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舞會
科尼蘇的這番話，倒是讓卡羅爾稍有些意外——這個女孩似乎是察覺到了他有所隱瞞，所以才特地說出了這麼個請求。而且，這個擁抱實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認識科尼蘇的這些天裡，女孩雖然跟他是比較親近，但日常相處時還是保持著相當的分寸感和距離感的，情緒也相當內斂——畢竟這孩子出身於一個畸形的家庭，照顧她的那位長輩不久前還去世了——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直白地對卡羅爾表露自己的情緒。
「好的，放心就是，雖然我學了些禁忌魔法，但我不會像你父親那樣墮入異端邪教的，我會當個好人的……這下放心了吧？」
「……嗯。」
得到了卡羅爾肯定的回覆後，少女這才慢慢收回手，低著頭站在了卡羅爾身旁——微紅的臉頰與不敢直視卡羅爾的姿態，說明她似乎也意識到了剛才行動有些過於親昵了。
「好的，那就拜託了，替我保密……今晚我長出觸手、潛入智神殿偷書的事，請千萬保密，別告訴別人，尤其是洛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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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揉了揉她的腦袋，見少女已經放下心來，卡羅爾本想趕緊催促她回自己房裡歇息，但思索了一瞬，他想起了什麼。
「……科尼蘇，離開前我想問一下，你對你們魚人族的文化、民俗了解多少？」
被問到這個問題時，科尼蘇明顯愣了一下，她猶豫了片刻，沒敢抬頭，小聲道：
「不知道欸，我畢竟是拉普爺爺養大的，雖然我母親是魚人，但她也只是個奴隸，我也很小就跟她分開了……我那個父親倒是可能懂這種文字，他的藏品里是有這些，但您也知道，他就是個瘋子，不可能教我什麼……我對這些都不懂的。」
「沒事，我就是隨口一問，別介意。」
女孩搖了搖頭，隨後似乎猜出了卡羅爾的意圖：「艾略特哥哥，是不是因為您今晚拿到的資料不好解讀，所以您想要找人幫您？」
「是，你還挺聰明的。」
既然對方已經猜出，卡羅爾也沒有藏著掖著，便將剛才藏好的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拿了出來，展示給了面前的少女：
「……就這些，我本來以為資料應該很好解讀，才自作主張去偷書的。本想著搜集到有關那頭邪神的資料之後，我可以自己整理好，再找機會慢慢分享給維特麗絲。但真沒想到內容會這麼複雜。
「這本書的正文都是用古早通用語寫的，這也就罷了，我靠著詞意還能粗略理解。但，涉及到那個邪神【赫米拉瓦】的內容，很多都是用魚人原住民部族的文字寫的……這些的資料解讀難度就太大了。」
「嗯……確實看不懂……」
科尼蘇歪著頭，輕抿著嘴唇看著書頁上繁複如同游魚般的字符，似乎也在幫卡羅爾苦惱。
但看她這樣就知道這孩子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算了，想不出辦法也沒事，回去休息吧，別熬夜了。」
他嘆了口氣，也算是接受了現實。
本來還想著，如果資料讀得懂，他可以先瞞著維特麗絲查明那個邪神的來路。如果真能找到那個【赫米拉瓦】，自己也能先一步採取行動。
但現在看來不可能了，這書裡面的內容又多又雜，還都是繁雜的古文寫的，自己就算想逐頁謄抄下來都很麻煩。原本又不可能交給別人，只能對著原本慢慢解讀。
…………
「艾略特哥哥，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您對那個邪神的事兒這麼熱衷……寧可背著洛林姐姐偷偷使用禁忌魔法，也要去偷書調查……」
準備動身離開前，科尼蘇忽然開口，猶豫地說道：「但我覺得，您要是真想查明真相，還是把這本書交給洛林姐姐吧。正好，她最近一直在給港城的收藏家寫信，到處訪查有沒有【赫米拉瓦】相關的資料。
「您可以用個假身份，假裝銷贓文物的商販，主動聯繫洛林姐姐，再把這本《新大陸民俗考察》賣給她，讓她想辦法破譯裡面的內容。反正她有什麼收穫都肯定會跟您分享的。
「總之，別讓自己一個人承擔風險，那樣您的壓力會很大的。」
…………
「謝謝，我知道了。」
目送著科尼蘇離開後，卡羅爾稍稍鬆了口氣。
科尼蘇這孩子還是挺信任她的，應該能保守秘密……而且，她的建議也有道理，反正這書留在他手裡也沒什麼價值，他也缺乏人脈，還不如把這燙手山芋想辦法交給維特麗絲。
她畢竟是個大神官，地位夠高，能聯繫到一些港城的歷史學家，也懂些古典文法，解讀這種東西肯定比卡羅爾高效得多。
但把這本書直接交給她，還是有些風險的……暫時還是把《新大陸民俗考察》留在自己手裡吧，先把裡面的一些難解讀的內容謄抄下來，再慢慢尋訪可靠的人幫忙解讀……實在不行再考慮交給騎士小姐。
但自己能找誰幫忙解讀呢？
港城這地方通曉魚人族原住民語言的學者，本來就少，自己一個沒什麼地位的助理神官，想讓他們幫忙就更麻煩了……他要是認識一個懂這玩意兒的專家就好了……
嗯……
想到這裡時，卡羅爾的眼前忽然沒來由地浮現出了一張帶著高深莫測笑意、且心思深沉的壞女人的面龐。
萊拉……沒錯，那個女人就是魚人族的，而且跟【赫米拉瓦】邪神信仰團體還有許多不清不楚的恩怨，現在就是她在調查這事兒……
港城也有傳聞，說她就是在魚人族原住民部落長大的，是後來離開了那些原始野蠻的部族，接受了海神教會的洗禮才皈依正教的……雖然不知真假但這傳聞總不至於空穴來風。
而且，現在，能當上正神教會大神官的人，基本都精通許多古典文法，這本晦澀難懂的《新大陸民俗考察》，她說不定真能看得懂。
但卡羅爾怎麼可能拿著這本偷來的贓物去找她幫忙解讀。
那女人對他的態度本就十分微妙：既對他感興趣，像是對看中的異性那樣調情，又有著強烈的控制欲，甚至還隱隱地想把他當成個對手……自己找她幫忙，這不是自己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送嘛……
更何況，那個女人在提及【赫米拉瓦】時的態度很是奇怪，她明顯不想對外人提及那段往事，直接問她得到的只會是語焉不詳的搪塞。
但……如果我不是拿著這書找她幫忙解讀呢……如果我只是找到她，找個理由，就說：我想要了解魚人族的文化、學習他們過去的語言文字民俗……請這位萊拉大神官幫忙教我一下……以她的性格說不定會饒有興致地答應呢……但她肯定會提出些讓我難受的要求……
算了，還是別瞎想了，天都快亮了，收拾好東西先睡下吧……
此時，屋外的雨聲漸小，看著窗外已經不再昏沉的夜空，勞累了一晚的卡羅爾知道再過幾小時就要天亮了，強壓下了煩惱，躺回床上睡了下來。
————****————
第二天一早，當卡羅爾打著哈欠從臥室中走出時，維特麗絲和科尼蘇也已經起床了。
這是他難得晚起的時候，樓下的廚房已經傳來了開火做飯的聲音——意識到這一點的他趕忙下樓，這才看到翻著白眼端著鍋煎蛋和培根走出來的維特麗絲——還有跟在她身後抱著罐熱水的少女科尼蘇。
「真沒想到你醒得這麼晚啊……」
不知怎的，今早的維特麗絲也沒收拾自己的長髮，那頭金色的秀髮只是隨便垂散在腦後，很難得地有些散漫，對卡羅爾說話的語氣也有些嗆人：「飯我都做好了……趕緊拿上刀叉吃吧。」
這幾個月來她的廚藝有些進步，初次見面時那種糟糕的亂燉亂炒已經見不著了，一些簡單的煎炒菜餚她已經能做到正常人水準了，因此卡羅爾也不用擔心吃了中毒。
但這頓早餐他吃得還是挺煎熬的——因為，維特麗絲今早一開始，就一直在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盯著他不放，也沒怎麼動自己餐盤裡的食物，就是盯著他看，看得卡羅爾直發毛。一旁的科尼蘇也察覺到了些許微妙的氣氛，不太敢開口吃飯。
像是正在冷戰中的一家三口。
「到底怎麼了，洛林小姐？」此情此景，終於繃不住的卡羅爾只能開口詢問：「……我做什麼惹到你了嗎？」
「餵……我說艾略特……別一副沒事兒人的模樣……別以為昨晚半夜下著雨我就聽不見了。」
她白了眼面前的同事，又瞥了眼科尼蘇，語氣中帶著些許不善的意味：「……昨天大半夜的我可都聽到了。科尼蘇那孩子半夜跑去找你了，你倆嘀嘀咕咕說了好久她才走出來……她可是個才十幾歲的女孩欸！你大半夜跟她在搞什麼呢？」
「哦——」
好吧，洛林小姐沒他想得那麼遲鈍，昨晚科尼蘇拜訪時的說話聲，儘管壓得很低還是被她覺察到了……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那孩子做了點噩夢，半夜驚醒後心裡不踏實想找我聊聊。我哄了她幾句讓她回屋子睡去了。」遲疑了片刻，卡羅爾只能如此回覆：「……就這麼簡單，別想多。」
「哦……真的嗎？」
騎士小姐沒再打量卡羅爾，而是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魚人族少女，後者立馬點頭應聲，解釋起來：「呃，是這樣的，我昨晚做噩夢了……我又夢見小時候我爸爸抽我的血進行血祭的事兒了……我實在很害怕，就去找艾略特哥哥了……」
科尼蘇也不是純粹單純天真的少女，偶爾還是有些能撒謊的狡黠的，尤其是少女特有的那柔弱可憐的聲線，很容易激發他人的憐愛之情。
果然，聽到女孩這麼說，本來還有些慍怒的維特麗絲態度明顯軟化了。
「這樣嗎……」語氣緩和的騎士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膀，顯然也有些心疼這個命途多舛的少女，但也有些疑惑：「……可為什麼不來找我呢？科尼蘇，艾略特他終究是個男性，大半夜的跟她共處一室還是有些不合適的，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不過艾略特哥哥很紳士的，他不會對我做什麼的……他很善解人意的……」說到這裡時，科尼蘇瞥了眼一旁沒有插話的卡羅爾：「洛林姐姐，您這麼說是不是對他不太尊重啊。」
「呃……行吧，反正你下次注意。好了，吃完飯就回你房間去吧，我和你的艾略特哥哥說會兒話……」
支開科尼蘇之後，頭疼的騎士小姐捏了捏眉心，這才有空埋怨卡羅爾：
「……雖說人家小丫頭信任你，但你也該注意點兒吧？艾略特，你一個二十來歲的神官，大半夜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敲你的房門，你居然就讓她進來了？」
「沒什麼吧，我對那孩子沒什麼非分之想，她就是個需要我照顧的小妹妹而已。她敲門我就開門了。」
卡羅爾回答得很是平靜：「洛林小姐，您仔細想想，哪怕你長得這麼漂亮氣質又這麼好，我本人也很喜歡您，但在我們相處這幾個月里，我對您有過任何失禮的地方或者冒犯的行為嗎？我對那孩子也是一樣，您大可放心。」
畢竟我很難找到像你這樣天真又好哄還願意罩著我的人了……
雖然只是隨口一說，但聽者有意。原本舉起茶杯的維特麗絲手部微微一頓——似乎，剛才卡羅爾的部分用詞讓她很是錯愕。
「洛林小姐……怎麼了？」
注意到她在發呆的卡羅爾提醒了一句：「你嗆到了？」
「呃，是有點兒……」
呆滯了數息後，她嘆了口氣，用托腮的手掌掩飾著臉色，算是揭過了這次的責問：「沒事了……不過，下次還是記得避嫌。如果那孩子又做噩夢想找你尋安慰，趕緊叫醒我，讓我也去陪著她。」
「知道了。」
但，卡羅爾剛才那番話還是讓維特麗絲心裡忍不住多想。
剛才這傢伙是說了「喜歡」我吧……
這傢伙到底是隨口一說還是一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算了，我在瞎想什麼……這傢伙一直是這個禮貌得有些性冷淡的性格……所以我才一直把他當成夥伴來著……
………………
這時，神殿外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這份微妙的尷尬，是郵遞員送來了今日的報紙和信件——除了他們日常訂購的報紙之外，主要是各種給維特麗絲的信件。
她這段時間四處寫信質詢港城的學者，詢問【赫米拉瓦】邪教團體的事情，自然往來信件很多。
聽到郵差的敲門聲，像是得了解圍般，原先頗有些尷尬的維特麗絲便沒再繼續陪卡羅爾囉嗦，趕忙起身開門，接過信件，忙不迭地拆信查看了起來，似乎想用這種急促的動作化解適才的尷尬。
謝天謝地，這信來得還算及時……算了，別瞎想了，專注正事兒吧。
不出所料，回信里，學者們都彬彬有禮地對洛林神官的請求表達了婉拒，理由也大差不差「三十多年前那段涉及邪教團體的歷史不宜傳播，我們也知之甚少，還請洛林神官諒解」。似乎在佛倫港，涉及這頭邪神的歷史都是不敢多說的禁忌。
這結果倒也不出預料，看到這些，騎士小姐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她翻到最後一封信件時，發現這份蓋著漂亮火漆封章的請柬並非來自某個學者，而是一份邀請函。
拆開看後，她微微蹙眉——是個在總督府舉辦的宴會的邀請，宴會月底舉辦，規模還挺大，是以總督私人名義邀請的眾人，主要邀請港城知名收藏家、商會會長、頂尖學者。
當然，也給大河神殿的大神官洛林小姐寄了封邀請函。
在佛倫港就任的這幾個月，維特麗絲收到過不少這樣的宴會邀請，她當然是都推了的，畢竟她背著任務，沒必要參與這種無效社交。
但這次她動了點兒心。
與會的收藏家和學者不少，可以在宴會期間找他們搭話，直接當面厚著臉皮打聽【赫米拉瓦】的情報，這樣他們應該不會像書信往來那樣有理由搪塞了。
唯一問題是，邀請函中註明了，這次宴會是附帶舞會環節的，與會者必須帶個舞伴。
舞伴……
這個詞，讓維特麗絲陷入了沉默。
她所能攜帶的唯一的伴侶……想到這裡，她緩緩回過頭，看向身後還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用餐的卡羅爾——
只有這傢伙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