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槐安鎮的商稅帳比鹽稅還亂
李明輝聽見「不用迴避」四個字,心裡那點剛落地的安全感又被拎了起來。
這話聽著體貼。
細品全是工作量。
他抬頭看楚硯舟,試圖做最後確認:「陛下,告訴您可以,但臣不做延伸調查。」
楚硯舟淡淡道:「嗯。」
李明輝這才抱緊帳匣下了車。
槐安鎮比他想像中還熱鬧。
主街兩側全是鋪子,布行、茶鋪、糧店、染料鋪挨得很近。路上牛車來來往往,布卷堆在車上,夥計扛著貨進出,叫價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這地方確實適合做商稅文章。
流水多,鋪戶雜,貨物流動頻繁。只要有人把帳做厚一點,再混進幾筆假交易,普通稅吏根本分不清哪筆是真生意,哪筆是紙上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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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和李明輝仍舊用京城布商的身份。
高泉帶人分散在附近,裝作隨從和夥計。明面上只有楚硯舟這個東家和李明輝這個帳房進鋪子看行情。
第一家是布行。
掌柜聽說他們從京城來,立刻堆起笑臉,拿出幾匹上等青布。
李明輝摸布、問價、看成色,一套動作做得像模像樣。問到最後,他隨口道:「我們東家若在槐安長期收貨,稅票和帳面可得齊整。掌柜這邊稅報怎麼走?」
掌柜笑容沒變:「都是規矩走。」
「有流水帳嗎?我家東家要看長期合作的底子,不看清楚不敢下定錢。」
掌柜猶豫了一下,從櫃檯下拿出一本帳。
李明輝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差點當場飛起來。
這叫帳?
這頂多叫購物小作文。
今天賣布幾匹,收銀多少。昨日進布多少,付銀多少。日期有時候寫,有時候不寫,買主名字更是能省就省。
最離譜的是,整本帳里根本看不見單獨的稅報帳。
李明輝合上帳冊,語氣仍舊平和:「掌柜,稅報帳呢?」
掌柜一愣:「這不就是?」
李明輝看著他。
掌柜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李明輝終於確認,對方不是裝傻,他是真覺得這一本就夠。
李明輝笑了一下:「按大楚稅法,商鋪至少該有流水帳和稅報帳。流水記買賣,稅報記應稅額、已繳稅額、退補和憑證。掌柜這裡只有流水,沒有稅報。」
掌柜臉色變了變:「小店一直這麼記,也沒人說不成。」
李明輝心想,沒人說不成,才是最大的不成。
他沒當場發作,只繼續問:「那平日繳稅是誰替你們報?」
掌柜鬆了一口氣:「方掌柜。」
李明輝翻帳的手停住。
楚硯舟也看了他一眼。
李明輝裝作不經意:「哪個方掌柜?」
「鎮上方德正方掌柜。」布行掌柜說起這人,語氣很熟,「他懂稅務,又和衙門的人熟。我們這些小鋪子哪裡懂那麼多,都是把數報給他,他替我們去辦。」
李明輝點點頭,把帳冊還回去。
出門後,他沒有立刻說話。
第二家是糧鋪。
情況幾乎一樣。
只有一本帳,進出貨混在一起,稅額欄空得像剛粉刷過。問稅報,掌柜說方掌柜代辦。
第三家茶鋪稍好一點,有一張夾在帳本里的稅單。
李明輝看了一眼,發現稅單上蓋著一個私章。
章上四個字:方德正記。
他差點被氣笑。
「你們繳稅憑證怎麼蓋的是私人印章?」
茶鋪掌柜解釋得理直氣壯:「方掌柜代報,他蓋章,說明已經收了我們的稅銀。」
「官府回執呢?」
「在方掌柜那裡。」
「你們自己不留?」
掌柜理所當然:「留了也看不懂。」
李明輝把稅單放下,深吸一口氣。
不能生氣。
生氣會增加心率。
這不是稅務管理,這是一鎮商戶集體把脖子交給一個民間代辦人。
第四家染料鋪更精彩。
稅報帳沒有,流水帳缺頁,掌柜還拿出一張「年度包稅約單」。上面寫得清楚,每年由方德正統一核算,商戶按約繳納,餘下退補由方掌柜代領代辦。
李明輝看完,表情已經很安詳。
這是被氣到靈魂出竅前的安詳。
楚硯舟站在旁邊,聲音不高:「有問題?」
「陛下。」李明輝壓低聲音,「這不是有問題,這是問題開了鋪面,掛了招牌,還搞了連鎖經營。」
楚硯舟看著那張約單:「說清楚。」
李明輝把約單折好,指給他看。
「第一,商鋪應該向官府申報,不該由私人統一包辦。第二,退補稅款必須有商戶本人憑證,不能讓代辦人全權代領。第三,方德正同時做染坊、布商,還幫鎮上商鋪報稅,他既是交易方,又是稅務代辦人,這叫利益混在一鍋粥里。」
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極清楚。
「他可以替商戶多報交易額,再拿虛高稅款去做返項;也可以少報別人的稅,把差額壓在自己手裡;更可以挑幾家關係近的鋪子做假流水,讓官面帳看起來熱鬧。」
楚硯舟眸色微沉:「整個鎮的商稅,都經過他手?」
「目前看,至少主街大半鋪子是。」李明輝指了指手裡的幾張稅單,「而且稅報單上的印章都是同一個。帳目亂不要緊,亂得一致就很要緊。」
他們繼續往前走。
李明輝又進了兩家鋪子。
一家木料行,一家雜貨鋪。
答案毫無意外。
帳不全,稅不清,方掌柜代報。
等從雜貨鋪出來,李明輝站在街邊,看著人來人往,忽然有點想笑。
楚硯舟問:「笑什麼?」
李明輝低聲道:「臣只是覺得,方掌柜挺忙。」
楚硯舟看著他。
李明輝掰著手指算:「開染坊,做布商,給通濟供貨,還兼職全鎮稅務代理。照這個架勢,槐安鎮的商稅、布貨、染料和退稅,都能在他手裡走一圈。」
他說完,忍不住補了一句:「這哪裡是方掌柜,這是鎮上的一條龍服務。」
高泉剛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腳步差點頓住。
李明輝越說越覺得荒唐。
「陛下,若青州商稅返項真有問題,方德正很可能就是槐安這邊的關鍵節點。他既掌握商戶稅報,又能製造布匹流水,還和通濟商號有關。這樣的人不查,帳本都不會答應。」
楚硯舟道:「下一步查他?」
「先不急著正面查。」李明輝立刻恢復謹慎,「他能做到這種程度,說明鎮上商戶都依賴他,甚至怕他。我們若直接問太多,消息很快會傳到他耳朵里。」
楚硯舟看向主街盡頭:「你想怎麼做?」
「先把樣本收齊。」李明輝道,「今日走訪十家鋪子,記錄各家是否有流水帳、稅報帳、官府回執、代辦印章。明日再找兩家不靠主街的小鋪子對比,看方德正的覆蓋範圍有多大。」
他說完,又補一句:「同時要找他代報稅的收費方式。若他只收跑腿錢,是小問題;若他掌握退稅返項,就是大問題。」
楚硯舟點頭。
李明輝把今日看到的稅單和約單一一摘錄,越寫越精神。
這就是他熟悉的領域。
亂帳、代辦、返項、虛報。
不管外頭披著多少商會、染坊、通濟商號的殼,核心仍舊是錢從哪裡來、經誰手、最後到哪裡去。
只要在商稅範圍內,他就能查。
不用碰軍需,真好。
他們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不早。
李明輝剛坐下,就把帳匣打開,開始整理槐安鎮商鋪稅務異常表。
楚硯舟坐在對面,看他一行行寫下鋪名、帳冊情況、代報人、稅單印章。
「你今日查得很順。」
李明輝頭也不抬:「因為這回是臣的本職。」
說完,他又警覺地補上一句:「僅限商稅。」
楚硯舟淡淡看他:「朕記得。」
李明輝滿意了。
他剛把「方德正」三個字圈起來,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客棧掌柜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二位公子,樓下來了位客人,說是鎮上的方掌柜。」
李明輝的筆尖停在紙上。
掌柜又道:「他說聽聞京城來的布商到了槐安,特來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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