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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一條魚和一個下午

  魚竿彎成了一道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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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下那股力道拖著魚線往湖心竄,紅色浮漂已經沉入水中,只剩一小截細線在水面抖動。

  楚硯舟手腕發力,竹竿被他拉得更低。

  「陛下,別往上硬拽。」

  李明輝握著他的手調整方向:「先穩住,讓它游一會兒。魚越掙,線越容易斷。」

  「它不肯上來。」

  「魚當然不肯上來。它要是自己游上岸,咱們還釣什麼?」

  楚硯舟沒有松力,手背的筋絡在皮膚下隱約浮起。李明輝站在他身側,肩膀幾乎貼著肩膀,兩個人合力把魚線往岸邊引。

  湖水被攪出一片碎光。

  水下的魚掙扎了幾次,力道逐漸弱下來。楚硯舟按照李明輝說的,一點點收線,竹竿彎曲的弧度也慢慢回正。

  「現在可以往回收。」

  「這樣?」

  「慢一些。」

  楚硯舟的手往後收,動作比方才穩了許多。李明輝仍握著他的手背,掌心貼在那層薄繭上,能感到對方每一次發力時細微的變化。

  魚線終於靠近岸邊。

  水面下,一尾巴掌大的鯽魚翻了個身,銀白魚腹在陽光下一閃。

  楚硯舟的眉梢抬了一下。

  「看見了。」李明輝也有些高興,「再收一點。」

  魚頭破水而出,尾巴甩得水珠四散。楚硯舟手裡的魚竿向旁邊一偏,李明輝趕緊扶住,兩個人配合著把鯽魚提到岸上。

  魚鉤剛取下來,那尾鯽魚便在草地上跳了兩下。

  楚硯舟蹲下身,手指停在半空。

  「它還活著。」

  「當然活著。」李明輝拎起木桶,「陛下釣到的第一條魚,若要留下紀念,得先放進去。」

  楚硯舟伸手托住魚腹。

  魚鱗濕滑,尾巴甩出的水珠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沒有嫌棄,只穩穩將魚放進桶里。

  鯽魚入水後繞著桶壁遊了一圈,尾鰭拍打水面,濺起一小圈亮晶晶的水花。

  李明輝蹲在旁邊,笑著問:「陛下的第一條魚,要不要讓御膳房做了?」

  楚硯舟看著桶里的魚,認真想了片刻。

  「留著養。」

  李明輝愣了一下。

  湖風穿過柳枝,葉片擦著水面發出細細的聲響。楚硯舟蹲在那裡,袖口沾著水,神情竟然比批完一份軍餉摺子還認真。


  「養魚?」

  「嗯。」

  「養大以後呢?」

  「繼續養。」

  李明輝看著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楚硯舟抬頭:「有何可笑?」

  「沒有。」李明輝趕緊搖頭,「臣只是覺得陛下很有愛心。」

  「朕只是覺得它釣上來不容易。」

  「那臣下次給您準備一條更大的。」

  「朕自己釣。」

  「行。」李明輝拎起木桶,「那就先把這條養起來。」

  他們找來一隻大陶盆,裝入清水,又從湖邊撈了幾根水草放進去。李明輝將鯽魚轉移進去時,魚尾拍開水面,水珠落在楚硯舟手背上。

  楚硯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

  陶盆被擺在暖閣院中的石桌上。

  午後的陽光穿過槐樹葉,落在水面上,斑駁的光影隨著枝葉晃動。鯽魚在盆中游得不快,繞過一根水草,又貼著盆壁轉了半圈,銀白的鱗片時隱時現。

  兩人坐在石凳上,看了很久。

  李明輝原本還想著給魚取個名字。

  他想了三個,都覺得太過荒唐。什麼「績效一號」「御前鯽士」「休沐功臣」,說出去容易被楚硯舟記進宮檔,還是算了。

  槐樹葉面蒸出淡淡的青草氣,院角爐火熄滅後,空氣里只剩水汽和曬熱的石頭味。

  楚硯舟靠在石桌邊,呼吸比平日慢了許多。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拿摺子,更沒有開口詢問任何帳目。那張總是繃著的臉被陽光照得柔和,眉間少了御書房裡的銳利,眼尾也不再壓著朝堂上慣有的威勢。

  只剩一個年輕人。

  一個被曬得有些懶的年輕人。

  李明輝撐著下巴,目光落在魚盆里,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偏。

  楚硯舟的鼻樑很直,側臉線條乾淨,髮絲被風吹起一縷,貼在耳側。沒有朝服和冠冕壓著,他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遙不可及,連呼吸聲都近得清楚。

  李明輝看得久了些。

  楚硯舟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他立刻把視線移回魚盆,手掌在石桌上摸了兩下,摸到一片落下的槐葉,便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心跳聲貼著耳膜,一下比一下清晰。

  太沒出息了。

  看個側臉而已,至於把自己弄得像做了虧心事?


  「這條魚游得很慢。」楚硯舟開口。

  李明輝順著他的話接:「剛釣上來,累了。」

  「它會不會記仇?」

  「魚記不住這麼複雜的事。」

  「你怎麼知道?」

  「臣以前養過魚。」

  「養活了嗎?」

  李明輝摸著槐葉的手停住:「……養了三天。」

  楚硯舟轉過臉:「然後?」

  「它自己翻肚皮了。」

  「你沒有照料好。」

  「臣每天都餵食,也換水。」

  「為何還死?」

  李明輝看著那尾鯽魚,語氣沉重:「它大概不適應臣的管理方式。」

  楚硯舟唇邊有笑意浮起。

  李明輝擔心他繼續追問,便伸手戳了戳陶盆邊緣:「陛下放心,這條魚由御膳房負責。每日換水、投食、記錄狀態,誰負責誰簽字。」

  「你連養魚都要立規矩?」

  「萬一它死了,臣找誰賠?」

  楚硯舟看著水面上的光影:「找朕。」

  李明輝的手指在陶盆邊緣輕輕一頓。

  楚硯舟仍舊望著那條魚,語氣平淡:「朕釣上來的,朕負責。」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院子裡,輕得像一片槐葉。

  李明輝沒有接,只把目光放回盆中。

  下午的時光在魚尾擺動中緩慢過去。

  這是他穿越以來最安靜的一段時間。沒有催促,沒有摞到案邊的摺子,也沒有誰端著帳冊來問「這筆能不能先這麼記」。

  身旁的人呼吸平穩,陽光曬在肩頭,陶盆里的魚偶爾撞一下水面。

  他甚至覺得,若休沐日永遠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楚硯舟忽然問:「這次,幾分?」

  李明輝想了想,認真回答:「九分。」

  「扣的一分呢?」

  李明輝看著盆里的魚,聲音帶著一點笑意:「留著下次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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