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前尚書的門生網絡比想像中更深
李明輝看見那個名字,連驚訝都省了。
「果然又是他。」
從京郊東倉到南安鹽場,再從青州商稅到兩州水路,前戶部尚書周懷謹的名字像一根埋在地下的線。平日看不見,稍微挖深一點,哪兒都有他。
李明輝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匣,從最底層抽出一張摺疊大紙。
這是他在京城核查倉稅案時繪製的門生交叉表。
紙面經過多次補充,已經密密麻麻。最上方是周懷謹,其下按衙門、職權和任職時間分出數條支線。
京郊東倉倉管負責騰空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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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倉相關人等負責私鹽中轉。
趙同光利用修繕費掩蓋副倉異常。
通濟商號的帳房負責匯聚銀錢,再以年禮等名目送入周府。
後來查到南安,何管事、陳茂才和地方知府又被接入其中。如今,這張圖上還要再添青州的錢有望、趙文貴、方德正,以及掌控水路的吳廣泰。
李明輝把吳廣泰寫在「水路運輸」一欄。
「舉薦只是起點,不能單憑一份任命文書認定他替周懷謹辦事。但吳廣泰上任後,通濟商號立刻打通南安至青州的水路,這個時間太巧。」
他在名字旁邊標註「待核資金往來」,沒有直接畫成實線。
現有證據足夠拿下吳廣泰,卻還需要查清他與周懷謹之間的利益關係。
楚硯舟站在桌邊,俯視整張交叉表。
「周懷謹致仕已有兩年。」
「人退了,關係沒退。」
李明輝將錢有望的親筆信放到青州一欄:「他在戶部做了十幾年尚書,經手過地方稅官、倉管、漕運官吏和鹽務官員的考核舉薦。這些人升遷時欠他一份人情,任職後又靠通濟商號拿好處,自然還會聽他的。」
前尚書不需要坐在戶部公堂上發號施令。
他只要把自己的人放到關鍵位置,再讓通濟商號負責送錢,這張網便能繼續運轉。
京畿倉儲替私鹽提供入京後的藏身之所。
水路巡檢負責讓貨船沿途免查。
地方商稅網通過虛假返項洗白銀錢。
南安鹽場提供源源不斷的私鹽,青州染坊和貨棧則可能替其他貨物中轉。
每個人看似只負責一小段。
有人改一份稅報,有人漏記一艘貨船,有人給一張路引,有人騰出幾間倉房。單獨拿出來,都能推成疏忽。可把所有環節接起來,便是一條完整的利益輸送管道。
李明輝取來幾張小紙條,分別蓋在表上的關鍵位置。
「倉儲、稅關、水路、商稅。」
他每說一項,便落下一張。
「周懷謹經營了至少十年,才把門生安插進這些地方。如今他雖然不在朝中,這些人仍靠同一條錢路維繫。」
書吏看著交叉表,只覺得頭皮發麻。
「若這些官員全是周懷謹的人,要一個個抓,豈不是會驚動整張網?」
「所以不能只盯著人抓。」
李明輝把通濟商號圈了出來:「官員會換,倉管會逃,師爺隨時能被推出去頂罪。可他們做這些事,歸根結底都是為了錢。」
楚硯舟問:「這張網的弱點在哪裡?」
李明輝沒有急著回答。
他重新看了一遍圖上的人名和錢路。
周懷謹的門生分散在各處,彼此未必熟悉。吳廣泰負責水路,錢有望負責青州,他們聽從同一個舊主,卻不會為了對方捨命。
能把這些人綁在一起的,從來不是忠心。
是每季度到帳的分成,是年底送入府中的年禮,是通濟商號替他們經營的鋪面、田契和乾淨銀票。
李明輝提筆,從南安鹽場開始,沿著水路畫向青州,再接入京郊倉儲。所有線最終都匯入通濟商號。
「弱點在錢。」
他說道:「這些人是靠利益綁在一起的。銀子照常送,他們便會替周懷謹遮掩。只要切斷資金流,分成遲遲不到,網裡的人先懷疑的就會是彼此。」
方德正跪在角落,聽見這番話,臉色越發難看。
他已經是最先被捨棄的一個。
錢有望催他清帳,趙文貴讓他斷掉老張的手指,通濟商號又趕在收網前運走布匹。所有人都在保自己,沒人真把他當同夥。
「端掉通濟商號,這張網就斷了一半。」
李明輝在商號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帳冊、貨路和分贓都從商號過。只抓地方官,他們還能換人繼續做。商號一倒,銀子送不出去,貨也轉不動,剩下的人自然會亂。」
楚硯舟看著那張圖,手指在周懷謹與通濟商號之間緩慢移動。
「若先動周懷謹呢?」
「他會說自己早已致仕,對門生在外所為一概不知。」
李明輝很清楚這種人的退路:「況且現在拿到的,多是周懷謹舊部的罪證。真正能證明他繼續指揮整張網的材料,應該藏在通濟商號總號。」
錢有望的親筆信能釘死錢有望。
方德正的內部帳能釘死青州分贓。
吳廣泰的通道費能釘死水路放行。
可要讓所有線都指向周懷謹,還缺總號掌握的匯總帳和來往書信。
楚硯舟又問:「青州分號能否找到?」
「能,但分號只管一地。南安有代理人,青州有分帳,京郊還有倉儲往來,彼此之間分得很開。真正匯總各地銀錢的人,只可能在總號。」
李明輝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順勢提醒道:「不過臣先說清楚,青州的帳還沒收完。錢有望、趙文貴和吳廣泰都要同時控制,通濟分號也得封。京城總號屬於下一步,不能今天畫完圖,明天就讓臣連夜趕回去抄家。」
楚硯舟瞥了他一眼:「朕何時說讓你連夜回京?」
「陛下還沒說,但臣聽出這個方向了。」
李明輝把交叉表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臣昨日申請的一日休息仍然有效,紙條還在。」
如此大的貪腐網擺在眼前,他仍惦記著那張休息批條。
楚硯舟眼中的寒意淡去少許:「收完青州,准你休息。」
「完整一日?」
「完整一日。」
李明輝這才把交叉表重新推回去。
「那便先封青州分號,截斷他們向外傳信。再調人控制府衙和河道巡檢,三處同時動手。至於總號,最好由京中先暗查,不要讓青州的消息傳回去。」
楚硯舟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通濟商號上。
這個商號像一隻藏在各州之間的錢袋子。地方官從裡面拿錢,私鹽和貨物借它的路流轉,最後又將洗淨的銀子送進京城。
只要找到總號,便有機會拿到整張網真正的總帳。
「通濟商號的總號在哪裡?」
角落裡的方德正肩膀一抖。
眾人的目光隨即落到他身上。
他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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