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艱難的選擇!
第305章 艱難的選擇!
坐定後,依舊是短暫的沉默。公園裡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主幹道上永不停歇的、模糊的車流背景音。
最終,露西率先開口。她沒有看廖沙,目光望著前方黑暗中影影綽綽的樹叢,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清晰而冷靜,直奔主題:「今晚在牛津街附近發生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是議會裡一位與聖殿騎士關係密切的后座議員策劃的。他動用了些不入流的關係,找了兩個有案底的混混假扮醉漢,又買通了一個轄區里風評不佳的警長配合。目的————」
她頓了頓,終於側過頭,看向廖沙在陰影中輪廓分明的側臉:「是為了試探。試探伯納德是否還有能力迅速反應,保護他邀請」來的客人。也想試探你,廖沙先生,究竟只是威廉派來的信使,還是一個————需要他們認真對待的麻煩」。」
廖沙聽完,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嘴角輕輕向上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譏誚。
「原來如此。」他語氣平淡地說,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手段有點拙劣,不過勝在直接。看來這位議員先生,對伯納德先生的健康狀況,很是「關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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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關心」這個詞,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諷刺。
他似乎對今晚自己險些被構陷、被槍指頭的事情,真的並不怎麼在意。
這種超然的態度,讓露西準備好的後續解釋和安撫,一下子有些無處著力。
露西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那準備好的說辭卡了一下。她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是否要繼續沿著這個話題深入,還是轉換方向。
最終,她選擇了後者,一個或許更能拉近距離、展現「誠意」的話題。
「還有一件事,」露西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更嚴肅的語氣,「關於蘿拉·克勞馥的繼母,安娜·米勒。」
廖沙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轉頭,只是示意自己在聽。
「我們已經確認,她是聖三一安插在理察·克勞馥身邊,並持續監視蘿拉的間諜。
理察爵士的自殺」,很可能與她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露西說出了這個殘酷的真相。
廖沙這次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了露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帶著探究:「哦?你們是什麼時候確認這件事的?」
露西迎著他的目光,回答得沒有遲疑:「在我們正式接納蘿拉和薩曼莎進入兄弟會,並開始對她們進行背景調查和評估之後不久,就查到了安娜與聖三一聯繫的蛛絲馬跡。深入追查後,基本可以確定。」
廖沙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所以,你們一直知情,卻選擇對蘿拉隱瞞。」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露西沒有否認,她的表情在陰影中顯得有些複雜:「是的。一方面,我們需要更多證據,也需要評估蘿拉在得知真相後的反應和承受能力。另一方面————」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伯納德和我都認為,揭露安娜的真實身份,處理她與聖三一的關係,可以作為一個————對蘿拉最終的、也是最重要的結業考驗。考驗她的忠誠、決斷力,以及面對至親背叛時的心理素質和處理能力。」
她將這個殘酷的真相,描述為一個精心設計的「考驗」。
廖沙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過了幾秒,他才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地附和道:「這的確————是個很有水平的考驗。」
他的用詞是「有水平」,但配合他那毫無波瀾的語氣,讓人聽不出這究竟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說完這句,他又陷入了沉默,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黑暗,仿佛對安娜是間諜這件事,以及英國兄弟會將其作為「考驗」的做法,都失去了繼續討論的興趣。
他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將露西試圖營造的、通過分享「內部秘密」來拉近關係的努力,輕易地擋了回去。
露西感受到了這種無聲的拒絕和疏離。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面對廖沙這種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態度,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奈和挫敗。她知道,常規的溝通方式對他無效。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決定不再繞圈子,直接拋出了那個最核心、也最讓她焦慮的問題。
她的聲音因為用力而顯得格外清晰:「廖沙先生,請你坦誠地告訴我,以你此次來訪的觀察,以及威廉導師的立場————你對我們英國兄弟會目前的處境,以及未來的可能,究竟有什麼看法?」
她的自光緊緊鎖定廖沙,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廖沙似乎對她的直白有些意外,他轉過頭,看著露西那雙在夜色中依然銳利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個近乎無辜的、帶著點無奈的笑容,攤開了雙手:「哈克女士,您這可就難為我了。」
他的語氣很誠懇,仿佛真的在訴說一個事實:「我總共就來過英國兩次,上一次還是匆匆路過。對這裡的了解,可能還不如一個資深導遊。你們內部的事務、歷史的沿革、現實的糾葛————如此複雜,我能有什麼看法」?」他擔心露西不相信,他再次強調,「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他在「真的」上加了重音。
了解都不能說,更何況他根本就不了解英國的事情。
露西看著他這副「推脫」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他是「威廉信使」而保留的最後一絲客氣也幾乎消耗殆盡。
她臉上那得體的微笑徹底消失,眉頭蹙起,語氣變得強硬而不耐煩:「廖沙先生,我們都不是小孩子,沒必要玩這種虛與委蛇的遊戲。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今晚的事情,安娜的身份,伯納德的態度,總部的立場————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指向的是什麼,你比我更清楚!我要你,代表威廉,給我一個清楚的說法。這關係著英國刺客的未來。」
她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其中的焦灼和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廖沙收起了臉上那點無奈的笑容。他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冰涼的長椅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與露西對視。這一次,他不再迴避。
「好,既然您堅持要聽我的看法」————」他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經過仔細打磨,「我的看法很簡單,可能也不中聽。」
「世界在變化,哈克女士。全球化、信息革命、地緣政治重組、非國家行為體的崛起————舊有的秩序和平衡正在被打破和重塑。英國,這個曾經日不落」的老牌帝國,它的國際地位、內部結構、乃至社會共識,都在經歷深刻而痛苦的變化。這是大勢。」
然後,他的目光變得銳利,直指核心:「某些人幻想著能在這個孤懸海外的島國,經營出一個既聽命於兄弟會信條、又能與白廳和唐寧街和諧共處、甚至獲得某種官方默許」地位的獨立王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未來更不可能存在。。」
「你說的————或許是對的。」她的聲音帶著疲憊,「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願意改變,願意放棄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願意重新尋找一條更符合————時代和信條的道路。威廉,或者說總部,能夠提供什麼樣的幫助?」
這是她最後的試探,也是她此行或許真正想得到的承諾一條可能的退路,或者支持。
然而,廖沙的答案讓她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冷卻。
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哈克女士。」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不容更改的決斷,「威廉明確表示過,總部尊重各地區兄弟會的自治傳統,不會直接介入英國兄弟會內部的事務,」他重複了那個決定。
「這是威廉已經決定的事情,無法改變。」
露西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了一下。她緊緊盯著廖沙的臉,試圖從這張年輕但過分平靜的面容上,看出一絲一毫的轉圜餘地,或者隱藏的暗示。但她失敗了。廖沙的表情如同深潭,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和傳達既定事實的坦然。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充滿了絕望的意味。
過了許久,露西才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其苦澀、近乎自嘲的笑容,聲音低啞:「伯納德之前還說,你沒有當公務員的天賦————現在看來,他或許看走眼了。你在傳達壞消息」和劃定界限這方面,比很多白廳的老官僚都要————純熟。」她的諷刺毫不掩飾。
廖沙面對她的諷刺,只是微微欠身,態度甚至稱得上謙遜:「您過獎了。我不過是個信使。論起在複雜局勢中權衡、妥協、尋找微妙平衡點的天賦」,我遠不及伍列先生。」他的話聽起來像是謙虛,但結合上下文,更像是在說伯納德那套已經行不通了。
露西猛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大,顯然情緒已經難以完全壓抑。她轉過身,正面面對依舊坐著的廖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
廖沙仰頭看著她。在月光和遠處路燈的混合光線下,他能看到她眼中交織的憤怒、無助、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比之前更加緩慢、更加清晰的語調,開口說道:「哈克女士,威廉導師的決定無法改變。他不會幹涉。」
他先再次明確了底線。
然後,他話鋒微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慎重:「但是————如果你們自己,願意做出選擇,結束這種狀態,離開英國————」
他沒有把話說盡,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離開————英國?」她喃喃地重複,聲音輕得像夢吃,「那麼多人的家都在這裡————
祖輩的墳墓,經營的事業,熟悉的一切————」
她的臉上露出巨大的掙扎和痛苦。
廖沙看著她的反應,心中瞭然。
他知道這個建議對露西,對很多英國兄弟會成員意味著什麼。換成是他,他也難以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緩緩站起身,與露西平視,語氣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解:「我明白你們的擔憂和不舍。這確實是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他帶著遺憾說:「既然你們留下來,也未必會有好的結果。」
他帶著沉痛說:「你們在英國是少數派,除非你們主動發起進攻。但這樣的進攻也只是有可能成功,而且成功了也未必能獲得什麼。可現在進行切割,不但能分清你的支持者,還保留不少東西。」
露西被這個問題逼得後退了半步,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她用力搖頭,聲音乾澀:「不!當然不!我們不能主動發動戰爭!」
「您說得對。」廖沙點了點頭,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所以,選擇其實並不多。」他不再多說,將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了露西。
露西站在寒冷的夜風中,久久不語。
最終,她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重新凝聚起一絲清明。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氣息在空氣中形成長長的白霧。
「我————我需要時間。」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巨大的疲憊和茫然,「我需要和一些人談談,需要考慮————很多事情。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我理解。」廖沙點點頭。
「謝謝你今晚的————坦誠,廖沙先生。」露西看著他,伸出了手。這一次,她的握手依舊有力,但廖沙能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職責所在。」廖沙與她握了握,然後鬆開。
「在倫敦期間,如果有任何需要,或者遇到任何麻煩,隨時聯繫我。」露西說著,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微型通訊器,遞給廖沙,「按這個按鈕,可以直接聯繫到我。另外,我會安排一組可靠的人手,負責您出行期間的安全,以及這棟公寓外圍的警戒。今晚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廖沙接過通訊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有勞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露西最後看了一眼廖沙,眼神複雜,然後轉過身,邁著依然沉穩、但背影卻透出一絲蕭索的步伐,沿著來時的路,獨自走進了公園更深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在樹木的陰影里。
廖沙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個冰冷的微型通訊器。倫敦冬夜的寒意愈發刺骨。
當使者耍嘴皮子,也不是好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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