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知府請客還是知府扣人
高泉那句「南安知府派人來請」剛落,李明輝手裡的筆就停了。
墨點落在紙上,正好暈開在「京郊東倉」四個字旁邊。
他盯著那團墨,心裡冒出一句很不吉利的話。
地方官終於坐不住了。
楚硯舟把手裡的報告放回桌上,神色不變:「人在哪?」
「樓下。」高泉道,「來的是知府衙門的差役,帶了名帖,說請二位貴客去衙門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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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話。
李明輝聽見這兩個字,腦子裡立刻自動翻譯。
不是請客,是約談。
不是地主之誼,是地方勢力開始上官面壓力了。
他把筆擱下,抬頭道:「來人說知府找我們什麼事了嗎?」
高泉道:「只說知府大人聽聞京城貴客到訪,想盡地主之誼。」
李明輝呵了一聲。
這話和陳茂才昨晚那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換了個更大的官帽子。
陳茂才請吃飯,知府請敘話。
南安這一張網,正在一層層往他們頭上落。
楚硯舟看向他。
李明輝也正好看過去。
兩人目光一碰,什麼都不用多說。
陳茂才已經試過商會、鹽倉和鹽市,如今知府出面,說明他們查到的東西已經讓對方覺得「商人身份」不夠用了。
李明輝低聲道:「公子,去還是不去?」
楚硯舟淡淡道:「去。」
這個答案在李明輝意料之中。
他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桌上的報告:「去可以,但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只帶兩個人去。知府衙門不是酒樓,進去了門一關,裡面說什麼都能被他們改成另一個版本。」
楚硯舟道:「證據留在客棧。」
「留副本。」李明輝動作很快,把幾頁關鍵紙重新封好,「原件分開藏。客棧也要守住。萬一他們把人扣在衙門,再派人來搜房,那就真成一鍋端了。」
高泉立刻道:「屬下安排。」
楚硯舟看他一眼:「衙門外布接應。前後門、側巷、馬廄,各留人。若半個時辰內未出來,遞信。」
「是。」
高泉領命出去。
李明輝聽得心裡稍稍安定了一點。
他以前最怕出差。
現在他更怕出差時被地方官請去「喝茶」。前世最多是領導關門談績效,古代是真的能關門談命。
客棧樓下,知府衙門的差役站得筆直,臉上掛著不冷不熱的笑。
李明輝下樓時特意慢了一步,打量那人衣擺和靴底。
靴底乾淨,衣服整齊,腰牌也是真的。
不像臨時派來的雜役,倒像知府身邊常跑腿的人。
那差役拱手道:「楚東家,李先生,我家知府大人已備茶,請二位移步。」
李明輝笑得很客氣:「不知知府大人尋我們,是為何事?」
差役答得滴水不漏:「知府大人聽聞京城貴客到訪南安,特意想盡地主之誼。二位遠來辛苦,到了南安,總不能讓地方失了禮數。」
李明輝點點頭:「知府大人消息真靈。」
差役笑容不變:「南安地方小,來了貴客,自然瞞不過大人。」
這句話聽著客氣,實際也在提醒他們。
南安城裡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
楚硯舟沒有多言,抬腳出門。
衙門離客棧不算遠。
一路過去,街面看似平常,李明輝卻能察覺到有幾道視線落在他們身上。高泉沒有跟得太近,只帶了兩人明面隨行,剩下的人早已散開。
知府衙門大門開著,門前石獅子被擦得很亮。
李明輝跨過門檻時,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衙門修得不錯。
牆漆新,廊柱亮,連院裡盆景都修得精細。
南安知府若只靠俸祿,恐怕養不起這種講究。
他們被引到後堂。
堂內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身穿常服,面白無須,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很和氣。
可李明輝一進門,就注意到他的手。
手指白胖,指節乾淨,拇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色澤溫潤,不是尋常貨。
這位知府大人,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二位便是從京城來的楚東家和李先生吧?」
知府站起身,笑著迎了兩步,「本官姓陸,陸承遠。南安偏遠,招待不周,還望二位莫怪。」
楚硯舟拱手,禮數剛好:「陸大人客氣。」
李明輝跟著行禮,站在楚硯舟稍後半步的位置。
他沒有搶話。
這種場合,皇帝演東家,他就演帳房。
陸承遠請他們坐,又親自讓人上茶。
茶香一出來,李明輝心裡又記了一筆。
上等春茶。
還是京中價錢不低的那種。
南安知府這俸祿,真是被他過出了鹽商會會長的氣派。
陸承遠笑著問:「聽聞楚東家從京城來,不知府上做的是什麼生意?」
楚硯舟端茶不飲:「雜貨。」
「雜貨好啊。」陸承遠點頭,「南安雖靠鹽業,但百姓衣食住行,總離不開雜貨。楚東家此番來南安,是尋商機,還是訪親友?」
「路過。」
楚硯舟答得很短。
陸承遠臉上的笑沒有變,只是眼神輕輕轉到李明輝身上:「李先生也是京中人?」
李明輝笑道:「跟東家討口飯吃,東家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帳房?」
「算是。」
「怪不得。」陸承遠端起茶盞,「本官聽說李先生這幾日對南安鹽貨頗有興趣,去了鹽市,也看了鹽倉。做帳的人,果然心細。」
李明輝心裡一動。
聽說。
這個「聽說」太有意思了。
知府沒有說陳茂才,也沒有說衙門差役,只用兩個字把來源遮住了。
他笑著回道:「南安鹽有名,外地人來一趟,總忍不住看看。帳房毛病重,看見貨就想問價,看見倉就想數袋,改不了了。」
陸承遠哈哈一笑:「李先生倒坦誠。」
他說著看向楚硯舟:「不過南安鹽業規矩多,鹽場、鹽倉、鹽市,各有各的章程。外來客不懂,容易誤會。」
這話和陳茂才昨晚說過的幾乎一模一樣。
李明輝低頭喝茶,差點想把這兩個人的話術做成對照表。
楚硯舟放下茶盞:「陸大人覺得楚某誤會了什麼?」
陸承遠笑意更深:「楚東家言重了。本官只是提醒。南安民風淳樸,鹽業興旺,這些年稅課平穩,百姓也安分。地方上的事,自有衙門照看,不需要外人操心。」
李明輝手指輕輕一頓。
不需要外人操心。
這六個字,他記住了。
表面聽,是地方官維護秩序。
往深處聽,就是你們別插手。
楚硯舟眼神淡了些:「若地方真安穩,自然不必旁人操心。」
陸承遠像沒聽出話里的鋒芒,仍舊笑道:「正是這個理。陳會長在南安鹽業里有些聲望,若他有招待不周之處,本官代他賠個不是。商人嘛,難免重利,有時說話行事急了些。」
李明輝心裡那張關係圖,又添了一條線。
知府主動替陳茂才說話。
這不是普通熟識。
這是官面背書。
陸承遠又問了幾句京城風物,話題繞來繞去,都在試楚硯舟的身份、來意和底氣。
楚硯舟答得很少。
越少,陸承遠越摸不准。
李明輝則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像個懂規矩的帳房,只偶爾補一句無傷大雅的話。
可他腦子裡沒停。
知府任南安八年。
鹽稅年年優等。
私鹽卻在鹽市明賣。
陳茂才能掌控貨源、價格和衙門應對。
這幾項放在一起,陸承遠要麼是真瞎,要麼就是在這張網裡坐得很穩。
一盞茶喝完,陸承遠終於起身送客。
走到後堂門口,他看著楚硯舟,語氣比方才低了些:「二位遠道而來,本官本該多留幾日。只是南安城近來不太平,二位若無要事,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李明輝抬眼看過去。
陸承遠臉上還掛著那副和氣笑,像真是替他們著想。
可那句話落在耳朵里,半點都不像好心。
更像一隻軟綿綿的手,隔著袖子按住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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