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灰山城
第237章 :灰山城
三天。
車隊沿著輿圖上的第六條線,一路往北偏行。
路不好走,泥路居多,偶有碎石坡段,三十多輛車綿延百來步,像一條笨重的長蛇在山間蠕動。
沿途碰上過幾撥匪徒。
不成氣候,三五成群,見到車隊的規模和甲冑,大多遠遠就跑了。跑不了的,被隨行的府軍幾刀砍翻在路邊,連車隊都不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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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遇過兩波流民。
拖家帶口,面黃肌瘦,遠遠看見車隊就跪在路邊,也不說話,就那麼跪著,眼巴巴地看。
陳平讓人勻了些乾糧出去,沒有多給。
三天下來,隊伍的磨合肉眼可見地好了。陳平這邊和高梧那邊的人不再涇渭分明,行軍時前後穿插,紮營時搭帳篷的搭帳篷、燒火的燒火,沒人計較誰該幹什麼。
尤其是陳平這邊的府軍。
一路上,手裡沾的人命越來越多。最初殺人還有人手抖,到了第三天,刀子捅進去拔出來,臉上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了。 第三天傍晚,車隊拐過一道山脊。
前方,一處山谷出現在視野里。
三面環山,谷口窄,裡頭寬,地勢低洼,從官道上看不見。
高梧策馬上前掃了一圈,回頭點了點頭。
「能藏。」
車隊魚貫駛入山谷,三十多輛車擠在谷中,用樹枝和油布遮蓋,遠處望過去和山體混成一片。
……
入夜。
八個元罡武夫圍在一堆篝火旁邊。
陳平坐在一塊石頭上,火光照著他的半張臉。
「去灰山城探路,四個人夠了。剩下四個留守輜重。」
他掃了一圈。 他自己,三煉。衛恆,四煉。孫奕,四煉。張亭晚,一煉。
高梧那邊,高梧自己四煉。大頭,三煉。侯浪,四煉,高瘦個子,話不多,一直抱著一柄長槍靠在樹上。最後一個是高梧手下的一煉武夫。
「留守的人多一個四煉,輜重更穩。」陳平看向高梧,「你和孫奕留下,加上張亭晚,再加你那個一煉的兄弟。」
高梧想了想,點頭。
「那探路就是你、衛恆、侯浪、大頭。」
陳平看了侯浪一眼。
侯浪抱著槍,點了點頭,沒多說。
大頭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的刀。
「那就這麼定了。」陳平站起身,「帶好乾糧,騎快馬,現在就走。」
……
四匹快馬衝出山谷,沿著山路往北疾行。
夜風灌進甲縫裡,涼颼颼的。 十里路,快馬不到半個時辰。
前方,一座丈高的城牆漸漸浮出夜色,灰濛濛的輪廓壓在地平線上,城頭上有幾點火光晃動。
城門上的守衛發現了他們。
幾個士兵舉起弓弩,火把往下照。
「下方何人?再靠近,我可就射箭了!」
陳平勒住馬頭,四匹馬在城門前停下,馬蹄刨著泥地。
他從腰間解下七品武官令,高高舉起。
「天燕城七品百戶,來此有要事通告,速速開門。」
城頭上那個士兵定睛看了看令牌,神色大變,轉身消失在城頭。
不到一會兒,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
幾個騎馬的府軍從門中走出,身後跟著幾十個步卒,分列城門兩側,攔住了聞訊湊上來的流民。
領頭的騎士到了近前,打量著陳平。 他看到了陳平胯下那匹鐵蹄駁。
通體漆黑,毛皮下隱隱有暗紋流轉,體型比尋常戰馬大了一圈,四蹄如鐵,眼眸深邃,不像馬,像獸。
騎士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勒馬站在遠處,持兵器喊道。
「幾位,當真是從天燕府來的上官?」
衛恆懶得廢話,直接右腿一抖,「啪」的一聲拍在馬鞍上,露出了腰間別著的七品武官令。
陳平見那騎士眼中依舊戒備重重,索性手腕一揚,直接將自己的令牌拋了過去。
「這令牌,你大可好好查驗,但我們現在有要緊事找城主,莫要耽擱了。」
騎士接過令牌,翻來覆去仔細看了一遍,終於鬆了口氣,將令牌拋回陳平手中。
「如今前方戰事焦灼,時有流寇和魔門妖人假冒官軍作亂,卑職等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謹慎查驗,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幾位百戶大人海涵!」
陳平將令牌別回腰間。
「無妨,職責所在,速速帶我們去找城主。」
「是!上官請隨卑職來!」 ……
幾匹馬踏進城門,沿著主街往裡走。
灰山城不大,主街也不長,兩側的鋪面關了大半,偶爾有一兩家還亮著燈,門板半掩,透出昏黃的光。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裹著破襖的百姓縮在牆根下,看見幾匹戰馬過來,趕緊往陰影里縮。
比起天燕城的繁華,這裡像是被人抽乾了血氣的軀殼。
城主府在主街盡頭。
門樓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朱漆大門敞開著,兩盞燈籠掛在門柱上,火光在夜風中晃。
門口站著一個老者。
頭髮花白,一身官袍穿在身上,模樣普通,微微佝僂。
但那雙眼睛隔著老遠便賊溜溜地打量著陳平幾人,上下掃了兩遍,嘴角掛著一絲和藹的笑。
顯然,消息早已送到了。
領頭的騎士翻身下馬,走到老者身前。 「城主大人,這四位便是從天燕府遠道而來的上官。」
老者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看著騎士:
「於百戶,辛苦你了,深更半夜還要勞煩你親自跑一趟。」
於百戶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
「大人言重了,既然人已經安全帶到,這裡便沒卑職什麼事了,卑職還要趕回城門值守,先行告退。」
老者笑著應允,目送於百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陳平等人身上。
陳平翻身下馬。
身側已有僕役上來牽韁繩。
只是那僕役的手剛碰到鐵蹄駁的韁繩,便感受到它身上散發出的一股深邃的妖魔氣息,手指不由自主地顫了起來。
老者眼眸一眯,笑著對那僕役說道。
「小心著點,上官這匹鐵蹄駁可不是好惹的,小心伺候。」
陳平伸手拍了拍鐵蹄駁的脖子。 鐵蹄駁打了個響鼻,低頭叼起韁繩,自己遞到了那僕役手邊。
僕役僵硬著接了韁繩,跟著其他人走了。
老者看著這一幕,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壓下。
「幾位上官一路鞍馬勞頓,快快裡面請!」
……
城主府內堂。
雖是深夜,內堂卻燈火通明。
幾人分賓主落座。
老者坐在上首,下人端上茶水,碗裡的茶葉碎得不成樣子,湯色寡淡。
老者看著陳平幾人面前的茶碗,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抹苦笑和歉意:
「幾位上官深夜造訪,老朽實在有些猝不及防,如今戰亂已久,城中物資緊俏,別說好茶,就連這等粗茶也快斷頓了,怠慢了幾位,還望見諒,見諒啊。」
他眼珠微轉,目光狀若無意地落在陳平臉上,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 「我聽說……幾位大人有要緊事通告?」
陳平喝了口茶。
茶水清苦,確實不是好茶,但他從不講究這些。
放下茶碗,語氣平淡。
「灰山城,目前是否還能和揚州大本營保持正常通信?」
老者連連點頭,神色肅穆:
「保持著,一直保持著,雖說驛路難走,但信鴿和快馬暗線都還在運作。」
「那便好。」陳平點了點頭,語氣轉冷,「我需要你立刻擬一封加急的密信,通知揚州府。」
「此次由天燕府運往揚州前線的輜重隊伍,在途中遭遇有組織的大規模截殺,據我等查實,已有整整六批輜重被劫!另有一批從百越府調撥的輜重,同樣下落不明。」
「你告訴揚州府,這絕非普通流寇所為,請他們調派精銳,來此地與我等接頭!」
「吧嗒。」
老者剛端起的茶蓋,失手掉在了茶托上,發出一聲脆響。 六批被劫?!加上百越府那批,就是七批!
他作為灰山城城主,清楚每次運來的輜重都是十幾批。
此次一下被劫七批,這事太大了。
他也不敢怠慢,抽出信紙,拿起毛筆,就要研墨。
可剛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他停住了。
擡起頭,看了陳平一會兒,斟酌了片刻,笑著說道。
「敢問這位百戶大人……您,可是近來聲名鵲起的,陳平,陳大人?」
陳平眉頭一挑。
這灰山城的城主,竟也認得他。
他沒有否認,坦然點頭:「是我。」
城主笑了笑,低頭寫著信,頭也不擡。
「幾位上官冒著夜色來此,可是單單就為了傳遞這情報?」 「不全是。」陳平看著老者的動作,淡淡說道,「我們身後,還護著一批倖存的輜重,車隊就在城外不遠,我們需要進城補給糧草,並借道灰山城,繞路前往白帆縣。」
城主筆一頓。
沉默了一會兒。
放下筆,嘆了口氣,面露難色。
「大人有所不知,灰山城地處偏遠,往年的糧餉全靠揚州府撥調,可自打戰事一起,撥調斷了三個月了,城中萬餘口人,全靠開倉放糧撐著,如今這倉里的糧,老朽每日都要親自去盤一遍,掰著指頭算日子。」
他苦笑了一下,語氣放得很軟。
「不是老朽不願替幾位大人分憂,實在是這鍋里的粥就剩這麼些,再往裡添碗,怕是連城中百姓都喝不上了。」
陳平看著他,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也不糾結,開口道。
「無妨。糧食不夠,我可以給你補償,你在上報的信里加一句申請,就說我天燕府的隊伍勻了你們一批精良的軍械防身,作為交換,你給我們提供必要的糧草補給,大家各取所需,如何?」
老者的臉色灰了一瞬。
發申請? 揚州府前線軍械都缺,怎麼可能撥給一個後方小城?
他看了看陳平,心底暗忖,這小子不上道啊。
臉上的笑意收了些許,語氣也冷了半分。
「陳大人,既然話說到這份上,老朽就倚老賣老,說句掏心窩子但不中聽的話。」
他頓了頓。
「陳大人的威名,老朽雖身處這偏遠小城,卻也是如雷貫耳,聽聞大人身負某種絕世武學,不僅引得江湖武夫眼紅,就連揚州府那邊的地下暗花懸賞榜上,衝著大人項上人頭來的各路大寇、殺手,可都不在少數啊。」
他嘆了口氣,目光往窗外掃了一眼,聲音放低了幾分。
「咱們灰山城就這麼點家底,城牆是有,可守城的兵丁攏共不到三百人,若是引來了什麼大寇,老朽這把老骨頭倒是不值錢,可城中萬數百姓,都是拖家帶口的平頭老百姓啊。」
他看著陳平,笑容還掛著,意思卻已經很明白了。
陳平聽出了他話里的逐客令。
也不惱。
「城主深謀遠慮,體恤百姓,陳某佩服,放心吧,這一路上我們剿匪反殺,繳獲了不少髒銀和物資,那些東西,可不在兵部的物資清冊上。」 城主聽後,嘴角彎了彎,笑了起來。
「陳大人心繫民眾,小老兒先行謝過了。」
他轉頭看向身側站著的師爺。
「去,遣人快馬加鞭,將這封信送去揚州城。」
師爺點頭,拿了信,走了出去。
陳平看著人帶著信走出去,站起身,看著老者。
「既然如此,我們恐怕還要在此地叨擾城主幾天了,先行謝過,我們還有些私事要辦,便先告辭了。」
「好說,好說!大人請便,若有需要,隨時差遣下人!」
陳平幾人乾脆利落,轉身出了內堂。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門廊外。
……
城主府內堂。 老者一個人坐在上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放下。
想了想。
「把於百戶請到我府上來。」
過了一會兒,於百戶穿著鎧甲走進內堂,行了個禮。
老者的臉上沒了剛才的和藹,冷著聲說道。
「你派人,去看看他們身後跟沒跟追兵。」
於百戶聽後,點頭。
「若是真有追兵?」
老者笑了笑。
「若是真有追兵?」
「那就大開城門,請追兵入城,讓他們自己去抓人!」 於百戶駭然擡頭,雙眼瞪得像銅鈴,聲音都有些發顫:
「可……可是城主大人!他們畢竟是天燕府的正規軍,手裡還有兵部的輜重!若是咱們見死不救,甚至開門揖盜,一旦事發,上面追查下來……」
「糊塗!」
老者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斷了他:
「我灰山城本本分分的,不與人爭,他們若真是引來人了,我們為何要引火上身?」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來個三煉四煉的元罡還好,若真是來個五煉的大寇,你怎麼應對?我可是聽說,那巴南山猛將許寒山最近到了揚州,指不定就是追著這陳平來的。」
他盯著於百戶。
「我們,絕不能為了他區區一個陳平,葬送了整個灰山城的一萬條人命,葬送了我們苦心經營的一切!聽明白了嗎?!」
於百戶沉默了幾息。
點了頭,轉身走了。
…… 城主府外。
陳平幾人沿著主街往回走。
衛恆笑了笑,低聲說道。
「這城主,倒是很像我在北境見到的那些為求自保的小城城主,都一個樣,得留個心眼。」
陳平淡淡道。
「是要留個心眼。」
他停了停。
「不過現在天色已晚,你們回去把輜重帶過來,我留在這,看看哪裡有米行,能不能用銀子買些糧食。」
「成!你自己多加小心!」
衛恆、侯浪、大頭三人翻身上馬,往城門方向去了。
馬蹄聲漸遠。
陳平一個人走在街上。 灰山城的夜很安靜,街面上幾乎沒人,偶爾有一兩家酒肆還亮著燈,透出稀薄的人聲。
他走了幾步。
突然。
「冰糖葫蘆嘞!」
一聲沙啞且拖著長音的叫賣聲從前方的轉角處傳來。
一個扛著插滿冰糖葫蘆的草把子的乾瘦貨郎,從一條狹窄的死胡同里低著頭走了出來。
貨郎走得很急,似乎是急著回家。
在與陳平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貨郎的肩膀有意無意地撞了陳平一下。
經過的一瞬間,那人以極低的聲音說了三個字。
「四方樓。」
說完,貨郎腳下不停,依舊扛著糖葫蘆,低著頭匆匆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
陳平腳步沒停,也沒回頭。 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餘光掃了那人一眼。
步伐穩健,氣血平穩,腳步落地的節奏不像尋常貨郎。
六扇門的。
陳平收回目光,找了個路邊的老伯問了句路,轉進一條巷子,七拐八拐,走到一座四層小樓前。
四方樓。
門臉不大,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像是一家普通的酒肆。
陳平邁步進去。
剛一進門,一個肩膀上搭著髒兮兮白毛巾、小二打扮的年輕人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小二上下打量了陳平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壓低聲音諂媚地笑道:
「這位大爺,看著面生啊?可是要一間清靜的雅間?您來得可真巧,天字號雅間剛退了一間,就剩這獨一份了。」
陳平看著他。 這小二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模樣雖然裝得極像,但他剛才迎上來時的步伐,和外面那個賣糖葫蘆的貨郎簡直如出一轍。
穩健,輕盈,下盤極穩。
「要。」陳平只吐出一個字。
「得嘞!大爺您樓上請!」
小二笑著,端著盤子,帶著陳平上了四樓,推開雅間的門。
裡面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空空如也。
陳平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這小小一個灰山城,糖葫蘆貨郎是六扇門的,酒肆小二也是六扇門的。
那女子選在灰山城見面,恐怕不只是因為路線方便。
六扇門在這裡布了人。
盯著誰?
許久之後。 「吱呀」一聲輕響。
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玉從外面走了進來。
還是那身飛魚服,束腰收袖,背上那個大得誇張的匣子沒帶。
她在陳平對面落座。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陳平率先開口。
「你們盯上了這城中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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