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修道所為何事?
第228章 修道所為何事?
混洞在不斷擴散,但那並非是元虛的本體,而是元虛的力量所引發的「現象」。
合道,已然是身與道合,同於大道。他存乎於天地之間,恍兮惚兮,在而非在。
你要如何對抗一個根本無法捕捉,也沒辦法鎖定的對手呢?
對於蕭禹來說,答案其實很簡單。
寂照入心劫。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9.com
這是極為高妙的劍術,心念方動,劍意已至。凡有所感,必中此劫!
當然,顯而易見的—區區一個金丹,根本無法傷到合道大能。
但借著這一式寂照入心劫的推動,蕭禹將問道斬送了進去。
————意識的狂潮仍在肆虐,元虛感覺自己像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枯葉。就在這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記憶碎片,卻忽然如同破冰的巨艦一般衝出了混亂的黑暗,浮現在他眼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一日,閣中氣氛肅穆,所有弟子齊聚於巨大的論道廣場。
——
高聳的講壇之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巍峨如天下山巒祖脈太虛神山峰,仰之不盡。天下百岳共垂首,四方萬象同朝崇。
萬象玄穹大真君,天下正道之盟主。
元虛記得那天的陽光很好,灑在大真君素色的道袍上,卻仿佛被其自身的光華所掩蓋。大真君並未刻意散發威壓,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遠道韻便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廣場。
那並非咄咄逼人的氣勢,而是一種如同浩瀚如深海、深邃若星空的寧靜與博大。僅僅是身處其氣息籠罩之下,元虛就感到自己躁動的心緒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仿佛被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撫平了漣漪。
大真君開口論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弟子的耳中。他講述的並非艱深晦澀的術語,而是直指修行根本的質樸道理,字字珠璣,卻又舉重若輕。
元虛坐在下方密密麻麻的弟子中間,仰望著講壇上那道身影,只覺得對方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一言一行,莫不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大道軌跡,引動著周遭的靈氣都隨之共鳴流轉。元虛聽得如痴如醉,心中充滿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與嚮往一那是他從未接觸過的、真正屬於大乘修士的深遠氣象。
等講道結束,眾弟子陸續退場,元虛正想離開,忽然聽大真君道:「元虛,你留一下。」
————我?!
元虛一時錯愕,腳下站住了,心情又是驚喜,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就見大真君端坐於講壇之上。陽光依舊明媚,論道廣場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寂靜,大真君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穿透了時空,直直落在元虛身上。未了,他開口,語氣平淡,卻如同洪鐘大呂,在元虛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修道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
元虛內心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感覺大真君平淡的發問卻如同滾燙的烙鐵。心境之外,現實中那瘋狂膨脹塌陷的混洞,狂暴的能量亂流還有自身瀕臨崩潰的痛苦一瞬間湧來!
修道所為何事?
為了————長生?
他確實已經長生,從那個靈氣氤盒、節奏舒緩的古修時代,一直活到了這個光怪陸離、令人窒息的現代。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久到所有的親人和道友都化作了黃土,久到熟悉的山水變成了冰冷的鋼筋森林,久到曾經堅信的一切,在這個時代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是可笑!
長生,帶來的不是逍遙,而是無邊無際的孤獨和錯位感。他看著一個個曾經需要仰望自己的小輩,一個個修為突飛猛進,甚至後來居上!那種被時代拋棄的無力感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道心。
或者,是為了力量?他曾經也追求過移山填海、叱吒風雲的力量。可在這個時代,只要不是登臨仙位,力量越強,反而越要落入枷鎖。修士又如何?在仙尊的意志之下,普通的修士管你境界再高,也一樣是這龐大社會機器中的一個零件,被異化、被衡量價值。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誤入精密儀器的洪荒巨獸,空有力量卻無處施展,反而處處碰壁,格格不入。
還是————為了超脫?這曾是他最高遠的追求。可現實是,他連自己的心魔都無法超脫!
現代社會的快節奏、高壓力、信息爆炸、人情冷漠以及數之不盡的異化————所有的一切,都與他古修時代沉澱下來的心境劇烈衝突。難受,難受,難受!元虛感覺自己像個活化石,被強行塞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時空模具里,靈魂被擠壓得扭曲變形。
「我————我修道————」元虛嘴唇哆嗦著,他試圖尋找一個答案,一個能支撐他走到今天的理由。可腦海中翻騰的,只有悲涼、痛苦、憎惡和恐懼。
修道所為何事?
為了在這令人室息的時代里,證明自己還沒被徹底淘汰?
為了抓住那一點點早已逝去的榮光?
還是————僅僅因為除了修道,他早已一無所有,無路可走?
沒有崇高的目標,沒有堅定的信念,只剩下被現實碾碎後的迷茫、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元虛。」
大真君的聲音再起,不再是洪鐘大呂的震響,而是化作了一種穿透萬古時空的寧靜。
「天地劇變,滄海桑田,親朋零落,後進爭先,世道澆漓————你已見萬象紛擾,如墜荊棘火宅,故而生怖、生怨、生痴、生狂,心魔叢生,道基動搖。」
「然而————」
大真君的聲音稍微拔高一絲,帶著一種斬破迷障的銳利:「道,不在古,不在今;不在快,不在慢;不在得,不在失;不在人超我前,亦不在我落人後。」
每一個「不在」吐出,都像一道清冽的劍光,精準地斬斷一根纏繞在元虛道心上的荊棘。八個不在之後,元虛只覺一片混亂的內心如窺見一縷朝陽破出鉛雲。
蕭禹娓娓道:「你心有所執,如繭自縛,如雲蔽日。困於自心所築之樊籠,視外境為敵,焉能不苦?焉能不魔?」
講壇之上,蕭禹的身影在元虛混亂的意識中似乎變得無比高大,又無比貼近。他緩緩開口:「我再問一次,修道所為何事?」
「非為長生久視而懼死,非為移山填海而逞威,非為超然物外而厭世!」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是修為之意。修道,首先修的就是自己的道心,修的是在滄海桑田、萬象更迭之中,看破諸相虛妄,持守本真,不為外境所轉,不為妄念所迷。」
「所以,修道一事,在真,在定,在明。」
「你已是合道了。」
「————受教了。」元虛喃喃自語,不覺中落淚。
妄念如潮退去,露出被掩埋已久的道心,一道心光如點燈火,在他的意念之中暴漲,將一切混亂悉數滌淨。元虛心中再無恐懼,也無迷茫,只剩下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與通透。
像是長夢終醒。
於是混洞歸於平靜,躁亂的地火水風也重歸寧和。元虛的道體從虛空中顯化而出,「睜眼」,看見了蕭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鄭重地、心悅誠服地,躬身行了一禮。
「千年不見,大真君風采依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