門低著頭,沒有辯解,只是肩膀微微繃緊了些。
信澄再次伸手攔住了池田恆興。
「池田殿,莫急。」
池田恆興轉過頭來,臉上的怒氣還沒消:「益兵衛,你看到沒有?這人留著就是浪費糧食,帶個路都帶不明白,我怎麼就不能急了?你說我們還留他幹什麼?」
「留下他正好。」
「什么正好?」
「因為我希望有些人最好真的不投降。」
信澄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池田恆興愣在那裡,手還按在刀柄上,臉上的怒氣一下子卡住了。
「益兵衛,你到底在說什麼?」
「說什麼?這不是很明顯嗎?」
信澄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大澤次郎左衛門身上,可那目光像是穿過了大澤,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多治見修理,他跟織田家無怨無仇,他守的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明知道打不過,還是要打,這種人,你遊說他沒用,你嚇唬他也沒用,他就是要站到城牆上去,等你來攻。」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回到大澤次郎左衛門身上。
「大澤殿,你跟他不一樣,你開城,我不怪你,亂世當中,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有什麼錯?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你比中島那廢物精明得多,可多治見修理要是也跟你一樣,我們這一趟北上美濃,豈不是太沒意思了?」
此言一出,池田恆興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什麼叫沒意思?
打仗是要死人的,他是怎麼把「死人」跟「找樂子」這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拼在一起的?
池田恆興忽然發現自己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之前那個在鳴海城跟他把酒言歡的兄弟,如今站在這裡,笑眯眯地說什麼「太沒意思了」……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犬山殿那張臉。
那是大殿的姐姐,被送回本陣那天,懷裡抱著女兒,手一直在抖,她的丈夫和兒子都被信澄殺了,而她只能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池田恆興以前只覺得那是戰場上的事,各為其主,勝者為王,沒什麼好說的,可此刻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人。
鶴姬。
水野信元的女兒,德田信澄的正室。
池田恆興跟鶴姬不算熟,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他對這個女人的印象一直很模糊。
瘦,安靜,話不多,身形卻格外高挑,也就矮了信澄半個肩膀,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站在信澄身邊,像是一幅畫裡多出來的那抹顏色,好看,但不太真實。
她是在信澄獨走三河的時候與信澄結緣的,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就在一起了,然後跟著信澄從刈谷到長久手,再到現在的鳴海,生了嫡子鯉丸,現在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小的,一路吃苦受累,卻沒聽過她抱怨什麼。
可除此之外,他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
他更不知道這對夫妻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
但說起來也有趣,信澄跟鶴姬這兩口子的感情,放在整個織田家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德田信澄疼老婆疼得沒邊,鶴姬說什麼他聽什麼,鶴姬要什麼他給什麼,鳴海城裡的下人都知道,得罪了大人沒事,得罪了夫人才是真完了,信澄別說不納妾,連多看一眼別的女人都不曾有過,就連大殿最疼愛的妹妹,號稱織田家第一美人的阿市他都不屑一顧,仿若紅粉骷髏,這在武家裡簡直是個異數。
說他們感情好吧,確實好,別的武士看正室,要麼是看家臣,要麼是看孩子的娘,客客氣氣,相敬如賓,可信澄看鶴姬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那種光裝不出來,而且這個人從來沒提過納妾,一次都沒有。
鳴海城那麼大,他手底下又有那麼多人,按說早就該納幾個側室了,可他就是不納,問就是沒那個打算,再問就是沒興趣,再多問一句他直接翻臉。
可要說他們感情不好吧,也確實不好,前不久那場吵架,整個鳴海城都聽見了,信澄連「好自為之」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好幾天沒回內室,甚至兒子鯉丸都不認了,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要休妻。
可轉頭兩人又好起來了,好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池田恆興看不懂。
他跟自己的正室,還有兒子元助,從來不是這樣的,他跟老婆說話客客氣氣,該給的給,該辦的辦,可要說交心,談不上。
他的正室是荒尾美作守善次的女兒,織田信行的遺孀,信行謀反被大殿消滅之後,大殿做主,把這位遺孀再嫁給了自己,用來加深池田家與織田家的紐帶。
他跟他夫人不是這樣的。他跟夫人吵架,最多三天不說話,三天之後各退一步,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誰也不提那茬,他跟兒子元助更簡單,打就打了,罵就罵了,兒子該叫爹叫爹,該認錯認錯,他們之間有一道線,那道線誰都看得見,誰都不會去踩。
可德田信澄和鶴姬之間,沒有那道線。
他們吵架的時候像是要散夥,和好的時候像是剛成親,彼此之間那種東西,不像是夫妻,倒像是……
池田恆興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個詞:
同盟。
信澄跟鶴姬,好像根本不是過日子,是在結盟。
可一對夫妻,結什麼盟?
對了,之前他開口提賜婚的時候,只是隨口那麼一提,大殿本來也有這個意思,他就是當個傳話的,可當晚,信澄和鶴姬就吵了一架,吵得還不輕,他不清楚吵了什麼,但信澄的怒吼讓整個鳴海城都抖了三抖,他隱隱覺得,那一架不是為了賜婚,或者說不全是為了賜婚。
就連渡河之前,他有心提起此事,結果被信澄避開了。
這到底算什麼呢?
他唯一確定的是,德田信澄愛鶴姬,這種愛在整個武家政治當中明顯是個異數,這年頭,哪個武士不是三妻四妾?信長自己就一堆側室,柴田勝家也有,丹羽長秀也有,就德田信澄,從始至終就鶴姬一個,連個通房都沒收過,如果不是信長要賜婚,如果不是那該死的政治聯姻,他真覺得信澄能跟鶴姬一生一世一雙人過下去。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看不懂。
愛一個人愛成這樣,怎麼捨得跟她吵架?怎麼捨得說好自為之?怎麼捨得連兒子都不認?
除非……
池田恆興忽然打了個寒顫。
除非他們之間有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感情更重,比夫妻更深,那種東西他見過,在戰場上,在生死之間,兩個把命交給彼此的人,有時候一句話不說,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可那是男人跟男人之間的事。
夫妻之間,也能這樣?
這兩口子一天到晚到底都在過什麼樣的日子啊……
池田恆興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信澄身後的那幾個人。
山內一豐、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
三個人,德田隊的元老,都是跟著信澄從桶狹間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在織田家內部甚至還有著「桶狹間三人眾」的威名,可此刻他們誰也沒有開口,就連山內一豐這個大嘴巴都沒有附和信澄那句「太沒意思了」,至於堀尾吉晴、前田慶次、本多正重、渡邊守綱他們這幫後起之秀,更是全程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種沉默比任何話都重。
他又看向了還跪在地上的大澤次郎左衛門。
自己方才還想殺他,罵他牆頭草,罵他不忠不義,可此刻又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挺可憐的……
「益兵衛。」池田恆興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嗯?」
池田恆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勒轉馬頭,朝城門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大澤殿,勞煩帶路。」
「是。」
鵜沼城不大,本丸更小,一間稍大的廣間,幾間偏房,大澤次郎左衛門提前讓人備了茶,信澄在廣間裡坐下,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帶人站在門口,池田恆興坐在信澄身側,大澤次郎左衛門跪坐在下首,低著頭,等著問話。
茶端上來了,信澄端起來喝了一口,開口問了一句。
「大澤殿,你這鵜沼城,一年能收多少石?」
大澤次郎左衛門愣了一下,答道:「回德田殿,鵜沼城地薄,一年不到兩千石。」
「不到兩千石。」信澄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手裡轉著茶碗,「就這點年貢,守著一座木曾川上的渡口,手底下還不到兩百人,面對上千織田軍,你玩什麼命啊?大澤殿,換了我是你,我也會開城。」
大澤次郎左衛門低著頭,沒有接話。
「大澤殿,你這鵜沼城,我原本是打算攻下來的,可你開了城,你想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這筆帳我認,所以我不殺你,也不為難你。」
「多謝德田殿。」
「先別急著謝。」信澄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我這邊給你一個差事,你替我走一趟。」
「德田殿請吩咐。」
「猿喰城,多治見修理。」信澄說,「你去勸他開城。」
大澤次郎左衛門抬起頭來,臉色變了一下。
「可是…德田殿…多治見修理此人……」
「你是怕他不肯開城,還是怕我怪你辦不成事?」信澄打斷了他。
大澤次郎左衛門低頭不語。
「大澤殿,我把話跟你說清楚。」信澄把茶碗擱在案上,「你去勸他,勸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往後在我這兒,你比現在好過,勸不成也沒關係,本來也不是你的責任,我依然會用你,可猿喰城破之後是什麼光景,你得親眼看著。」
「德田殿……」
信澄沒有給他插嘴的機會。
「多治見修理守土心切,倒也無可厚非,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種人,他最好比中島宗則還有骨氣,我給他一條路,他要是不降,那我就把路封死,猿喰城破之後,城裡一切會動的東西,全部斬盡殺絕,這話你原原本本帶給他,一個字都別改。」
大澤次郎左衛門的臉色白了幾分,看著信澄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到底是什麼都沒敢多說,只是伏下身去,重重地叩了一個頭。
「在下明白了,在下這就去猿喰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