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雪夜白狐

  大雪連下三日。

  巷中積雪沒過腳面，鋪子那邊因火鍋的緣故，反倒更忙了些。

  葉雲舒清早起來，先查前院暗洞偽裝有沒有被雪壓塌，再去後院看菜畦覆草情況。

  一切妥當後才去灶房熱粥。

  蕭玦已經把院中積雪剷出一條路，正蹲在馬棚旁給棗兒加豆餅。

  見狀，葉雲舒走過去。

  「今天不用出城，地里的事等雪停再說，雪厚路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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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房暫時有覆草壓著，先別拿人命跟天氣賭。」

  蕭玦點點頭。

  「鋪子那邊…要送炭嗎？」

  「裝兩筐果木炭上車，等巳時再送。」

  午後雪勢漸小。

  葉雲舒心裡惦記山上暖房的竹管接口，萬一凍裂了影響供水可就麻煩了。

  她換上舊棉襖，紮緊袖口，讓蕭玦趕車，兩人從城西小門出城。

  官道上只有他們一輛馬車。

  防滑鐵鏈咬住冰面，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響。

  到青石嶺山腳時，天色暗了下來。

  緊接著，蕭玦忽然勒住韁繩。

  棗兒停步，兩隻耳朵豎直朝路邊望去。

  「怎麼了？」葉雲舒掀開帘子。

  「有動靜。」蕭玦壓低聲音。

  「不像風聲，像活物壓在雪底下。」

  灌木叢里傳來微弱的嗚咽聲，細細長長的，聽著揪心。

  葉雲舒跳下車，踩著沒膝的雪走過去。

  枯枝底下有一團白色的東西蜷縮在樹根凹處，被積雪半埋著。

  她蹲下撥開雪，看清了。

  是一隻白狐。

  體型比銀子略大，渾身白毛間夾著銀灰絨毛，耳尖微黑，尾巴蓬鬆。

  白狐的右後腿有一道血痕，傷口邊緣結了冰碴。

  身體僵硬發抖，幾乎不動彈了。

  葉雲舒伸手探它鼻息，氣息微弱但尚在。

  隨即，她解下車廂里備著的舊棉布，把白狐連雪一起兜起來裹住。

  蕭玦從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又撿一隻？貓，狗，我…現在連山裡的狐狸也排上號了。」

  聽到這話，葉雲舒動作沒停。

  「凍僵了，再不管就死在雪裡，先救命。

  別的回頭算，若鐵夾是有人故意放的…這隻狐狸也算給咱遞了信！」

  葉雲舒把白狐抱回車廂，用體溫暖著它。

  回城路上，她仔細查看白狐的傷口，判斷是被鐵夾子夾的。

  夾痕整齊，深度不到骨頭，但失血加上凍傷，再拖一夜必死無疑。

  進城時天已全黑。

  城門守衛因宵禁盤查的更嚴，葉雲舒出示文牒，解釋出城看莊子。

  守衛看了一眼車廂里的棉布包，沒多問。

  回到家中，葉雲舒把白狐抱進灶房。

  用溫水浸透布巾，一點一點擦化它身上的冰碴。

  白狐太虛弱，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這時，葉小弟端著熱粥從屋裡跑出來，看見白色毛團後眼睛亮了。

  「姐！這是什麼？好漂亮！比銀子還白！它是不是快不行了…咱們能救活它嗎？」

  「白狐，山腳撿的，差點凍死。」葉雲舒頭也沒抬。

  「能不能活，看它自己肯不肯爭氣，也看咱們今晚能不能把傷壓住。」

  葉雲舒用溫鹽水清洗白狐後腿傷口，又塗上從回春堂買來的金創藥，用乾淨布條包紮好。

  白狐在她手裡漸漸不再發抖，眼皮微動，似乎感覺到了暖意。

  葉母從裡屋出來看了一眼，嘀咕道：「狐狸不好養…性子太野了。」

  「能捕鼠捕蛇，比銀子警覺，若養熟了，可以放在山上暖房看守。」葉雲舒隨口解釋。

  葉母想到去年竹葉青進院的事，動了動嘴唇，便沒再反對。

  蕭玦在旁邊看著她處理傷口，目光落在她沾了血水的手指上。

  「你的手。」他出聲提醒。

  「血沾了不少，先洗淨，別碰藥罐。」

  「沒事，都是它的血。」葉雲舒擦了把汗。

  「我有數，真傷著我不會逞強。」

  葉雲舒把白狐安置在灶房角落的乾草窩裡，用舊棉布圍了一圈擋風。

  白狐縮在草窩中，終於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夜裡，葉雲舒睡前去灶房查看。

  白狐已經醒了，琥珀色的眼睛在灶火余光中亮晶晶的望著她。

  沒表現出攻擊性，也沒逃跑的意思。

  葉雲舒蹲下身，把一小塊煮爛的雞肝放在它鼻子前面。

  白狐嗅了嗅，伸出粉色舌頭舔食。

  「乖，能吃就能活。」她低聲安撫。

  「你若肯活，往後就在這裡吃飯，傷好了，再看你願不願守山。」

  她起身準備回屋時，只見蕭玦正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蜜水。

  「給你的。」他遞過來。

  「外面冷，喝了暖胃，你救它忙了半夜…總得有人提醒你，你不是鐵打的。」

  葉雲舒接過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微涼。

  她低頭喝了一口，蜂蜜里加了薑片，辛甜暖人。

  「你也早點睡。」葉雲舒捧著碗。

  「陸鳴舟的人白天盯不到你，夜裡不一定。

  那人慣會先裝規矩，再把髒水扣別人頭上…咱們不能給他遞刀。」

  蕭玦靠在門框上，目光從白狐移到她臉上。

  灶火映的她臉頰泛紅，鼻尖還有一點點血痕。

  「葉雲舒。」

  「嗯？」

  「你什麼都往家裡撿。」他語氣平淡。

  「貓，狗，狐狸…還有我，別人撿東西圖省事，你倒好，越撿越會惹事。」

  聞言，葉雲舒放下碗，看他一眼。

  「撿回來的都得有用，貓抓鼠，狗看門，狐狸守山，你呢？」她嘴角微勾。

  「總不能只負責長的像麻煩吧？」

  蕭玦嘴角微動，語氣很輕。

  「我給你端蜜水，還能守夜…替你盯那些不講道理的人。」

  葉雲舒沒忍住。

  她把碗塞回他手裡，轉身往屋裡走。

  「明天給白狐取名字，你想好了告訴我，名字別太兇…免得葉小弟天天喊的滿院子鬧騰！」

  回到屋裡，她躺在炕上，想起今日出城時山腳那處灌木叢。

  白狐被鐵夾子夾傷，說明有人在青石嶺附近布夾子獵獸。

  葉家的地契上明確標註六十畝範圍。

  山腳外圍雖然不在地契內，但若有人頻繁在附近出沒，暖房和果樹都有暴露風險。

  她還注意到，白狐傷口的鐵夾子痕跡很新，夾子上沒鏽。

  新鐵夾不便宜，普通獵戶不會花那個錢。

  葉雲舒翻了個身，決定明日讓劉大壯繞山腳查一圈，看還有別的夾子沒。

  若有人在她的地盤附近布局，必須儘早查清來路。

  灶房傳來白狐低低的叫聲，旺財在前院悶哼兩聲回應。

  葉雲舒閉上眼睛。

  這個冬天太多東西聚在一起。

  陸鳴舟的耐心，沈婉寧的沉默，城外的馬匪。

  城內的暗樁，還有蕭玦那句「我給你端蜜水」。

  她把被子拉高，壓下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柔軟。

  第二天一早，白狐竟自己從草窩裡爬了出來。

  一瘸一拐的挪到灶台邊上趴著，鼻子朝著鍋台方向嗅。

  葉小弟蹲在旁邊盯著它看了半天，回頭沖葉雲舒喊。

  「姐，它好像餓了！眼睛一直盯著鍋！這也太機靈了…它是不是聽的懂咱們說話？」

  葉雲舒把剩粥里的碎肉挑出來放在陶碟里，推到白狐面前。

  白狐低頭吃完，又抬起頭望她，琥珀色瞳孔里映著灶火的暖光。

  蕭玦從後院搬柴進來，看了一眼白狐。

  「想好名字了。」他放下柴火。

  「叫著短，好訓，也不容易讓外人記住太多。」

  「叫什麼？」

  「霜，雪裡撿來的，身上也白，乾淨。」

  葉雲舒看白狐那身銀白毛色，點了點頭。

  「行，就叫霜，比叫白糰子強…葉小弟真敢那麼喊！」

  她把碟子收起來，又檢查了一遍白狐後腿的包紮。

  傷口沒再滲血，消腫也比預想快。

  葉雲舒判斷這隻白狐底子好，養個七八天就能下地走路。

  蕭玦往灶里添柴，頭也沒抬的說了一句。

  「昨晚後半夜，巷口有人經過，腳步很輕，走到咱家院牆外停了一會…又走了。」

  葉雲舒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你確定？」她皺起眉頭。

  「雪夜能壓住聲，能讓你聽見的…多半不是路過。」

  「確定，旺財沒叫，說明那人有辦法讓狗不出聲。」蕭玦拍了拍手上的灰。

  「腳步收的很穩，不是尋常賊，也不像餓急了來摸東西的人。」

  葉雲舒站起身，面色沉了下來。

  能無聲靠近且不驚動旺財的人，要麼用了藥，要麼是高手。

  普通盯梢者做不到這一點。

  「今晚你在後院守著，我給旺財換個位置，放到院牆內側高台上。」她快速盤算著。

  「若對方真懂藥，讓旺財聞不到院外也沒關係，人在裡面守，反倒能看清來路。」

  蕭玦點頭，又加了一句。

  「鋪子那邊，今天讓張鐵牛多留意，陸鳴舟的人若要動手，雪天最方便。

  他要講名聲，就會找旁人的嘴替他喊冤，再說你破壞秩序。」

  葉雲舒擦乾手，拿起圍裙系好，聲音壓的很低。

  「他若真想動手，就不會等五天了。」她冷笑一聲。

  「他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