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周懷謹的字掛在誰的書房裡
楚硯舟看向他,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
「周懷謹?」
「是。」李明輝點頭,「臣不會認錯他的字。那幅字掛在書房正中的牆上,裝裱也很講究,應該不是隨手送人的應酬之作。」
車輪碾過石板,車廂里微微一晃。
楚硯舟沒有立刻回答,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街邊行人來往,叫賣聲從遠處傳來,熱鬧得與車廂里的安靜格格不入。
片刻後,他才道:「周懷謹在任時,跟不少宗親都有來往。題字送畫是常事。」
李明輝皺了皺眉:「所以那幅字不能說明安平郡王參與過周門的事?」
「不能。」楚硯舟放下車簾,「安平郡王不一定與他有深交,但也不能排除。」
「明白了。」
李明輝把算盤收進袖袋,重新靠回車壁。
楚硯舟側過臉:「你不追問?」
「問什麼?問那幅字是周懷謹什麼時候送的,問郡王見過周懷謹幾次,還是問他們有沒有共同吃過飯?」
「都可以問。」
「沒有憑據,問出來也只是口供。」李明輝道,「口供能作為線索,不能直接當結論。臣不會因為一幅字給人定罪,但會因為這幅字多看他兩眼帳目。」
楚硯舟的手指停住。
他看著李明輝,目光比方才認真了些。
「多看兩眼?」
「第一眼看帳,第二眼看異常,第三眼才看關係。」李明輝掰著手指算,「如果帳目本身乾淨,關係再廣也只是交際。如果帳目有問題,再查他和周懷謹之間往來的時間、利益和經手人。」
楚硯舟問:「若帳目沒有問題,便不查了?」
「至少不會為了滿足好奇心,重新打開一樁大案。」李明輝頓了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新帳法在宗親封地推開。查一幅字,不能把十四處封地的正事都耽誤了。」
楚硯舟看著他,唇角動了一下。
「你倒是分得清主次。」
「臣以前做帳時,最怕有人拿一個小疑點,把整個項目拖到不能交付。」李明輝嘆了口氣,「查帳不是捉迷藏,不能見到一根線頭就把整件衣服都拆了。」
「朕記住了。」
李明輝狐疑地看他:「陛下記這個做什麼?」
「以後有人拿一幅字來朕面前說事,朕便讓他先把帳看完。」
「這就對了。」
馬車回到宮門,李明輝沒有再提那幅字。
他回到暖閣後,先讓高泉把安平郡王近三年的總帳、封地稅銀上繳記錄和園林修繕的明細全部調來。內務府的人聽見要求,神情比往日謹慎許多,生怕又被退回一摞帳冊。
兩個時辰後,厚厚一疊帳擺到了案頭。
李明輝沒有先看園林修繕,而是把三年的收入和支出分別抄成橫表,再把封地上繳數額、府中常規用度、臨時採買和修繕費用放在一起比對。
帳目一旦攤平,異常便不再藏得住。
安平郡王府三年的收入波動不大,田租和商稅都在合理範圍內。府中人員俸祿、日常採買、車馬開支也沒有明顯突增,連去年遭遇水患後的臨時支出,都能找到對應的憑據。
只有園林修繕。
第一年修水渠,帳上報了八千六百兩;第二年移植竹木和修整假山,報了一萬兩;第三年便是此次的一萬八千六百兩。
三年合計三萬七千兩。
李明輝盯著這個數字,拿筆在旁邊寫了一句:園子不會自己長錢。
隨後,他把每一筆修繕費用拆開,與京城工部、內務府近年同類工程的報價對照。
石料價格偏高,人工費用略高,最離譜的仍是運費。
不過,園林修繕總額雖然誇張,安平郡王府的其他支出卻沒有跟著膨脹。若郡王真把修繕費當作貪墨渠道,通常會在採買、人工和府中賞賜上留下更多痕跡。
李明輝又查了兩遍,最後在筆記上寫下判斷:
安平郡王大概率只在園林修繕上做了手腳,暫未發現更深層問題。
寫完這句,他的筆尖沒有立刻收回。
周懷謹。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刺,扎在那行字旁邊。
他翻開私人筆記,在空白處補了一句:周懷謹關係網,可能比已知範圍更廣。
寫完,李明輝把筆記本合上,壓在了一摞待核對的帳冊底下。
這條線索值得記住,卻不值得現在展開。
御書房裡,楚硯舟正在看兵部遞來的封地交通匯總。李明輝把安平郡王府的分析結果遞過去,順便說明了園林費用的判斷。
楚硯舟看得很快:「沒有深查?」
「查到這裡,足夠決定當前處置。」李明輝道,「讓他們補齊運費憑據,其他科目暫時通過。若後續核帳再發現異常,再順著查。」
「若周懷謹確實與他有關係?」
「那也是另一樁事。」
楚硯舟抬眼。
李明輝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陛下,關係網不是今天才有。咱們既然已經知道周懷謹牽涉四地貪腐,就不能因為一幅字,把所有認識過他的人都列成嫌疑人。否則御書房很快就會變成舊臣交際錄。」
「你說得有理。」
「而且臣還有十四處封地的帳要看。」李明輝補充,「人手不夠,時間也不夠。查案要講成本,不能只講痛快。」
楚硯舟望著他,忽然問:「你何時開始替朕考慮成本了?」
李明輝一怔:「臣一直在考慮。臣的時間也是成本。」
楚硯舟低頭,在分析結果旁批了兩個字:准行。
硃筆落下,乾脆利落。
李明輝把批文收好,回到案邊繼續核帳。
又過了幾日,安平郡王府送來了補充材料。
承運商名叫順源行,負責將太湖石從南方水路運到京城,再轉陸路送入王府。李明輝按照運單、船行記錄和付款憑據逐一比對,終於把那筆多出來的運費拆了出來。
運費確實多報了。
但多報的銀子沒有進入安平郡王府。
順源行在水路報價上虛報了一次,轉運時又把已經包含在總價里的人工費重複計算。王府管事沒有細看,照著承運商開的單據付款,順源行便把多出來的四千多兩差價吞了。
李明輝把三方帳目對在一起,指著最後一行道:「差價在這裡。承運商自己吃了,郡王府沒有入帳記錄。」
前來送帳的管事連連點頭:「王爺已經查過了,順源行掌柜也承認多報。王府把承運商換了,往後所有運費都按分段報價結算。」
「修正後的總帳呢?」
「在這裡。」
李明輝接過新帳,重新算了一遍。
園林修繕費從一萬八千六百兩改成一萬四千一百二十二兩,運費分段列示,承運商、船行和轉運腳夫都附了憑據。
數字對得上。
李明輝拿起硃筆,在帳冊末頁寫下「核准」二字。
管事看著那兩個字,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李明輝合上帳本:「回去告訴郡王,園林可以修,但以後採購與運費分開報。承運商多報,王府也要承擔覆核不嚴的責任。」
「是。」
管事行禮退出。
李明輝把帳冊交給高泉歸檔,剛翻開私人筆記,便看見前幾頁那行字。
周懷謹關係網,可能比已知範圍更廣。
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最終沒有添任何內容,只將筆記本合攏。
同一時刻,安平郡王府的帳目重新蓋印,送入了宗親封地帳務對接窗口。
這一次,李明輝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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