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這兩個字,朕記下了
楚硯舟的硃筆停在紙尾,沒有立刻落下第二筆。
李明輝說完「試試」兩個字,自己先把嘴閉緊了,像怕這兩個字長腿跑出去,轉頭就被御書房謄成正本發遍六部。
可話已經出了口。
御案上那張新內規還攤著,朱色未乾,「月末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一行字壓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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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也沒有趁勢說什麼「既願試,便從此定下」。
他只是把旁邊那份留崗清單抽過來,放在新內規旁邊。
李明輝眼皮一跳。
「陛下。」他聲音立刻緊了些,「臣方才所言,只是對這條內規試行,並非對所有事項一概確認。」
小順子在外側低著頭,肩膀差點沒穩住。
李公公這補充說明來得太快了,像怕皇帝把「試試」二字拿去擴容成「試著常留一輩子」。
楚硯舟卻沒笑。
他提筆,在留崗清單邊上輕輕點了一點墨。
沒有改「暫留」。
也沒有添「常留」。
只在「月末不得獨坐偏殿」那條旁邊,壓下兩個小字:試試。
字不重,卻穩。
李明輝看著那兩個字,心裡說不出是鬆氣還是更慌。
好消息,皇帝沒逼他。
壞消息,皇帝把他的鬆口也歸檔了。
這御書房真是可怕。
任何一句話只要落進流程,都會有編號、有位置、有覆核期限。
楚硯舟把紙推回他面前,「先試這一條。」
李明輝低頭看了看,確認沒有暗藏「附帶試行常留」之類的坑,才慢慢點頭。
「臣明白。」
楚硯舟收筆,「今日封案。」
李明輝本能地看向旁邊剩下的夾冊。
「陛下,還有戶部疑項憑證一小疊,檔房目錄也有三處待補,急務匣雖清了,但內務提醒盒裡還有——」
楚硯舟抬眼。
李明輝說到一半,卡住。
很好。
他剛答應不得獨自撐,下一刻就準備把剩下的全撈進懷裡。
這舊習比戶部的歷年口徑還頑固。
楚硯舟沒有訓他,只把沙漏翻過來。
細沙緩緩落下。
「今日只收尾,不開新項。」他說,「憑證入明早,目錄照試行,提醒盒封存。」
李明輝張了張嘴,找不到反駁。
這幾條都是他自己定的。
他以前拿這些規矩堵戶部,堵外值房,堵半夜遞折的小內侍,如今被皇帝原樣堵回來,堵得連縫都沒有。
小順子趕緊上前,把急務匣三格挪到案邊。
直呈格空了。
覆核格只有一枚木籤,已標明「明早可核」。
退回格里躺著兩封格式不齊的外值房回執,等明日照規退補。
清爽得不像月末後的御書房。
李明輝盯著匣子看了半晌,心裡那點不安慢慢落下去。
原來事情不全在今天做完,也不會塌。
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從前沒人允許他信。
第二日,御書房按新規收尾。
戶部補來的疑項憑證比前幾回規矩許多,每一頁都貼了經手木籤,缺什麼、為何缺、何時補,都寫在前頭。
小順子抱進來時,還特意壓低聲音:「李公公,戶部這回沒塞厚冊,只送了憑證索引。」
李明輝接過一看,眼神微亮。
「學會了啊。」
他說完又覺得不對,立刻補了一句:「也可能是怕退件。」
楚硯舟正在批折,聞言淡聲道:「怕退件,也算懂規矩。」
這話實在。
李明輝翻了幾頁,把其中兩處缺憑證的地方圈出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冊子攬到自己面前。
他停了一下。
御案中間空著一塊。
那是楚硯舟特意留出來的雙核位置。
李明輝盯著那塊空處,手指在冊頁邊緣按了按,像和自己較勁。
最後,他把那冊憑證推到了御案中間。
「陛下,這一項牽涉上月口徑和本月掛帳,臣建議雙核。」
小順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要放在以前,李公公多半會先自己核一輪,核到眼底發青,再把結果呈上去。
今日竟主動推出來了。
楚硯舟沒有多看他,也沒有誇張地說「你能如此甚好」。
他只是把手邊奏摺合上,拿過憑證。
「朕看舊例,你看風險。」
李明輝心口一松,立刻接上:「若舊例本身無憑,仍按疑項掛帳,不入本月總數。」
「可。」
兩人對著同一冊憑證核了小半個時辰。
楚硯舟看的是歷年批語與堂上沿用口徑,李明輝看的是憑證鏈條是否斷裂,補證時限是否合理。
中間有一筆戶部寫得很滑。
「沿舊例暫入。」
李明輝指尖一頓,剛想自己批退,旁邊硃筆已經落下。
楚硯舟寫道:舊例何在?補。
李明輝看著那三個字,沒忍住輕輕吸了口氣。
皇帝學壞了。
哦不,學會了。
他低頭在旁邊補上一句:未補前掛疑,不得轉入本月結數。
一朱一墨,正好扣上。
小順子把回執收走時,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他現在算看明白了。
李公公不再一個人把最後一項扛走,陛下也真不是擺樣子陪看。
御案中間那塊地方,像新長出來的一條規矩。
誰都沒明說,卻都知道該往哪兒放。
接下來兩日,御書房難得穩當。
檔房目錄繼續試行,舊冊缺損不再一股腦堆到李明輝面前,而是先按「四欄目錄」標出缺頁、殘損、待核和暫緩。
李明輝只抽查了兩處,就把目錄合上。
「讓檔房照這個法子走,七日後報一次錯漏,不必日日送。」
高泉應聲記下。
李明輝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主動把事情往外放了。
不是抓著不松,也不是怕別人做壞了就全攬回來。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卻像把這一點也記進去了。
急務匣更清爽。
戶部不敢再用「封帳相關」四個字亂塞,遞折處也學會了先問四句。真急的直呈,灰的覆核,不合格的退回。
李明輝連著兩晚都按時用了膳。
食盒鑰匙仍在楚硯舟手裡,太后那邊還送來一回山楂丸,說是「月末餘波,防積食」。
李明輝看著那小瓷盒,心情複雜他現在不僅有防猝死內規,還有防積食後援。
這待遇若擱現代,至少得是公司把老闆和食堂都綁進員工健康責任鏈。
第三日傍晚,最後一項又來了。
戶部補齊一處疑項憑證,關聯三筆無名舊帳中的一筆。
李明輝翻開後,眉心一點點皺起來。
格式還是熟。
字號、紙式、謄寫習慣,都像同一套舊口徑出來的。
他剛要繼續往下看,沙漏里的沙恰好落盡。
小順子站在旁邊,緊張地盯著他。
楚硯舟沒有催,只把御案中間那塊空處敲了一下。
很輕。
李明輝指尖停住。
若按舊習,他會說「臣先帶回去看看」。
可那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壓住。
他把憑證推到御案中間。
「陛下,最後一項。」
楚硯舟伸手接過,「一起核完,再封。」
沒有多餘安慰。
也沒有半句漂亮話。
就是把「試試」二字落進了御前每日的動作里。
兩刻後,疑項仍掛帳,補證時限改為三日,責任鏈不許後補遮掩。
楚硯舟落硃批,李明輝添墨注。
案冊合上時,小順子長長鬆了一口氣,趕緊去鎖匣。
封案燈一盞盞熄下。
李明輝站在御案旁,看著急務匣被放回原位,心裡竟沒有那種「還有什麼沒做完」的驚慌。
就在高泉準備收走最後一批歸檔冊時,外頭遞折內侍快步進來。
「陛下,戶部呈一份簡短建議,說是非急,只請御前擇日批示。」
李明輝下意識看向封皮。
封皮很薄。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京郊兩處倉稅舊帳,可否按新表試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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