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披風和體溫都不是公事
李明輝被披風裹住後,第一反應是看車廂里還有沒有別人。
書吏低頭抄件,像突然對紙上的墨點產生了深厚興趣。
外頭高泉騎馬,目不斜視。
很好。
大家都很懂職場生存。
李明輝慢慢抓住披風邊緣,想往回推:「陛下,臣真的不冷。」
楚硯舟看著他:「你打噴嚏了。」
「打噴嚏也可能是灰塵。」
「那也披著。」
李明輝張了張嘴,發現這句話沒法辯。
皇帝給披風,和領導發任務一樣,不接受退回。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的披風。
料子不算厚,卻擋風。披在身上時,裡頭殘著楚硯舟的體溫,比車廂里的炭盆更貼近。那種溫度沿著肩頭慢慢壓下來,讓他本來要推開的手軟了一下。
就一下。
但已經錯過最佳拒絕時機。
李明輝只能把臉別向窗外,聲音很小:「臣先披一會兒。」
楚硯舟「嗯」了一聲,重新拿起奏摺。
馬車繼續往青州方向走。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規律的輕響。南安的潮濕鹹味漸漸遠去,空氣里多了些曠野土氣。李明輝把青州預審資料攤在膝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青州商稅。
羅文廣。
八萬六千兩無名舊帳。
虛鋪、虛額、多繳、退返。
他一邊看,一邊在旁邊補核查要點。青州和南安不同,不能一進城就盯鹽倉。要先查商戶名冊、稅冊、退返憑證,再看實際街市規模。
若虛報商鋪數量,總會留下痕跡。
比如同一個地址掛多家鋪子,死戶還在繳稅,空鋪有大額交易,或者商戶筆跡統一得像一個人替全城寫帳。
李明輝越想越覺得頭疼。
這哪裡是去青州。
這簡直是從鹽案副本跳到商稅副本。
他小聲嘆氣:「臣上輩子一定欠了帳本很多錢。」
楚硯舟翻奏摺的手停了一下:「什麼?」
「臣說,青州這案子不好查。」李明輝立刻改口,「商稅比鹽稅更散。鹽有鹽場、鹽倉、鹽船,商稅卻能散到每一家鋪子裡。若他們把假帳拆得夠碎,得一戶一戶比。」
楚硯舟道:「你想如何查?」
「先不驚動地方衙門。」李明輝道,「進城後微服看街市,數主要街道的鋪面數量,再對稅冊。若帳上鋪子比實地多很多,就有問題。」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還要查退稅名冊。誰拿得多,誰拿得頻繁,誰和通濟商號有往來,先抓這三類。」
楚硯舟聽完,點頭:「照你的法子。」
李明輝本該繼續說,可披風太暖,馬車又晃,他說著說著就感覺耳朵發熱。
不光因為暖。
車廂太窄了。
原本兩人各坐一邊還好,可他身上披著楚硯舟的披風,衣角垂下去,幾乎碰到對方膝邊。馬車一晃,他肩膀就輕輕撞到楚硯舟手臂。
第一次撞上時,李明輝立刻往旁邊縮。
「失禮。」
楚硯舟沒有抬頭:「無妨。」
過了一會兒,車輪壓過一塊石頭,車廂一顛。
李明輝又碰到他。
他繼續往邊上挪。
再過半刻鐘,又碰了一下。
李明輝沉默地再挪。
挪到最後,他後背幾乎貼上車壁,半邊身子都快和帳匣擠在一起。
楚硯舟終於放下奏摺,看了他一眼。
「你再縮,便要坐到帳匣上了。」
李明輝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帳匣的距離,清了清嗓子:「臣只是給陛下騰地方。」
「朕不缺這半寸。」
「臣缺心理安全距離。」
這句話說出口,李明輝就後悔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楚硯舟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發紅的耳尖上,聲音淡淡的:「那現在安全了?」
李明輝很想說安全。
但他身上披著楚硯舟的披風,肩上還殘著方才碰到的觸感,鼻端全是對方身上的冷香。
這安全個什麼。
他只能低頭翻資料:「臣覺得青州稅冊可能更危險。」
楚硯舟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很快又壓下去。
他沒有再逼問,只重新看奏摺。
李明輝也不再挪了。
因為確實沒地方挪。
他乾脆坐穩,擺出一副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樣子。只是馬車每晃一下,他都能感覺到肩頭和對方的距離近得過分。
有時候隔著半寸。
有時候輕輕碰上。
每一次都不重,卻像有人拿筆尖在心口點了一下。
李明輝盯著青州資料,半天沒看進去一個字。
楚硯舟翻奏摺的速度也慢了。
他餘光看見李明輝僵著不動,看見那人指尖按在紙上,卻遲遲沒有翻頁。
披風落在李明輝肩上,襯得他比平時安靜許多。平日那個一開口就能把朝堂官員氣得想告病的人,此刻低著頭,耳尖紅得很明顯。
楚硯舟的手指停在奏摺邊緣,良久才翻過一頁。
傍晚時,馬車停在一處驛站前。
高泉先下馬去安排房間。李明輝終於找到機會,把披風小心解下來,遞還給楚硯舟。
「陛下,到了。」
楚硯舟接過披風,指尖碰到他手背。
李明輝像被燙了一下,很快收回手,抱著帳匣下車。
驛站不大,來往商旅不少。
掌柜見他們衣著不凡,忙迎上來,笑得有些為難。
「二位公子,今日客滿,上房只剩一間了。」
李明輝腳步頓住。
楚硯舟也看向掌柜。
掌柜擦了擦手,試探著問:「二位公子,是要兩間,還是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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