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知府做壽,滿城送禮
李明輝立即掀開車簾。
城門上方果然掛著兩道紅綢,旁邊還懸著幾盞沒有點燃的大紅燈籠。守城差役不查送禮車輛,反而專門分出一條路,引著車隊快速進城。
至於尋常百姓和運貨商人,只能擠在另一邊慢慢等。
一輛裝著錦盒的馬車從旁經過,車轅上插著寫有「賀」字的小旗。趕車人見李明輝他們車隊不起眼,還特意揚鞭搶到了前面。
李明輝放下帘子,眉梢微抬。
「排場不小。」
楚硯舟沒有說話。
「一個知府的壽宴,搞得比陛下的萬壽節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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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不是故意誇張。
楚硯舟登基後的第一個萬壽節,正逢國庫核查,他嫌禮部籌備耗銀,直接削減了宴席和燈彩。地方官進獻的壽禮也大多退回,只留了幾件有地方特色又不值錢的東西。
錢有望顯然沒有這種顧慮。
城門都替他披上了紅綢,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不是知府過壽,而是青州換了一個年號。
楚硯舟嘴角向下壓了壓:「進城。」
侍衛亮出尋常商隊的路引,沒有驚動守城差役。
送禮的車輛太多,他們混在其中反而不起眼。經過城門時,李明輝特意留意了一下差役手中的登記簿。
尋常貨車要記錄貨物和數量。
送往知府府上的禮車,卻只在旁邊畫個圓圈,連箱子裡裝了什麼都不問。
「連入城查驗都免了。」
李明輝低聲道:「錢大人的壽辰,不只值錢,還能當通行路引用。」
楚硯舟看向高泉:「記下守城人名。」
高泉應聲退開,悄悄派了一人留在附近。
眾人沒有直接前往知府衙門。
錢有望正在做壽,府內賓客眾多,此時亮明身份,雖然能把人堵在宴席上,卻也會驚動趙文貴與通濟分號。況且城中情況不明,貿然衝進去容易遺漏帳冊。
他們在距知府府邸兩條街的地方找了間客棧。
客棧二樓臨街,推開窗便能看見通往知府府邸的主路。街上人來人往,大半都提著禮盒,稍有身份的商戶則雇了車,把禮物從側門直接送入。
掌柜替他們安排房間時,滿臉喜氣。
「幾位客官也是來給錢大人賀壽的吧?今日來得巧,晚上府里還要放煙花,站在咱們二樓便能看見。」
李明輝順勢問:「錢大人每年都這麼熱鬧?」
「今年是五十整壽,自然比往年更盛。」
掌柜壓低聲音:「青州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外地客商若想在這邊做生意,也得送一份,不然日後辦路引、租貨棧,怕是不方便。」
李明輝聽明白了。
名為賀壽,實為收門票。
不送禮,往後的生意便可能處處受阻。商戶為了自保,只能把這筆銀子算進經營成本,最終再落到貨價和百姓頭上。
他們上了二樓。
李明輝選中靠街的房間,把桌子拖到窗邊,又讓書吏準備紙筆。
楚硯舟看著他:「你要做什麼?」
「看禮。」
「隔著這麼遠,如何看?」
「看不見箱子裡具體裝了什麼,但能看見規模。」
李明輝在紙上劃出幾欄,分別記錄時辰、送禮人身份、車數、箱數和大致規格。
普通商戶提一隻禮盒,按十兩以內估算。
本地大戶用車送禮,箱子外若有綢布包裹,再根據箱子大小和隨行人數判斷。至於那些需要四人抬進門的重箱,裡面若只是幾匹布,根本用不了那麼多人。
「只能估,不能當定罪證據。」
他先把界限說清:「但可以判斷錢有望每年壽宴的收入規模,也方便日後與府中禮單核對。」
午時剛過,送禮隊伍最密。
李明輝站在窗邊,一邊看,一邊報數。書吏負責登記,另一名侍衛則到樓下打聽送禮人的身份。
青州永盛糧行,禮箱兩隻。
城東韓家藥鋪,一盒一匣。
當地最大的錦繡莊直接來了兩輛車,前車載著綢緞,後車蓋得嚴嚴實實,從知府後門入府。
李明輝沒有把物品一件件拆算,只按市價取最低檔。
「綢緞那車算一百五十兩,後車暫記兩百兩。」
書吏小心問道:「會不會估少了?」
「少比多好。」
李明輝盯著下一支隊伍:「我們現在只做觀察表,不是替錢有望誇耀身家。寧可低估,也不能憑空加數。」
一個下午,紙上的記錄很快過百。
送禮者中有商戶,也有下轄各縣派來的官吏。有人身後只跟著一個隨從,有人帶著整整六輛車,車輪把青石路壓出沉悶聲響。
知府正門負責迎接官員。
側門則專門收禮。
每件禮物進門前,都有錢府管事拿著冊子登記。只不過離得太遠,看不清上面寫的是實際物品,還是一句含糊的「賀儀若干」。
楚硯舟在旁看了半個時辰,神色越來越冷。
「地方官也來送?」
「下屬給上官做壽,送的自然不只是壽禮。」
李明輝看著一名縣丞從車上下來,親自扶住裝禮的木箱:「今日送進去一百兩,改日想調個好缺,可能就值一千兩。」
這便是錢有望經營青州的方式。
商戶送銀換路引,屬官送銀換前程,趙文貴在中間替他篩選人和錢。知府府邸看著是一座宅子,實際更像整座青州最大的交易所。
臨近傍晚,送禮的隊伍才稍微稀疏。
李明輝將各時段數字加總,又把無法判斷價值的十幾輛車按最低數記入。
算盤撥到最後,書吏低聲報數:「李先生,合計四千八百七十兩。」
「還有入夜後的賓客。」
李明輝在紙上寫下一個整數。
僅一個壽辰,收禮超過五千兩。
這還只是他們能從窗邊看見的部分。提前幾日送到的、通過趙文貴轉交的,以及直接折成銀票塞進禮單的,全沒有計算。
李明輝盯著那個數字,抬手在旁邊畫了個嘴角向下的哭臉。
書吏愣住:「這是何意?」
「替青州百姓哭一下。」
李明輝擱下筆:「他們交的稅沒進國庫,倒先給錢大人辦了壽。」
楚硯舟看著那個古怪小臉,原本冰冷的神情緩和了一瞬,隨後又被樓下動靜吸引。
街口讓開一條路。
一隊人抬著朱漆大箱走來,箱子沉得壓彎了抬杆,四名腳夫走得十分吃力。最前面那人穿著深青長衫,手裡捧著一張大紅禮帖,不時催促眾人快些。
李明輝的目光落到那張臉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見過那個人。
雖然只是在方德正交代時,由畫師按描述補出的畫像,可細長眉眼、左頰淺痣,還有走路時習慣向右偏頭的動作,全都對得上。
青州知府幕僚,趙文貴。
他竟沒有躲,也沒有燒帳逃走,反而親自帶著人來給錢有望送壽禮。
李明輝壓住窗沿,盯著趙文貴抬手扶住那隻大箱,跟隨錢府管事走向側門。
「趙師爺。」
他親自抬著一個大箱子,進了知府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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