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糧食讓位給私鹽的荒唐帳
楚硯舟的目光壓在東倉兩個字上。
御書房裡所有人都沒說話。
李明輝這句話太荒唐,卻又荒唐得剛好能解釋眼前所有線索。
東倉虧空。
西倉藏鹽。
南線車隊每月以軍糧名義進入東倉。
若糧食只是被貪走,為什麼西倉副倉會藏私鹽?
若私鹽只是臨時藏放,為什麼東倉虧空持續三年?
兩條線並起來,答案就變得清晰。
有人把糧食「消耗」掉,騰出倉位,再借糧車運鹽入京郊。鹽先進東倉,分批轉運,再藏入西倉副倉。帳面上糧少了,寫損耗;倉房裡空出來,裝私鹽。
李明輝提筆在空白紙上寫下四個字。
以糧換倉。
小順子看著這四個字,沒忍住低聲重複:「以糧換倉?」
「對。」李明輝道,「帳面上是損耗,實際上是出租倉位。」
他把東倉三年虧空時間軸鋪開,又拿出南方鹽運月份記錄。
鹽課司此前送來的摘錄里有每年鹽運高峰,大多集中在春末、夏初和秋前。
李明輝用朱圈標出東倉糧食「損耗」最高的月份。
第一年五月、六月、九月。
第二年四月、六月、八月。
第三年五月、七月、九月。
再把鹽運高峰月份壓上去。
幾乎重合。
他的筆尖在紙上敲了一下。
「陛下,看這裡。每次東倉糧食損耗最多的月份,正好是南方鹽運高峰期。」
楚硯舟拿過時間軸,一行行看。
李明輝繼續道:「糧食少多少,私鹽就進多少。數量不完全相等,是因為鹽比糧更壓重,且要留搬運空隙。但節奏卡得很死。」
小順子聽得頭皮發麻。
以前他覺得糧倉虧空就是有人偷糧。
現在才知道,有人連「虧空」都能安排成倉位規劃。
楚硯舟沉聲問:「依據。」
李明輝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把三份紙推過去。
第一份,東倉月度損耗表。
第二份,南線補充軍糧車隊過路記錄。
第三份,西倉副倉私鹽急報。
「第一,東倉不是一次性少糧,而是按月慢慢少,且損耗高峰與鹽運高峰重合。」
「第二,南線車隊每月以補充軍糧名義到東倉,路線卻繞開稅關。」
「第三,西倉副倉查出私鹽,而西倉倉管能代開東倉倉門,說明兩倉有實際操作聯繫。」
他說到這裡,把「以糧換倉」四個字圈住。
「這三條加在一起,就能推:東倉虧空不是單純偷糧,而是為了給私鹽騰空間。糧食被處理掉,倉位被私用。」
楚硯舟看著那三份紙,面色冷得像結了霜。
「糧食去了哪裡?」
李明輝搖頭,「這就是下一步。」
他把東倉出庫記錄抽出來。
「若糧食讓位給私鹽,糧食不可能憑空消失。要麼低價賣掉,要麼換成銀子回流,要麼被運去其他地方補帳。」
他翻到三年內「損耗糧」處理項。
帳上寫得很含糊。
霉變。
鼠耗。
陳糧折價。
低價出清。
看到「低價出清」四個字,李明輝眼神立刻冷了。
「陛下,查這個。」
楚硯舟看過來。
李明輝指著那幾筆記錄。
「霉變鼠耗不好追,因為他們會說扔了、埋了、餵畜了。但低價出清必須有買方。糧食賣給誰,收了多少銀,銀子入哪一項帳,都會有痕跡。」
楚硯舟當即下令:「戶部重核東倉三年間所有低價出清糧。買方、價銀、經手人,一併列明。今夜送回。」
李明輝聽到「今夜」兩個字,眼皮一跳。
但這是讓戶部幹活,不是讓他通宵,他忍了。
高泉去傳旨。
戶部這次不敢拖。
京郊倉案已經牽出私鹽,誰都知道再糊弄就是把腦袋伸到刀下。
兩個時辰後,戶部連夜送來清冊。
李明輝本來準備讓高泉收入明日覆核格,可楚硯舟看了他一眼。
「只看買方。」
這四個字把邊界釘住,李明輝這才伸手。
「只看買方,不開全冊。」
楚硯舟點頭。
李明輝翻開清冊,先看東倉三年內所有陳糧折價出清記錄。
一共十七筆。
買方卻高度集中。
其中十一筆,賣給同一家京郊糧鋪。
鋪名:德盛糧鋪。
李明輝把這個名字抄出來,又看價錢。
低得離譜。
雖說帳上寫陳糧,可價格比正常陳糧還低三成。若真是霉變不能食,糧鋪不會買這麼多;若能買去賣,說明糧根本沒有壞到那個程度。
他把清冊推給楚硯舟。
「陛下,這叫把好糧按壞糧價賣出去。」
小順子聽懂了,氣得皺眉:「那不就是賤賣官糧?」
「對。」李明輝道,「官倉損失,糧鋪獲利,中間人分錢。」
楚硯舟的手指壓在德盛糧鋪上。
「查其老闆。」
戶部隨清冊附了買方商籍。
德盛糧鋪老闆名叫趙萬金,京郊人,經營糧鋪十餘年。商籍後面還有一條親屬關係備註。
趙萬金之妻,乃西倉倉管妻妹。
小順子直接吸了口氣。
李明輝的眼神徹底冷了。
「西倉倉管的連襟。」
楚硯舟緩緩道:「東倉低價賣糧,賣給西倉倉管連襟的糧鋪。」
「然後西倉副倉藏鹽。」李明輝接上,「這鏈條閉上了。」
他把幾條線重新畫在紙上。
東倉糧食被低價出清。
糧鋪接貨獲利。
西倉倉管與糧鋪老闆為連襟。
南線私鹽入京郊倉區。
西倉副倉藏鹽。
東倉倉管假籍跑路。
周懷謹舉薦入倉。
這張圖一畫出來,連小順子都看明白了。
糧不是沒了。
糧被賣了。
倉不是空了。
倉被租給私鹽了。
帳面上的「損耗」,變成了私下裡的銀子。
李明輝寫下總結:以糧換倉,低價售糧,私鹽中轉,親屬分利。
寫完,他停了一下,又把「分利」二字圈了圈。
「陛下,糧鋪只是收糧端,不一定是最高層。它能低價吃下官糧,說明有人保它;西倉倉管敢藏私鹽,說明有人保他;東倉倉管能假籍入倉,也說明有人保。」
楚硯舟拿過那張關係圖。
「周懷謹。」
李明輝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目前只能說,他的印章和門生出現次數太多。」
楚硯舟抬眼看他。
李明輝攤手,「臣講證據。」
小順子差點在心裡點頭。
李公公嘴上吐槽狠,真下結論時卻很穩。
就在這時,高泉又送上一份補冊。
「陛下,戶部另附德盛糧鋪經營執照抄本。」
楚硯舟接過,遞給李明輝。
李明輝翻開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停住。
經營執照的末尾,除官印之外,還有一枚私印作保。
印文模糊,卻很眼熟。
他把東倉倉管舉薦信拿過來,對照那枚印章。
緣、缺角、印文走勢,幾乎一致。
李明輝慢慢抬頭。
「陛下。」
楚硯舟看著他手下兩份文書。
李明輝指著糧鋪執照上的那枚印,聲音低了下來。
「又是前戶部尚書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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