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那就別獨自撐
話一出口,李明輝自己先僵住了。
他甚至沒敢抬頭。
糟了。
這話漏得太深。
從前。
沒撐過去。
這不是一個普通御前秉筆該說的話。
他這個身份,入宮舊檔殘缺,原身經歷不明,本就有一堆不能細查的地方。如今他自己倒好,捧著一盞熱茶,把最不該說的東西往外露了一角。
御書房安靜得厲害。
李明輝腦子飛快轉著,想補一句「臣是說從前在藏書閣月末搬冊太累」,又覺得藏書閣哪來的月末封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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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臣只是打個比方」,可這比方太像親歷生死。
他越想越覺得沒救。
楚硯舟卻沒有問。
沒有問「從前」是哪一處。
也沒有問他為何說得像真從死里回來。
他只是伸手,把那盞茶往李明輝面前推近了些。
瓷底在案上輕輕一響。
「那往後就不讓你一個人撐。」
李明輝喉間發緊。
這句話比追問更難招架。
若楚硯舟問,他還能編。
可楚硯舟不問。
他把所有漏洞都看見了,卻只接住最要緊的那一處。
不讓你一個人撐。
李明輝低頭盯著茶盞,眼眶有一點發熱,被他硬壓了回去。
他不習慣這個。
前世加班到深夜時,也不是沒人說過辛苦。
可下一句往往是,這個表只有你熟,你再幫忙頂一下。
他死過一次,最明白「再頂一下」有多可怕。
到了大楚,他一開始只想躲。
躲藏書閣,躲戶部,躲御書房,躲所有會讓他重新陷進月末的人和事。
可楚硯舟偏偏不按常理來。
他不是說你能幹,所以該頂。
他說的是,往後不讓你一個人撐。
李明輝怕自己再不說點公事,就真的要失態。
他趕緊抓起旁邊的舊帳回執,聲音有些發悶:「陛下,臣方才是想到戶部回報里還有一處舊帳錯漏,格式與前幾日疑項相近。臣以為,明日應先把三筆無名舊帳的來源格式對一遍。」
楚硯舟看著他。
李明輝說得飛快:「這三筆帳皆無明確經手,數額雖不算最大,但格式一致,像是同一套舊口徑謄出來的。若不早些標記,後續專題可能被拆散。」
這是很明顯的轉移話題。
小順子若在,估計都能聽出來。
楚硯舟卻順著他翻開回執,像剛才那句沒撐過去從未出現過。
「你覺得先查格式?」
李明輝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裡空了一下。
「先查格式,不直接查人。」他說,「若直接查人,戶部容易把經手鍊補得很漂亮,反而看不到原來的痕跡。先按憑證紙式、字號、謄寫習慣分組。」
楚硯舟點頭,「可。」
李明輝立刻提筆記下。
他寫得很認真,像只要把字寫滿,就能把剛才那句危險的話蓋住。
舊帳錯漏。
格式分組。
暫不追人。
先列專題。
每一行都是公事。
每一行也都擋在他和楚硯舟之間。
楚硯舟沒有拆穿。
直到李明輝寫完,他才拿過那張紙,在下方添了一條。
月末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
李明輝看著那行字,筆尖停住。
這條不是舊帳。
也不是戶部。
是寫給他的。
他抬頭,剛想說這不必入月末常例,話到嘴邊又停了。
因為楚硯舟已經把理由寫在後面。
凡涉舊帳、疑項、末項覆核,須雙人留痕。李明輝不得獨坐偏殿核至深夜,若有未盡,次日按時續核。
李明輝指尖微微收緊。
這條太熟悉了。
前世最後那幾晚,他就是一個人在辦公室角落裡對表。
同事走了,領導走了,群里還在催。
他怕第二天交不上去,怕影響結帳,怕被人說財務拖後腿,於是一個人撐到凌晨。
再醒來時,就已經不是那個世界。
如今楚硯舟把「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寫進常例,等於把他最深的舊傷也納入了流程。
荒唐。
卻有效。
李明輝張了張嘴,「陛下,這條若寫出去,外人會不會覺得臣太嬌氣?」
楚硯舟看著他,「外人不會看見這一條。」
李明輝一怔。
楚硯舟道:「此條入御前內規,不貼戶部。」
李明輝心裡某處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為了做給外人看。
不是拿來宣揚皇恩。
只是留在御前,真正約束他,也約束楚硯舟。
他低聲道:「可臣若真有急項……」
「急項按雙核。」楚硯舟接得很快,「非急項明日。」
李明輝被堵得無話可說。
這話都是他以前用來堵別人的。
現在繞回來,堵得嚴絲合縫。
楚硯舟把筆放下,語氣平穩,「你說從前沒撐過去,朕不問從前。可往後在御書房,不許再按從前的法子撐。」
李明輝眼睫顫了一下。
他沒想到楚硯舟會這樣說。
不問從前。
只管往後。
這比任何追問都讓人難受,也讓人鬆一口氣。
他低頭看那條新規。
月末不得獨坐偏殿至深夜。
字跡清楚,硃批還沒落。
只要他現在劃掉,楚硯舟也許不會攔。
畢竟他可以找出許多理由。
比如內規不宜太細。
比如月末偶有特殊。
比如御前人手有限。
可他看著那一行字,想起那盞被推近的熱茶,想起戶部下值時辰表,想起「舊例通宵核定廢止」,又想起楚硯舟說的那句不讓你一個人撐。
他的手抬起來,卻沒有去劃。
小順子在外側輕輕探頭,似乎想問是否收燈,見兩人還在案邊,又趕緊退開。
御書房內只剩燈芯輕響。
李明輝終於把筆放下。
「陛下,這條若入內規,臣建議補一句。」
楚硯舟看他,「補什麼?」
李明輝垂著眼,聲音很低,「若臣一時犯舊習,旁人可按規提醒,不算頂撞。」
楚硯舟眼神微動。
他提筆,按李明輝的話添上。
添完後,他把紙推回去。
硃批的位置空著,像在等李明輝最後確認。
李明輝看了很久。
從前他寫規矩,是為了擋鍋。
後來寫規矩,是為了護流程。
再後來,有些規矩開始護人。
現在這條,是護他不再回到那個月末深夜。
他忽然覺得自己逃不掉了。
不是被皇權壓住。
是被這些一條條親手寫下、又被楚硯舟一筆筆接住的規矩留住。
他心裡亂得厲害,卻沒有再把紙推回去。
楚硯舟拿起硃筆,在末尾落下一個準字。
朱色未乾。
李明輝看著那一筆,第一次沒有伸手劃掉。
他只是低聲說:「那臣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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