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京城來信,誰的手
「信在哪裡?」
楚硯舟這句話落得很輕,卻讓何管事抖得更厲害。
他跪坐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像是連磕頭的力氣都沒了。
「燒、燒了。」
李明輝眉頭一皺。
果然。
真要緊的東西,對方不可能留著等他們來拿。
楚硯舟往前走了一步:「誰送來的信?」
何管事喉嚨發緊:「是京城來的急信,夾在商貨文書里。送信的人只說按信辦,舊帳一概清掉,鹽場先封,等風聲過去再重新立冊。」
李明輝追問:「信上有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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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管事搖頭:「沒有署名。」
楚硯舟的眼神更冷。
何管事怕他不信,急忙補了一句:「但小人記得信尾有印章。不是官印,是商號印。」
李明輝心裡一動。
楚硯舟也看向他。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名字。
李明輝問:「什麼商號?」
何管事閉了閉眼,像是知道自己再也瞞不住。
「通濟商號。」
帳房裡安靜了一息。
書吏手裡的筆在紙上頓住,墨點暈開一小塊。
通濟商號又出現了。
從京郊西倉的私鹽,到周門舊帳房的密帳,再到南安鹽場燒帳的來信,所有線頭繞來繞去,仍然繞回這個名字。
李明輝吸了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案子最怕線索亂。
可現在不亂。
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有人把每一塊證據都提前擺好,只等他們敢不敢往下揭。
「你是怎麼當上新管事的?」李明輝問。
何管事不敢再看楚硯舟,只盯著地面:「小人原本在南安城裡替商鋪管帳。後來有人找上小人,說鹽場缺一個臨時管事,只要照吩咐辦,每月給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
李明輝聽笑了。
不是高興,是被氣的。
老孫頭那樣的鹽工,一個月被扣幾百錢,家裡買鹽都捨不得。這個新管事只要來封場燒帳,每月就拿五十兩。
上面的錢流得真順。
底下的命卻連帳冊里一個整字都不配有。
楚硯舟問:「誰找的你?」
何管事道:「京城來的中間人。小人只知他姓周。」
周。
這個姓一出來,書吏抬頭看了李明輝一眼。
前戶部尚書周懷謹。
周門。
門生網。
現在又多了一個姓周的中間人。
李明輝沒有立刻把話說死:「全名?」
「不知。」何管事急忙道,「他每次見我都在茶樓雅間,身邊有人守著。我只聽旁人叫他周先生。」
「哪家茶樓?」
「南安城裡的望潮樓。」
「見過幾次?」
「三次。第一次說差事,第二次給銀子,第三次送信。」
李明輝看向書吏:「記清楚。」
書吏飛快落筆。
楚硯舟冷聲道:「供詞按指印,何管事暫押,不許與外人接觸。」
何管事聽見「暫押」,整個人又伏下去:「貴人,小人只是拿錢辦事,真不知道後頭是誰。」
李明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不等於沒罪。燒帳封場的時候,你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何管事啞口無言。
高泉派人將他帶下去。
帳房裡的灰燼和殘紙已經封好,出鹽口那邊也傳來消息,稱重木籤與部分底紙尚在,只是有幾冊明顯被抽走。
李明輝立刻要求先封存現場,再按區域查驗。
他沒有先去倉房,而是直接到鹽池邊。
鹽池一片片鋪開,白色鹽層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光。雖然鹽工被放假,但池裡的痕跡不會騙人。
有些鹽池剛收過鹽,邊緣還留著刮痕。
有些池邊堆著未裝袋的散鹽,數量不少。
出鹽口旁邊幾架大秤被侍衛圍住,秤桿上有長期使用留下的磨痕,秤盤邊緣卡著細小鹽粒。
李明輝蹲下查看秤盤,又看了看旁邊木籤。
木籤上記錄著日期、車號、重量,字跡有新有舊。部分木籤被磨得發亮,說明不是臨時補出來的。
他讓書吏按日期抄錄,自己則拿著工牌數據對比。
楚硯舟站在一旁,看著他在鹽池和秤具之間來回走。
李明輝越算,神情越沉。
「對上了。」
楚硯舟問:「多少?」
李明輝把幾組數字圈出來:「鹽工工牌上的出鹽數,和出鹽口稱重木籤基本吻合。這個月還沒結束,已稱出的鹽量就接近官冊上報的整月數。」
高泉聽得臉色一變。
李明輝繼續道:「若按已收鹽池和未裝散鹽估算,實際產量還是在八千石上下。朝廷報冊五千石,差額大約三千石。」
他頓了頓,在筆記上寫下一行。
實物證據確認,私鹽比例約四成。
這幾個字寫出來,連書吏都覺得手心發熱。
四成。
南安鹽場每出十石鹽,就有四石不入朝廷帳。
這不是小貪。
這是把官營鹽場當成自家庫房。
楚硯舟拿過那頁紙,看了許久。
他臉上看不出怒意,可身邊的人都感覺到氣壓沉了下去。
李明輝把筆收好:「現在證據鏈能接起來了。鹽工工牌證明真實用工和產量,灰燼殘紙證明舊帳被燒,稱重木籤證明實物出貨,何管事供詞指向京城來信和通濟商號。」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楚硯舟。
「公子,南安鹽場不是單點造假,是有人按流程分工。」
楚硯舟聲音沉冷:「生產在鹽場,分流在水路,收銀在商號。」
「對。」
李明輝點頭,目光掃過遠處倉房。
「剩下要查的是,出鹽之後誰接、誰運、誰賣。石灣渡和陳年水路日誌必須儘快拿到。」
楚硯舟道:「高泉。」
高泉立刻上前。
「派人去望潮樓查姓周的中間人,另派人看住石灣渡。南安城內所有通濟商號相關鋪面,暗中盯住,不要驚動。」
「是。」
命令一下,侍衛迅速散出。
李明輝看著鹽池邊的白鹽,心裡沒有輕鬆多少。
越完整的證據鏈,越說明對方根扎得深。
能讓鹽場新管事燒帳,能讓私人碼頭通行,能讓通濟商號收錢,還能讓京城來信提前送到南安,這背後絕不是一個周先生能撐起來的。
他們從鹽場出來時,已近午後。
大門口的守衛跪得腿都麻了,見楚硯舟出來,連頭都不敢抬。
李明輝剛跨過門檻,腳步卻停住了。
鹽場大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錦衣的中年人。
那人身形微胖,衣料講究,腰間掛著玉墜,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他像是等了很久。
見楚硯舟和李明輝出來,他拱手一禮,笑吟吟道:「幾位京城貴客遠道而來,陳某有失遠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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