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青州的線頭從京郊就埋下了
李明輝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著「青州」二字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筆懸在紙上,墨汁差點滴下來。
楚硯舟看出異樣:「想到了什麼?」
李明輝回神,把筆放下,轉身去翻隨行帳匣。
那匣子裡裝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他一路帶出來的舊帳摘要、核查表和疑項目錄。別人出門帶護身符,他出門帶疑難帳冊,想想就很不吉利。
但現在,正好用上。
他很快翻出京郊舊帳那一冊。
書頁被翻得有些軟,邊角還夾著他親手寫的灰格摘要。李明輝找到那三筆「無名舊帳」,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來源地:青州。
金額:八萬六千兩。
用途:商稅返項。
當時這筆帳被掛疑,是因為來路不清,名目模糊,既不像倉稅,也不像鹽稅。京郊那邊只寫了「舊項調撥」,沒有對應的原始憑證。
那時候他們還以為這是周門帳網裡單獨一筆髒錢。
現在看來,線早就埋下了。
李明輝把青州舊帳攤在桌上,又把蠟丸名單放在旁邊。
「陛下,青州這筆無名舊帳,恐怕和名單上的青州代理人對上了。」
楚硯舟坐下,目光落在帳頁上:「說清楚。」
李明輝取來另一張空紙,先寫下青州,再寫羅文廣,又把無名舊帳金額寫在旁邊。
「臣之前查京郊舊帳時,發現這筆八萬六千兩的來源很怪。它不是鹽稅,也不是糧倉折銀,走的是商稅返項。」
高泉聽得皺眉:「商稅還能返?」
「能。」李明輝道,「正常情況下,商鋪多繳、錯繳,或者地方政策減免,都會產生退返。問題在於,正常退返要有商戶名冊、繳稅憑證和核銷記錄。青州這筆,只有總額,沒有明細。」
楚硯舟翻了翻帳頁:「當時你把它掛疑。」
「對。因為它像一筆被洗過的帳。」
李明輝說到這裡,去取通濟商號密帳副本。
南安抄出來的東西里,有一部分是通濟在各地的流水摘要。雖然不完整,但青州那一欄恰好有年度合計。
他把數字圈出來。
八萬五千九百七十兩。
李明輝拿筆敲了敲這兩個數字。
「陛下,京郊無名舊帳是八萬六千兩,通濟商號青州年度流水是八萬五千九百七十兩。差三十兩。」
屋裡一下靜了。
差三十兩,在這種規模的帳里,幾乎可以視作同一筆錢。
楚硯舟的眼神變深:「青州的錢經通濟商號,轉入京郊舊帳?」
「八成是。」李明輝道,「而且這次不是鹽稅,是商稅。」
書吏忍不住抬頭。
這些日子他們滿腦子都是鹽場、鹽倉、鹽船,突然冒出商稅,像一張網又往旁邊鋪了一大片。
楚硯舟問:「商稅如何洗錢?」
李明輝把紙轉向他,開始畫最簡單的流程。
「第一步,虛報商鋪數量。比如青州實際有一百家鋪子,他們帳上寫一百五十家。」
他寫下「虛鋪」。
「第二步,虛報交易額。帳面上每家鋪子進出貨都很旺,按規矩就要多繳商稅。」
他又寫「多繳」。
「第三步,地方稅冊上形成一筆看起來合法的多繳稅款。錢先進官面,看起來乾淨了一層。」
楚硯舟看著他落筆,沒有打斷。
李明輝繼續道:「第四步,再通過退稅、返項、商戶補貼這些名義,把錢退給指定商號。最後進通濟商號帳上,就成了正經返款。」
他說完,抬頭看向楚硯舟。
「黑錢先進稅,再從稅里退出來,一進一出,就白了。」
高泉聽得眉頭緊鎖:「他們寧可多繳稅?」
「多繳的是帳面上的稅。」李明輝道,「實際那筆錢本來就是要洗的髒銀。交進去只是過一道水,退出來之後,來源就變成了地方商稅返項。以後誰問,帳上有官府名目,有繳稅記錄,有退返憑證,比直接送銀子安全得多。」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這招在……臣的書里見過。」
楚硯舟抬眼看他。
李明輝心裡一緊,立刻低頭整理紙張,裝作自己什麼都沒說。
他又說漏嘴了。
什麼書?
現代稅務稽查案例集。
但這玩意兒不能說。
楚硯舟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
李明輝悄悄鬆了一口氣,接著把青州線索補入總表。
「南安走的是鹽稅和私鹽分銷,青州走的是商稅渠道。通濟商號不是只會一種手法,它會按地方產業選最方便的口子。」
楚硯舟沉聲道:「六個州府,各有各的洗法。」
「很可能。」李明輝道,「南安靠鹽,青州商貿重,淮州水運多,其他幾個州府還沒查。通濟商號像一隻帳房殼子,外面做生意,裡面幫周門舊網收錢、洗錢、轉錢。」
書吏寫得手心冒汗。
李明輝卻越寫越冷靜。
案子大,反而不能慌。
越大的網,越怕拆線。只要找到每個州府的入口,把資金流、貨物流和官面憑證對上,表面再光鮮的帳都能剝出骨頭。
他把青州舊帳和蠟丸名單並在一起,重新列了三條。
一,青州無名舊帳金額與通濟青州年度流水高度吻合。
二,款項名目為商稅返項,疑似通過虛報商鋪與交易額洗錢。
三,青州代理人羅文廣應為下一步重點核查對象。
寫完,他把紙遞給楚硯舟。
楚硯舟看完,沒有立刻開口。
窗外已有馬蹄聲和甲葉碰撞聲傳來,南安駐軍正在接管陳記倉院和石灣渡。陳茂才被押下去後,客棧里反倒比前幾日更靜。
南安這邊的網已經收緊。
可青州那根線,像從灰燼里伸出的新藤,直接纏回京郊舊帳。
李明輝揉了揉眉心:「陛下,南安案可以交給駐軍和刑部收尾。青州不能拖太久。陳茂才的信沒送出去,但通濟商號未必只有這一條傳信路。」
楚硯舟把那張青州對照表折好,放入密匣。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明輝。
「南安的事交給駐軍和刑部善後。」
李明輝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下一刻,楚硯舟沉聲道:「我們下一站,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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