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深界行
第539章 深界行
科爾曼在隊伍里,斯卡蒂也在隊伍里。
口袋一張開,他們都會跟著往下掉。
「我誰都不會救」這句話里,也包括他們。
李察思考的很快,影子,加上影子裡的一縷靈在這裡碎滅。
最多在床上躺一陣子,有【湧泉】在,也不會影響後續的晉升。
況且真正兜底的也不是獵主,風險有上限,而且這個上限是大師親手簽的借書卡。
只有一項他拿不準:赫爾墨斯面具待在影子臉上,影子在這次死了,面具會怎麼樣?
收益方面,獨一無二的信使,還有達人身上的戰利品,這些先放到一邊。
最要緊的,還是自己可以徹底甩開「尊使」這個身份。
阿波菲斯那條線一路收緊,到最後就是這個名字:狂獵里突然冒出來的使者,跟那三個音節一起出現的人。
要是今夜尊使在口袋前被那兩位親手撕碎,線就斷了。 再加上獵主說自己會對它們進行追獵,對方往後幾年都自顧不暇,哪還有空去管別人。
影子碎滅這件事,本身就是收益。
就算他不接,獵主也照樣會往下走。
口袋照樣張開,科爾曼和莉莉安照樣往下掉。
他接了,至少下面還有一個人在想辦法。
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怎麼讓他們自己爬上來。
狂獵本來有繩子,獵主卻說自己誰都不救。
李察躺在帝都的床上,腦子裡轉得飛快,想了一會兒,【化構】逐漸拚湊出了完整的自救方針。
他本體躺在床上,嘴角微微上揚。
「我接了,不過有幾個條件。」
獵主把號角從嘴邊挪開一點。
「說。」 「首先,斯卡蒂還有洛基招來的那四十幾個新人,下去以後由老學者親自看著。」
獵主哼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另外尊使碎了以後,那張『持此者,代獵主』的條子交到斯卡蒂手裡。
尊使沒了,北歐那一桌不能就這麼回到洛基手裡。」
「……行。」獵主自己把帳算了一遍。
「洛基收門票,她拿條子,兩個人互相盯著誰也吞不掉誰,我省心。」
「還有。」李察停了一下。
「名冊上尊使那一欄只寫碎,不寫歿。」
獵主沒有馬上回話,號角里傳出一陣很長的嗡鳴。
「碎了的……也可能再拚起來,行。」
它把號角掛回鞍邊:
「我也添一個,不然顯得我吃虧。」 「您說。」
「一個太陽年之內,尊使必須是碎的。」
李察等它往下說。
「要碎就碎乾淨。」獵主說得很慢。
「這一年裡,凡是跟尊使走得近、又被別人知道了的,尊使一個都不許去找。不許送信,不許敲門,夢也不許托。
黑土河那個老東西的鏡子不瞎,尊使只要跟誰說上一句話,它就能順著那個人摸回來。」
原來如此,李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要假死就死的徹底一點。
雲脊上,影子點了下頭。
老學者替兩邊把「成交」記進名冊,又在尊使那一欄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了個「碎」。
墨還濕著,他撒了一撮細沙上去。
李察還要做兩件事。
先把三縷靈里的兩縷收回來,三縷靈原本在影子胸口擰成核。 現在其中兩縷鬆開了,順著那根看不見的線往回走。
日之座那棵倒置的光樹抖了兩下,把它們接住了。
雲脊上的影子隨之淡了點,犬群里有幾頭狗擡起鼻子嗅了嗅,大概是覺得這位尊使的氣味變淡了。
瘸腿小犬從別的狗肚子底下鑽出來,用鼻尖頂了頂影子的靴子,確認人還在又鑽了回去。
做餌只要一縷就夠,多留兩縷只是白白多餵出去,將本來半年甚至幾個月的休息期無限延長。
第二件事,他撥馬沿著新人那一排走過去。
四十幾個新人騎著毛色發暗的馬,身上的皮襖五花八門,手裡還攥著哥本哈根那家小印刷所印的收據。
有個人怕風把收據刮跑,乾脆叼在了嘴裡。
影子在隊列最前面停下。
「下去以後,報真名。」
新人們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
剛才叼收據的那個人,他把紙從嘴裡拿出來翻到背面,指著第一條給李察看:不能報名字。 洛基聽到聲音,已經從後面趕上來,滿臉堆笑。
「尊使,這個……我給他們收據上印的是……」
「收據管的是上面的情況。」李察寸步不讓:「下面的規矩歸我定。」
洛基喉結動了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大部分人已經點了頭,剛才卑爾根來的奧拉夫·埃里克森點得最用力。
他今晚反正報過一回全名了,再報一次也無所謂。
有幾個人沒點頭。
一個絡腮鬍低著頭,海員手冊上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輕了十幾歲;
一個瘦子眼睛老往山下瞟,身上那件軍服拆掉了番號;
還有個女人嘴唇動了下,那個名字連她自己都有點記不住。
影子從他們面前騎著馬過去了,懶得停留。
該說的他說了,隱瞞著到時候掉進別人嘴巴里,那就怪不得他了。 獵主吹了聲短號,隊伍從山口上空掉頭往北。
聖哥達這一側峽谷最窄的地方架著魔鬼橋。
瑞士人在這片山里埋了好幾座炮台,開戰以後又加派了兵。
兩個哨兵裹著灰呢斗篷,在雪地里跺腳。
峽谷里忽然起了風,年輕的哨兵先停了腳。
「你聽見了嗎?」
「是風。」
「風裡有馬蹄聲。」
年長的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谷底水聲下確實壓著另一片聲音,又密又勻,從南往北一路過去,整個山谷好像都在被馬蹄踩著。
年輕的哨兵越聽越清楚,趕緊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年長的把菸斗塞回嘴裡。 「接著跺,別凍著,明天還得站崗。」
年輕的哨兵又跺起腳來,比剛才更用力,想把那片聲音壓下去。
谷底在帷幕那一側,羅伊斯河正在倒流。
河水不往北去了,掉頭往南,一聲不響地匯到橋底下,流進拱洞的陰影里就沒了蹤影。
獵主在橋的上空勒住馬。
「錨呢?」
老學者從鞍囊里取出瓦薩號的那枚銅環,他又取出那枚半截鐵釘。
「兩樣都帶?」
「都帶!」獵主大氣的一揮手:「環掛在外面給人看,釘子穿在裡面壓秤。」
老學者看了它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這一串系在了繩末梢。
狂獵就是那根繩,繩頭攥在獵主手裡,繩尾拴著錨,幾萬騎都在這根繩上。
獵主把號角舉到嘴邊,吹出一個往下墜的長音。 隊伍一騎接一騎,扎進了橋底那片平的水裡。
水面下的第一層是近岸,隊伍里的老騎手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
街道、房間、鏡子裡還沒散乾淨的影子,一片片往上漂。
新人們看得眼睛都直了,有個人看見自家廚房從身邊漂過,灶上還坐著一壺水。
他伸手就去夠,被老學者用筆桿敲了下手背。
「別碰,那是別人家的,只是長得像。」
再往下,光變稠了。
稠到可以用手指攪動,馬蹄踩下去,聲音要隔一會兒才從腳底下浮上來。
浮上來時已經變了樣:有時是鐘擺聲,有時是咳嗽聲,有時是隔壁有人翻身把床板壓得吱呀一響。
隊伍往下繼續深入,老學者說越往深處越是用恐懼沉積出來的。
一個時代的人怕什麼,怕得夠久,怕得夠多,那些恐懼就會顯化出來。
最上面那層,就忠實的記錄著這兩年的戰火: 弗蘭德斯的泥,加里波利的沙,伊松佐河谷的碎石,塞爾維亞雪山上那場大撤退留下的凍雪,海峽下沉船艙里的海水。
科爾曼騎過這層濕泥的時候,低頭看了眼。
泥里印著靴子印,旁邊有個罐頭盒,即使壓扁了上面還能看出幾個字母:瑪麗公主的聖誕禮盒。
他一邊看,馬就自己停了下來。
濕泥慢慢往上鼓,凝聚出一隻大手要去夠他的馬鐙。
旁邊騎手一把拽住了他的韁繩,往前扯:
「別看自己死的那一層,看了就想回去。」
科爾曼點點頭,趕緊把臉轉開了。
這一層只有十七個月,下面一層是十九世紀的整整一百年。
煤灰、齒輪、礦井、鐵路、肺……
礦工的肺、紡織女工的肺、煙囪底下長大的孩子的肺。
還有齒輪咬合在一起,全是被無情卷進機器里的人。 十九世紀那一層下,是拿破崙時代。
這一層被凍得發硬,冰層里埋著整支整支的軍隊。
一八一二年冬天從莫斯科往回走的大軍,馬凍死了,人也凍死了。
凍死的人保持著凍死那一刻的樣子:有人縮著脖子,有人抱著胳膊,有人跪在雪裡,手裡還攥著馬肉。
冰層里也有蘇沃洛夫的人,一七九九年翻過阿爾卑斯的那一支,他們凍在更薄的一層里,人少,挨得緊。
再往下便是瘟疫年代,地層上坑挨著坑,密密麻麻的坑都鋪滿了石灰。
還有被隔離的門板上畫著紅色十字,門上釘著木板。
有鳥嘴面具,長長的喙里塞著草藥,眼睛鑲著圓玻璃;
有一輛運屍車,車上堆滿了人。
再往下的岩層,越來越古老。
羅馬軍團的銅鷹插在一片沼澤里,沼澤上浮著整整三個軍團的盾牌,那是新曆九年條頓堡森林的事,瓦盧斯的三個軍團在那片林子裡全沒了。
再往下是凱爾特人的墳丘,青銅劍,金項圈,被斬下來的頭顱泡在井水裡。 面對這些,隊伍里有人笑出了聲。
該說還是人多力量大,平日裡單人下來薄弱點不僅容易迷失,再也找不回家,各類邪物也會蜂擁而至。
如今借著狂獵的東風,他們這些活人也可以暢通無阻。
那些邪物聞到狂獵的氣息,甚至都根本不敢靠近。
他們不斷翻找著各類破爛:琥珀珠子,啞鈴鐺,凍著半句話的冰塊,銅屑,一枚從沼澤里撈出來的羅馬銅幣,幣上皇帝臉已經被泥巴糊沒了。
隊伍逐漸到達淺灘的盡頭,語言開始變質。
掄斧的年輕人罵了一句,罵出口的話變成了蟲子,從他嘴裡爬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掉。
他愣了愣,又罵了一句,又一隻蟲子爬出來。
他越罵越急,越急越罵,嘴裡蟲子越來越多,爬了一鬍子。
「別罵了。」龍蝦兵捂著鼻子:「你嘴裡比運糞車還髒。」
年輕人閉上嘴,臉憋得通紅。
新人里有個人在吹牛,說他在哥本哈根的碼頭上一個人扛過五百磅的麻袋。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輕飄飄地往上浮到半空就開始發臭,臭得旁邊幾個人直乾嘔。
洛基一路沒怎麼說話,可他頭頂也浮著一小團灰灰的,是這一路心裡轉過的那些彎彎繞繞。
那團霧氣也在發臭,弗蕾婭湊近聞了聞,捏住了鼻子:「我說……你心裡在想什麼?」
「我就是想著,怎麼把後面的門票錢再翻一番。」
洛基老實說完,那團灰色臭氣跟著就大了一圈。
海拉趕緊往旁邊挪了挪馬:「臭死了,離我遠點。」
後面還有讓人夢見溺水的井,在背後喊名字的烏鴉,一團把人往被窩裡按的灰霧。
雖然看起來唬人,但全都不經打。
幾萬騎一圍上去犬群先咬,騎手跟上,有時候連箭都不用射。
新人們起初縮在後面,後來也敢往前湊了。
叼過收據的那個拿短刀捅了烏鴉一下,烏鴉沒死,他自己先興奮得叫了出來。
「這也太……」他回頭沖旁邊的人喊:「門票錢值了!」 「值了!」好幾個人跟著喊。
收來的東西越堆越多:一串牙珠,一捆樓梯板,考官的那支鉛筆,一小罐灰霧。
還有隻玻璃瓶,裡面關著人睡著時突然一抽、好像從高處掉下去的那一下。
李察沒去摻和,他只是操控影子默默跟在獵主和老學者後面。
今晚,他的任務和戰鬥無關。
老學者看著大口袋,每裝一件就在名冊上記一筆。
「先集中放著,回去再分。」
獵主騎在最前面,看都不往口袋那邊看。
老學者趕上來,壓低了聲音:「您臉色不太好。」
「我哪來的臉?」
「那就是鹿角顏色不太好。」
獵主沒吭聲,這一口袋裝得再滿,過一會兒也要全部掉下去。 裝多少掉多少,這一點它比誰都清楚。
它想著丟一件記一件,事後全算在黑土河達人頭上,按倍數討回來,掉得越多討得越多。
但話是這麼說,眼看著自己的東西要往一隻沒底的口袋裡扔,它心裡還是陣陣地抽著疼。
「裝吧,多裝點。」獵主冷哼一聲。
淺灘走到頭,腳下一空,隊伍落進了一口井。
李察曾經通過自動書記,來過這口井的井口。
那時候他被貓化身看護著,手自己在紙上寫字,靈感只敢貼著井沿撇幾縷散念回來。
今晚,他卻是騎著馬往裡落的。
井壁往下旋,四面漂滿了念頭。
有活人散出來的,有死人留下的,一縷縷比淺灘的霧還要密。
一旦下到深界,這裡就沒有語言的牆。
新人們很快就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有個人想起了他丈母娘煮的捲心菜,煮得太爛,成了一鍋黃湯。
這股味道也落進了所有人腦子裡,幾萬騎一起嘗到了那鍋捲心菜,有幾個老騎手當場在馬上乾嘔。
「誰?!」拎炭的漢子吼了一嗓子:「誰家的捲心菜?!」
那個新人縮著脖子,不敢承認。
他一縮脖子,心裡那句「不是我」也落進了所有人腦子裡,
周圍人都看向他,他只能把臉埋進了馬鬃里。
一個人剛想到「好冷」,每個人都跟著打了個哆嗦。
另一個人想起「我出來的時候沒關門」,所有人在同一瞬間都心裡不太舒服。
然後有個人想:我想撒尿,大家同時夾緊了腿。
掄斧的年輕人,笑得差點從馬上摔下去。
他這一笑,笑意也灌進了每個人的腦子,連最緊張的新人都跟著咧開了嘴。
老學者嘆了口氣,意思是「都給我閉嘴」,每個人也都收到了。 就在這時,井道深處響起了一聲鈴。
叮!
笑聲停了。
叮!
這一聲更近。
老學者把名冊合上抱在胸前,他心裡的意思落進了所有人腦子裡:那是收屍人的鈴。
一千多年前的查士丁尼大瘟疫,君士坦丁堡死人死得太多,墳都埋不下。
收屍人推著車滿城走,邊走邊搖,鈴一響各家各戶就把死人往外擡。
叮!
井道另一頭拐過來送葬的隊伍。
棺材一口接一口從井道深處拐出來,望不到頭。
再後面是送葬的人,幾千個,幾萬個穿著黑衣,戴著黑紗。 幾萬個人用同一張臉哭,唱葬禮上那段經文:
在生命之中,我們已在死亡之中;塵歸於塵,土歸於土。
喪葬隊伍里最大的棺材是敞開的,裡面屍體那張臉一直在變。
一會兒是孩子,一會兒是老人,一會兒是一匹馬,一會兒是一座城的輪廓,屋頂、塔樓、港口。
這是一位混沌化的達人,它本身就是一場大葬禮。
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送誰,看見什麼就送什麼。
而且就偏偏橫在入口,正好擋住了狂獵的路。
混沌化的達人,見到什麼就攻擊什麼。
很快,狂獵隊伍中馬轡頭上長出了黑紗,一條條纏上馬脖子。
幾頭獵犬張嘴就嚎,嚎的是守靈時拖得很長的調子。
龍蝦兵紅外套上長出了一圈黑邊往裡爬,他拚命拍,越拍越多。
誰盯著這支送葬隊伍看得久了,誰的名字就會被刻上墓碑。 影子在李察操控下,默默退到獵主身後。
獵主什麼也沒說,舉起了號角。
幾萬匹馬同時擡蹄,同時落下。
咚!
整支隊伍變成了一面鼓。
李察躺在床上,胸口被鼓聲和喪調來回撞,一下快一下慢,喉嚨里泛起鐵鏽味。
他從【湧泉】里放出生氣護住心口,才沒在床上吐出來。
獵主把號角舉到嘴邊:「沖!」
幾萬騎在同一刻調轉了馬頭。
那些平日裡嘻嘻哈哈的騎手,馬蹄一擡起來臉就沒了。
龍蝦兵臉塌成空骷髏,肚子上開著大洞;
掄斧的年輕人脖子上裂開口子,從下巴一直裂到鎖骨; 拎炭的漢子渾身冒火,從皮下往外燒;
光腳老傢伙渾身滴水,水滴到一半結成冰掛在鬍子上,露出冰做的臉……
幾萬個死人,把自己是怎麼死的全亮了出來。
馬眼裡燒著火,犬群嘴張得比腦袋還大,獠牙往外長,嚎叫聲疊在一起。
幾萬騎撞進了送葬隊伍,把那些跟著的棺材撞碎一大片。
棺材碎開的地方湧出黑紗,纏住馬腿和騎手的腰,還有犬群的脖子。
騎手們揮刀砍,砍斷一條長出兩條,砍斷兩條長出四條。
新人們縮在後面,有人尖叫,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吐了一身。
有人從馬上摔了下來,被一個老騎手揪著腰帶甩回馬背。
獵主吹出高音,幾萬騎同時往一個點上使力。
犬、人、馬、刀、斧、矛,全打在那股送葬隊伍和主隊之間的接口上。
送葬主隊還在往前走,根本不停。 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一聲叮落進井底就沒了。
井道空了,幾萬騎慢慢各歸其位。
騎手們身上黑紗掉了些,還剩不少粘在衣領上扯不下來。
很多老騎手身體變淡,能透過他們看見後面那人的臉。
拎炭的漢子身上黑火滅了,他看了看四周,咧嘴一笑。
「值了,那玩意掉了截出來,是這次最大的戰利品了。」
「值什麼值,我的衣服……」龍蝦兵還盯著自己的外套
李察往隊伍末尾的斯卡蒂看去。
少女身上一點黑紗也沒有,大概是她呼出來的氣太冷,黑紗不願意往她身上長。
老學者合上名冊,鬆了一口氣。
獵主騎在最前面,把號角掛回鞍邊,回頭看了眼隊伍:
「蹄聲用了不少,犬群也傷了,騎手也有磨損……都記著,這筆帳得算在那個老祭司頭上。」 帷幕更深的地方,黑土河達人從頭看到了尾。
那支送葬隊伍早就混沌化了,一般情況下沒人能夠使喚得動。
這次它只出了一道假影子,深淵達人就讓送葬的隊伍就從狂獵面前借過了一回。
獵主確實可怕,要知道就連它自己被那喪葬隊伍粘上,都得脫一層皮才能脫身。
獵主只是普普通通的發動了一次總攻,就能將對方擊退。
但這次試探成果也不錯,黑土河達人甚至暗暗覺得自己花費這麼大代價還挺值。
一面鏡子被它悄悄放出,對著狂獵隊伍清點。
一。
鏡面一亮,照見最前排的一個騎手。
二。
三。
它很有耐心,一個一個往後數,不放過任何一人。 獵主待會兒先拽誰,誰就是它最捨不得的;
最捨不得的那個要麼就是它要找的人,要麼離它要找的人最近。
影子在隊伍側翼把手伸進斗篷,摸出了一個包袱。
李察已經開啟了「逆使之面」,帷幕不認這副面具是赫爾墨斯。
他扯掉麻布,把煙霧鏡翻轉過來對準了那面銅鏡。
銅鏡剛好數到側翼,四十七。
鏡面一亮,照見了一面黑鏡子。
黑曜石鏡面里映著那面銅鏡,銅鏡里映著黑曜石,黑曜石里又映著銅鏡。
一面套一面,一層套一層,往裡退去到看不見的地方。
銅鏡卡住了,黑曜石里也起了煙。
煙從鏡子最深處冒出來,漫進了銅鏡。
煙里慢慢顯出一張桌子,很長很長,桌邊坐滿了影子。 桌子另一頭還坐著七個人,各戴一副面具:蛇臉(阿波菲斯),隼臉(荷魯斯),說不出是什麼獸的長臉(賽特),女人頭上頂著房子形狀的冠(奈芙蒂斯),母獅臉(塞赫麥特),貓臉(貝斯特),胡狼臉(阿努比斯)。
煙霧鏡從來不照握著它的人,只照那個人心裡放不下的。
莫蒂默在熱那亞的早飯桌上說過:只要你開口問那幾把空椅子是誰的,它就贏了。
黑土河達人還在本能的數數。
一,二,三……數到後面,習慣性停留在幾把空椅子上面,這些都是被深淵達人偷走的影子。
清點是它改不掉的老習慣,數到空椅子它就要弄清楚少了什麼,就要在心裡問一句:這一把是誰的?
這一問,煙霧鏡就贏了。
鏡子裡的煙往兩邊分開,露出了台階。
台階又高又陡,通到頂上是一座小神廟,門口站著幾個看不清臉的人,手裡握著黑曜石刀。
鏡子裡,老祭司已經站到了台階底下。
它還是那副面目空洞的模樣,戴著法老的雙羽冠,放在鏡子裡剛剛合適。
煙霧鏡要的就是一張空臉,空臉才好往上套神的皮。 鏡子裡,老祭司往上邁了一級。
最近它在人間吹過的笛子,就是那黑土河神譜的七個人。
借他們的嘴說話,用他們的手做事,七副黑土河神名面具就是它的七支笛子。
走到第一級,蛇臉那支斷了,鏡子裡傳出很輕的一聲「哢」。
第二級,隼臉。
第三級,長臉的獸。
李察是握著煙霧鏡的人,他能看見七根細線從銅鏡背後拉出去,一路往東南延伸。
越過地中海,越過沙漠,每根線盡頭都拴著人的影子。
它每上一級台階,就斷一根線。
線一斷,掛著的影子就鬆開滑回主人的腳下。
口袋下,深淵達人那張嘴咂了聲,透著極度的不滿。
剛剛有人把點心端到面前,結果現在盤子連著桌布一起被人抽走了。 開羅城北,一座廢棄清真寺的屋頂上,荷魯斯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合過眼。
這時他正靠著宣禮塔牆根打盹,這裡是他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腳下忽然一輕,他睜開眼睛往下看去。
燈光下,他的影子躺在西邊老老實實的,和城裡所有人影子一模一樣。
塔檐上游隼抖了抖翅膀,飛下來落在他胳膊上。
荷魯斯呆了很久,然後把臉埋進鳥的羽毛里,眼含熱淚。
城南一間沒掛招牌的屋子裡,阿波菲斯正在想辦法把自己影子拉回來。
剛剛準備好儀式材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邊恢復正常的影子,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黑曜石里的煙還沒收住。
七支笛子折完以後它還想要更多,開始往外找。
煙往洛基那邊去了,洛基臉上的縫線一根根繃緊。
面具在他臉上微微發亮,好像有什么正從後面往外頂。 海拉那半張活人的臉也亮了起來,眼睛裡映出一道台階。
影子把麻布甩過去裹住煙霧鏡,又在外面纏了三圈扎死。
最後一縷煙往影子這邊掃了下,那副金蛇咬尾的面具,煙掃過去就滑開了,像水潑在上了油的皮子上。
洛基臉上縫線一根根鬆了回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好幾遍。
黑土河達人的銅鏡還在混亂中,與此同時口袋已經張開,阿爾卑斯附近的達人都投來了視線。
星圖達人還在撥弄著自己指尖的星星,目前為止自己的推算全是正確的,就看接下來的情況了。
此時在深界中,最先滑下去的是犬群里趴著的那幾頭。
它們本來就累了,口袋一張開就順著坡滑了進去。
接著是馬,再接著才是騎手。
幾萬騎開始往下掉落,大家遏制不住下落,死人沒有往上走的理由。
戰馬往下,犬群往下,老學者那隻裝滿戰利品的口袋往下掉落,那串牙珠在袋子裡嘩啦嘩啦地響。 獵主沒有伸手。
它把兩隻手壓在大腿下坐得筆直,一遍遍地念叨。
「我不伸、我不伸、我不伸!」
碎碎念灌進了所有人的腦子。
幾萬騎一邊往下墜,一邊聽著自家首領像個在糖果鋪門口的小孩那樣念叨,場面實在難看。
老學者從下面喊了一聲。
「獵主,割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