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特產籃子底下的信
李明輝看著那封信,先沒有碰。
他轉頭吩咐門外侍衛:「取乾淨托盤,別用手直接拿。」
侍衛很快送來瓷盤。
李明輝用帕子墊著,將信從籃底取出,放在盤中。
信封很新,封口沒有火漆,只用漿糊輕輕粘住。看起來像普通商人遞的私信,可方德正既然把它藏在特產籃底,就說明他不想讓這封信在明面上出現。
楚硯舟坐到桌邊:「打開。」
李明輝用裁紙刀挑開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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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質地比普通商號用紙好,觸手細密,邊緣裁得很齊。他掃了一眼內容,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不是信。
這是一份合作方案。
方德正在信中寫得很客氣,說槐安布業興盛,方家染坊有產能、有工人、有貨源,願與京城貴客共謀長久生意。若二位願意入股染坊,方家可讓出三成年度利潤分紅。
條件也寫得清楚。
希望京城貴客能幫忙打通「布匹採辦」關係。
李明輝讀到這裡,直接把信遞給楚硯舟。
「陛下,這是行賄。」
楚硯舟接過信,目光從上往下掃,臉色沉了些。
李明輝語氣很平:「一個鎮上的染坊掌柜,張嘴就是三成利潤和京城關係,這說明他背後的利潤池遠比染坊表面生意大得多。」
他拿起筆,把信中關鍵幾句抄下來。
「入股染坊,分紅三成,打通採辦關係。這個邏輯很清楚。他不是要我們買布,是要我們出關係,換長期分贓。」
楚硯舟把信放下:「他把我們當成京城採辦口的人。」
「或者至少當成能接觸採辦口的人。」李明輝道,「我們白日裝的是京城布商,按理說他最多談供貨。可他一上來就談入股和採辦,說明他習慣了用這種方式找人。」
這才是最要命的。
一個商人第一次見面就敢遞這種信,說明在他的認知里,這不是危險動作,而是成熟流程。
李明輝甚至能想像方德正以前怎麼做。
先送特產,底下壓信。
對方若收信不退,就繼續談分紅。
若對方有官面關係,就拉進染坊生意。
表面是合作,實則是用利潤買通採辦渠道。
楚硯舟聲音冷:「證據封存。」
李明輝點頭:「信封、信紙、竹籃、外層點心都封。點心倒未必有問題,但作為收受載體,也要記錄。」
他說完,又忍不住補一句:「當然,點心如果沒毒,封存前可以留樣,不建議吃。臣怕吃出額外工作。」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
緊繃的氣氛被這句話壓鬆了一點。
高泉進來後,按李明輝的要求將竹籃和信封分開封存。書吏也被叫來記錄發現過程。
李明輝口述得很細。
何時發現,誰在場,信從何處取出,封口狀態如何,信紙幾張,內容要點是什麼。
書吏寫得很快,卻越寫越心驚。
這哪裡是拆信。
這簡直像給方德正提前寫罪證目錄。
等記錄完,李明輝重新拿起信紙,開始看第二遍。
第一遍看內容。
第二遍看措辭。
他讀著讀著,目光停在「布匹採辦」四個字上。
不對。
這四個字寫得太規整了。
不是字好不好看的問題,而是用詞和格式。
「陛下。」李明輝把信紙轉過去,「這裡有問題。」
楚硯舟看向他指的位置。
李明輝道:「正常商人寫信,會說『採買布貨』、『京中買賣』、『替某處供布』。可他這裡寫的是『布匹採辦』,而且前後用語都像公文。」
楚硯舟眸色微動:「公文?」
「對。」李明輝又指了指下一句,「『貴方若能居中引薦,使本坊入列採辦名冊』。這個『入列採辦名冊』,不像商人口吻,更像衙門或官辦採買的文書格式。」
他越看越確定。
方德正剛才說話圓滑,但帶著商人口氣。可這封信里的句子太端,太官樣,像是有人熟悉衙門用語,替他擬了一份「體面」的行賄說明。
「臣懷疑,這封信不是方德正自己寫的。」
楚硯舟問:「代筆?」
「至少是有人替他擬稿。」李明輝道,「方德正可能只負責送,真正知道採辦名冊、官面措辭的人,在他背後。」
這條線比行賄本身更重要。
如果只是方德正貪心,那是商人膽大。
如果信是官面人替他擬的,那說明方家染坊和地方衙門之間的關係,比他們今日看到的更深。
楚硯舟拿起信紙,對著燈看了片刻。
「紙也不普通。」
「臣也覺得。」李明輝道,「槐安鎮商號用紙一般偏粗,紙漿不均。這張紙太細,像府城文書用紙。」
他說完,心裡一動。
他把信紙平鋪在桌上,又讓書吏取來一盞更亮的燈。
紙張在燈下透出細密紋路。
李明輝眯著眼看,沒急著下判斷。
現代紙張有水印,古代官紙也常有暗紋或固定紙坊標記。大楚府衙用紙為了防偽,背面會壓很淡的紋記,不細看不明顯。
他從前查京郊舊帳時,見過幾份府衙公文副本,知道這種紙的路數。
李明輝把信紙翻到背面。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他又換了角度,讓燈光斜斜照過去。
紙面上,一道極淡的紋路浮了出來。
像水痕,又像壓印。
楚硯舟看見他的動作,聲音低了些:「發現什麼?」
李明輝沒立刻回答。
他把燈移近一點,用手指輕輕按住紙角,仔細辨認那枚幾乎看不清的暗紋。
外圈是雲紋。
內里隱約有兩個字。
青州。
他心口一沉。
再往下看,紋記更淡,像被漿水抹過,但仍能看出「府衙」二字的輪廓。
李明輝慢慢抬頭。
屋裡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急著說結論,而是先讓書吏過來,對照記錄。
「寫上。信紙背面疑有水印,內容為青州府衙公文用紙暗紋。需後續與官紙樣本比對確認。」
書吏手一抖,差點把墨滴到紙上。
高泉臉色也變了。
方德正用特產籃送行賄信,已經夠大膽。
現在這封信居然寫在青州府衙的公文用紙上。
這就不是一個染坊掌柜能解釋清楚的事了。
楚硯舟的臉色冷得厲害:「青州府衙。」
李明輝把信紙壓平,聲音比方才更低。
「陛下,官紙寫私信。」
他停了一下,盯著那枚淡得幾乎要消失的水印。
「這事恐怕已經不是方掌柜一個人的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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