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被迫休沐的一天
李明輝準備好的那句「案情緊急」,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沾著墨,指腹還留著一道洗不掉的黑痕。袖口被硯台蹭髒了一塊,掌心因為連續握筆,已經磨出淺紅的印子。
這些還能裝作沒看見。
可銅鏡里那張臉不太配合。
眼下兩團青黑,臉色比方宅牆邊封存的舊帳紙還差。昨夜雖然吃了餛飩,卻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天一亮便起來收網。
再往前數,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完整睡到自然醒是什麼時候。
李明輝沉默片刻,問道:「完整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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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看他:「朕答應過。」
「中途不能拿審訊記錄來問臣。」
「不能。」
「青州府若有急報呢?」
「高泉先看。」
「若與帳目有關?」
楚硯舟把他剛合上的筆記抽走,放到自己手邊:「明日再看。」
條件全被堵死,李明輝連掙扎的餘地都沒剩下。
他遲疑著道:「那臣今日做什麼?」
楚硯舟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休息。」
李明輝張了張嘴。
這兩個字單獨聽都認識,放在一起卻有點陌生。他前世每次休假,手機里總有同事問報表放在哪裡,主管追著確認數字,客戶再補一句「耽誤你兩分鐘」。
兩分鐘之後,通常是一下午。
如今楚硯舟不許他碰審訊記錄,筆記也沒收了,他反倒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
高泉辦事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侍衛便在槐安鎮西邊找到一處安靜小院。院子原是鎮上一名教書先生的舊居,主人去了府城,平日只留老僕照看。
地方不大,勝在清淨。
院牆外沒有商鋪,方宅和染坊的人也不會經過。前後兩進屋子足夠侍衛駐守,又不至於吵到裡面。
李明輝進門時,第一眼便看見了院中的大槐樹。
樹冠鋪開大半個院子,粗壯的枝幹向四面伸展,把盛夏的日頭遮得只剩零碎光斑。樹下擺著一張竹榻,旁邊還有矮桌和涼水壺。
楚硯舟看向他:「可滿意?」
李明輝繞著竹榻看了一圈:「不用批摺子,不用看帳,還有地方躺,臣沒有不滿意的道理。」
「那便躺下。」
「現在?」
「你還想先寫一份休沐安排?」
李明輝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確實有那麼一點想法。
休息也得有流程。上午補覺,午後吃飯,傍晚散步,免得一天過去,回頭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做。
可真要把休息排成表格,好像又和加班沒什麼區別。
他脫下外袍,在竹榻上躺了下來。
竹片被曬得溫熱,背部貼上去時,有種恰到好處的鬆弛。風穿過槐樹葉,帶來一點草木氣息,額前碎發也跟著輕輕動了動。
高泉讓人送來茶和果子,隨後帶著侍衛退到外院。
楚硯舟沒有走。
他在竹榻旁的木椅坐下,手裡拿了一本從屋中找到的舊遊記。書頁已經發黃,邊角捲起,看著不像會藏什麼緊急軍情。
李明輝偏頭問:「陛下也休息?」
「朕說過陪你。」
「臣以為只是准臣休息。」
楚硯舟翻開書:「朕坐在這裡,礙著你了?」
當然不礙。
甚至因為有人在旁邊守著,李明輝心裡那點隨時會有人闖進來送帳的戒備,也淡了不少。
他把手墊到腦後,望著頭頂的樹葉。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竹榻邊緣,隨著風一片片晃動。蟬鳴近得像在樹梢上,遠處偶爾傳來雞叫,還有老僕在後院打水的轆轤聲。
沒有馬蹄,沒有算盤,也沒有誰追著問他少掉的三千兩去了哪裡。
李明輝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某個記憶毫無預兆地浮上來。
那也是一個周末午後。
他剛工作沒幾年,租住的房子不大,陽台上只能擺下一張舊躺椅。他洗完床單,隨手把手機調成靜音,躺在陽光里睡了一覺。
樓下有人叫賣,隔壁孩子在哭,空調外機一直嗡嗡響。
當時只覺得吵。
後來加班越來越多,他連白天回出租屋的機會都少。那張躺椅上堆滿了沒收的衣服,手機也再不敢靜音。
最後一次離開公司時,他甚至還想著,明早要記得把表格重新核一遍。
可他沒有等到明早。
李明輝鼻腔發酸,眼眶也被陽光照得發熱。
他閉上眼,迅速翻了個身,背對楚硯舟。
竹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身後書頁翻動的聲音停了一下。
李明輝等了片刻,沒有聽見詢問。楚硯舟沒有問他為何突然轉身,也沒有追究他方才一閃而過的難過。
只是過了一會兒,落在他眼皮上的光暗了些。
李明輝睜開一條縫。
竹榻旁多了一把展開的扇子,扇柄壓在矮桌邊,扇面正好擋住斜照過來的那束陽光。
楚硯舟仍低頭看書,仿佛只是隨手放在那裡。
李明輝看著扇面上的山水紋,胸口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他沒有道謝。
有些話一說出來,反而顯得太重。
他重新閉上眼,耳邊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緊繃了許多天的精神慢慢鬆開,連方德正、通濟商號和錢有望的名字都變得很遠。
不知睡了多久,他中途迷迷糊糊醒過一次。
有人把涼茶換成溫水,又將竹榻旁的扇子挪了位置。李明輝想睜眼,困意卻重新壓下來,只隱約聞見一股熟悉的沉香味。
等他真正醒來時,院裡的光已經偏向西側。
身上多了一件玄色外衫。
衣料從肩頭一直蓋到膝上,還留著淡淡體溫。李明輝順著衣角抬眼,便看見楚硯舟只穿著中衣坐在旁邊,手裡的書已經翻了大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