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軍需布料出現在私人染坊
李明輝說完那句話,車廂里安靜得連馬嚼草的聲音都清楚了。
楚硯舟的目光落在那匹深青灰色的布上。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碰,只盯著布紋看了片刻,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李明輝心裡也沉。
他希望自己看錯了。
可那種厚度、紋路、顏色,還有邊角織法,和戶部舊檔里附過的樣記太像了。那批樣記當時只是京郊舊帳的附錄,李明輝隨手掃過一眼,卻因為花紋太規整,記得很牢。
偏偏現在,它出現在了槐安鎮一間私人染坊的後院。
這事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楚硯舟終於開口:「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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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輝沒有把話說死:「臣只能說很像。若要完全確認,還得拿官府採辦樣記比對。但從布紋、厚度和色澤看,至少不是普通民用青布。」
他說著,把無標樣布攤平,又用手指壓住布邊。
「陛下看這裡。普通商用布為了好賣,布邊會做得更順,顏色也會亮一些。後院那批布顏色發灰,料子厚實,耐磨,但不好看。若拿到市面上賣,普通百姓不會優先買這種。」
楚硯舟眸色更冷:「軍需布料有嚴格採辦渠道。」
李明輝立刻點頭:「所以它不該出現在私人染坊,尤其不該出現在一個和通濟商號有往來的染坊後院。」
高泉站在車外,聽到這裡,臉色也變了。
他是武人,比誰都清楚軍中物資不是隨便能碰的。布料聽著不起眼,可真到了行軍紮營、製衣補襯時,少一匹都可能要命。
楚硯舟伸手,指腹在樣布上壓了壓。
「若後院那批真是軍需布料,有幾種可能?」
李明輝一聽這個問法,腦子已經開始自動分類。
他不想碰軍務。
但既然看見了,基本判斷還是得說清楚。
「第一種,方家染坊在仿製軍需布料。」
他說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仿製」二字。
「他們可能拿到過官樣,照著做出類似布匹,再通過某些渠道以次充好賣給軍方。帳面寫合格軍需,實際料子不達標,中間利潤就出來了。」
楚硯舟的臉色沒緩。
李明輝又寫下第二項。
「第二種,軍方採辦的布料已經被採辦出去,帳上也許記為入庫或待運,但實際被截留,轉到了方家染坊這種地方,再換名出售或另作他用。」
車廂里的氣氛更沉。
第一種是騙採辦。
第二種是挪用軍需。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普通商稅案能比的。
李明輝把筆放下,語氣非常謹慎:「陛下,這兩種可能都很嚴重。」
楚硯舟看著他。
李明輝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把最重要的話說出來:「但臣必須先說清楚。軍需涉軍,臣的查帳範圍到商稅為止。軍餉和軍需,不該由臣來查。」
他說這話時,手指都下意識按住了帳匣。
不是他膽小。
好吧,他就是膽小。
商稅再亂,查的是錢流、票據、鋪戶和地方衙門。涉軍的東西不一樣,後頭牽扯的層級更深,風險更大。萬一有人想把責任往他頭上扣,他一個暫署御前秉筆,連正式官階都不牢靠,根本扛不住。
他前世已經被工作送走一次。
這輩子絕不能因為跨部門協作死在軍需專項審計上。
楚硯舟沒有說話。
李明輝心裡一緊,立刻補充:「臣不是說不報線索。臣看見了,肯定會如實稟明。只是後續核查要有專人,不能讓臣一個查商稅的人越界碰軍務。」
高泉在外頭都忍不住看了李明輝一眼。
這種時候還能先劃邊界,也就李先生敢。
但這話又沒錯。
越大的案子,越不能亂查。職責不清,最後就是誰沾上誰倒霉。
楚硯舟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你只負責查商稅帳面的部分。」
李明輝繃著的肩膀鬆了一點。
楚硯舟繼續道:「軍需的線索,朕另外安排人跟。」
這句話落下,李明輝整個人都像從火盆邊退了半步。
「臣謝陛下。」
他說得真心實意。
老闆願意明確邊界,比發三倍差旅補貼還讓人安心。
楚硯舟看他那副鬆了口氣的樣子,眼底冷意稍退,卻沒有完全散開。
「你怕被卷進去?」
李明輝誠實道:「怕。」
楚硯舟看著他:「你倒坦白。」
「這事不坦白不行。」李明輝把紙上的兩種可能圈起來,「臣擅長看帳,但不懂軍中規制。若臣越界查,查錯了,是臣能力不足;查對了,可能有人說臣手伸太長。兩頭都不討好。」
他頓了頓,又道:「陛下要的是結果,不是讓臣去當靶子。」
楚硯舟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案。
這句話說得比許多朝臣都清醒。
有些人爭權,是為了把手伸進不該伸的地方。李明輝則恨不得在自己周圍畫三圈白線,寫上「非職責範圍請走流程」。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做出的判斷反而更乾淨。
楚硯舟道:「那便按你說的辦。」
李明輝立刻把紙分成兩欄。
左邊寫「商稅可查」,右邊寫「軍需另辦」。
「臣接下來只查方家染坊與通濟商號的商稅部分。比如產能虛報、無標布流向、商號往來、稅報數據和退返記錄。至於那批疑似軍需布料,臣只記錄發現時間、地點、外觀特徵,不碰軍方採辦鏈條。」
他說完,還特意把「疑似」兩個字寫得很重。
楚硯舟看在眼裡,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下。
「你連字都在自保。」
李明輝低頭整理紙張:「臣這是嚴謹。沒比對官樣前,不能寫死。萬一只是長得像,臣豈不是憑空造謠?」
高泉忍不住道:「李先生,方才您可不像只是覺得像。」
李明輝抬頭看他:「心裡覺得像,紙上寫疑似,這叫工作留痕。」
高泉沉默了。
他覺得自己又學到了很沒用但很關鍵的東西。
楚硯舟拿起那張記錄,看了一遍。
紙上沒有激烈指控,也沒有誇張推斷,全是可核查事項。時間、地點、染坊名稱、目擊位置、外觀特徵、相關人員反應,列得清清楚楚。
這才是李明輝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不靠拍桌子嚇人,也不靠套供賭運氣。他只把一件事拆成別人無法躲開的證據點。
楚硯舟將紙折好,交給高泉。
「派人暗中盯住方家染坊。尤其後院那批布,不准讓它離開視線。」
高泉領命:「是。」
李明輝立刻提醒:「別驚動他們。若他們現在發現有人盯上染坊,商稅帳也會跟著被清。」
楚硯舟點頭:「照他說的做。」
高泉轉身去安排。
車廂里只剩楚硯舟和李明輝。
李明輝把樣布重新卷好,心裡仍舊發沉。
他原本以為青州是商稅洗錢。
現在倒好,染坊後院冒出疑似軍需布料。
這案子像一隻長了八隻手的帳本,隨便翻一頁都能拍他臉上。
楚硯舟看出他的煩躁:「後悔改道槐安?」
「後悔也沒用。」李明輝悶聲道,「帳已經看見了,布也看見了。現在裝瞎,良心過不去,風險也不會少。」
他說完,又立刻補一句:「但臣還是堅持剛才那條。軍需歸軍需,商稅歸商稅。臣查方家染坊的稅帳,不查軍需採辦。」
楚硯舟看著他,聲音低了一點:「朕答應你。」
李明輝這回是真的安心了些。
皇帝親口應下,就等於給他套了一層流程護甲。
馬車外,槐安鎮的街聲漸漸近了。商販叫賣、車輪碾地、布匹搬運的聲音混在一起,看上去仍是普通商鎮的熱鬧。
可李明輝知道,這熱鬧下面已經埋了雷。
楚硯舟將樣布收進暗格,語氣恢復平穩。
「先落腳。明日按你原計劃,查商稅。」
李明輝點頭:「臣會先看鎮上商鋪數量,再找稅報帳。方家染坊產能虛不虛,通濟商號有沒有借它做流水,帳上一定會露痕跡。」
他說到這裡,心裡的社畜本能又冒出來。
「陛下,臣提前說好,查商稅可以,但如果查著查著又冒出軍需線索……」
楚硯舟接過他的話:「不用你查軍需。」
李明輝剛鬆氣,就聽楚硯舟補了一句:「查商稅的時候,如果不小心碰到軍需的線索,不用迴避,告訴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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