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醒來的第一眼和沒說出口的話
李明輝的睡意一下散了。
他盯著楚硯舟的中衣看了兩息,隨後像被燙到一般移開視線,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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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一件外衫。
前些日子在馬車裡也不是沒披過。
可那時忙著查案,他滿腦子都是鹽袋、假帳和失蹤貨船。如今院裡安安靜靜,楚硯舟又坐得太近,衣襟處細密的暗紋都看得清楚。
李明輝坐起來,身上的外衫隨之滑到腰間。
沉香氣息更明顯了。
他迅速把衣裳疊好,遞過去時努力讓語氣顯得尋常:「陛下不冷嗎?」
楚硯舟接過外衫:「不冷。」
話說得平穩,手指碰到李明輝手背時,卻帶著涼意。
槐安鎮盛夏炎熱,可樹蔭下吹久了風,身上只穿一層中衣,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冷。
李明輝看了他的手一眼,沒有拆穿。
楚硯舟已經把外衫穿回身上,神色一如平常,像是剛才那點溫度差根本不存在。
李明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睡得發麻的肩膀:「臣去洗把臉。」
他繞過影壁,找到守在外院的高泉。
「讓人燒一壺熱茶。」
高泉往院內看了一眼,立即明白過來:「奴才這便去。」
「別說是給陛下燒的。」
「那是給李先生燒的?」
李明輝面不改色:「臣剛睡醒,想喝熱茶,不行嗎?」
「自然行。」
高泉答得恭敬,嘴角卻像是往上動了一下。
李明輝不想追究,轉身去井邊洗臉。涼水撲在面上,總算把耳朵上的熱意壓下去一點。
等他回到樹下,熱茶也送來了。
老僕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套青瓷杯,壺蓋掀開時,白汽裹著清淡茶香升起。李明輝先給楚硯舟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上。
「陛下請。」
楚硯舟接過茶,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不是想喝?」
「臣一壺喝不完。」
李明輝端起自己的杯子,低頭吹了吹。
兩人面對面坐在樹下,誰都沒提案子。
這在過去幾個月里很少見。
他們坐在同一張桌邊時,不是在核帳,就是在商量新規。哪怕休沐,也常有一隻急務匣擺在旁邊,隨時提醒他們還有多少事沒做。
現在桌上只有一壺茶。
李明輝一時找不到話說,只能慢慢喝。茶水偏燙,入口略苦,咽下後才有一點回甘。
楚硯舟似乎也不急,手掌貼著杯壁取暖,另一隻手仍壓在那本遊記上。
風吹過來,翻起幾頁書紙。
李明輝伸手替他按住,隨口問道:「這書好看嗎?」
「尚可。」
「講什麼的?」
「一個卸任小吏遊歷各地,記沿途風物。」
李明輝頓時警覺:「裡面有沒有當地稅制?」
楚硯舟看著他:「今日休沐。」
「臣只是問問。」
「沒有。」
聽見這個回答,李明輝又放鬆下來。
一本不談政務、不談賦稅,也沒有冤案等著人處理的書,確實很適合休息。若換成他,大概看不了三頁就能睡著。
兩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李明輝的目光落在楚硯舟身上。
新帝微服離京已有不少時日,先去南安,再繞槐安,眼下還得查青州。自己只管盯著幾本帳都累成這樣,楚硯舟卻還要隨時接收京城密報。
他像是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陛下。」
「嗯?」
「您這次出來巡查,宮裡的摺子怎麼辦?」
楚硯舟喝了一口茶:「值守大臣處理日常政務。六部按輕重遞送,尋常事務不必等朕批覆。」
「那急務呢?」
「走密折,由專人快馬送來。」
李明輝想起這幾日高泉偶爾會送進房中的銅筒。楚硯舟大多趁他整理帳冊時獨自拆閱,處理完便封回去,從未把其中的事推到他面前。
「每天都有?」
「不是每天。」
「那便是隔天。」
楚硯舟沒有否認。
李明輝忍不住道:「陛下還說陪臣休息。您昨夜是不是又看密折了?」
「只看了一封。」
「什麼時候?」
「你吃餛飩時。」
李明輝回憶了一下。
他那時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只顧著把碗裡的東西吃完,根本沒有注意楚硯舟手邊除了證據目錄,還有沒有別的紙。
難怪今日對方坐在這裡看了大半本閒書,原來該處理的東西早已處理完。
李明輝捧著茶杯,心情有些複雜。
他過去總覺得楚硯舟是天生的卷王,不睡覺、不休息,還喜歡把身邊的人一併按在御案前。可相處久了才發現,這人並非不知道疲憊,只是習慣了把所有事接住。
皇帝若不接,便總要有人承擔後果。
這和他前世那種毫無意義的加班,到底不一樣。
只是再不一樣,人也不是鐵做的。
李明輝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陛下難得不用批摺子,今天高興嗎?」
話一出口,他便覺得不太對。
這種問題不像臣子該問的。
若按規矩,他應該問陛下是否安心,是否習慣,或者京中政務會不會耽擱。問高不高興,聽起來太過私人。
李明輝想補一句,把話圓回去。
楚硯舟已經抬起眼。
樹影落在他的眉眼間,平日的冷淡被午後光線沖淡不少。他沒有立即回答,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李明輝被看得不自在,手指摩挲著杯沿:「臣只是隨口一問。陛下若覺得不妥,可以不答。」
「沒有不妥。」
楚硯舟將杯子放回桌面,聲音比平時慢了些:「離開京城,不必日日坐在御案前,確實比宮中鬆快。」
「那就是高興?」
「算是。」
李明輝點點頭,正準備把這段對話結束。
楚硯舟卻繼續道:「不過出來這些天,朕最高興的不是不批摺子。」
李明輝的動作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還有什麼。
南安鹽案被查清,青州商稅網被拆開,通濟商號的總號也即將查封。隨便拿出一件,都夠一個皇帝高興許久。
可楚硯舟說這句話時,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那答案便像是換了一個方向。
李明輝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問「那是什麼」。他端起茶杯擋在面前,明明杯中已經見底,仍裝作認真喝茶。
滾熱的杯沿碰到唇角,心跳也跟著快了幾分。
楚硯舟沒有逼他接話。
過了片刻,李明輝從杯沿上方偷看一眼,正好看見楚硯舟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被午後的陽光鍍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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