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真實幻境
第236章 真實幻境
第二天下午,林楓來到圖書館的時候,蘇晴已經在等著了。
她沒在看書,正托著腮,手指百無聊賴地劃拉著手機屏幕,耳畔一縷碎發被陽光染成淺金色,美麗極了。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原本有些無聊的臉上瞬間綻開笑容,眼睛彎成月牙,沖他皺了皺鼻子,做了個「你遲到啦」的口型。
林楓走過去,把手裡那杯加了椰果的楊枝甘露輕輕放在她面前,冰鎮後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吶,這是給你的。」他壓低聲音,緊挨著她坐下。
蘇晴拿起奶茶,吸管「噗」一聲戳進去,滿足地吸了一大口。
然後她湊近林楓,身上淡淡的幽香飄進林楓鼻中,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股子嬌嗔:「林楓,你昨天回消息好慢,是不是又對著你那些什麼函數發呆了?比跟我聊天還積極?」
林楓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背輕輕蹭掉她嘴角一點不慎沾上的奶油:「哪有,導師臨時抓壯丁,整理數據頭都大了,一時沒有看手機。」他的動作熟稔而輕柔。
蘇晴任由他擦拭,嘴角的弧度更甜了些,卻故意板起臉:「藉口!每次都是藉口。我看你就是心裡沒我。」
「心裡當然有你,」林楓順著她的話,目光落在她澄澈的眸子裡,「不然怎麼記得某人要三分糖,去冰,加雙倍椰果?」
「這還差不多。」蘇晴哼了一聲,終於繃不住笑了,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算你識相。」
她把奶茶推到他面前:「喏,賞你一口。」
兩人挨得很近,貼著身體能感受到彼此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體溫,一股異樣從心底升起。
圖書館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的低語。
蘇晴開始小聲跟他嘀咕系裡剛發生的趣事,哪個教授講課又鬧了笑話,宿舍樓下新來的貓崽多麼可愛。她說話時表情生動,時而瞪大眼睛,時而抿嘴偷笑,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卷著發梢。
林楓聽著,不時應和兩句,目光大多時候落在她神采飛揚的臉上,眼中充滿了愛意。
「晚上我們出去看電影吧。」
「好啊,正好最近有我喜歡的一個明星拍攝的電影上映。」
「記得帶身份證。」林楓鬼使神差地說了句。
蘇晴微微一愣,隨即小手一拍他的肩膀,「幹嘛?你想幹嘛。」
「沒,以防萬一嘛,電影要很晚才散場。」
「瞎說。」蘇晴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目的不純。」
隨即低下頭去開始翻書,「看書吧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林楓不以為意,更靠近了些,貼著她的俏臉,她看書,他看她————
陽光緩慢移動,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投在攤開的書頁上,緩緩拉長。
晚上,蘇晴終究還是帶了身份證,兩人在外過了一個甜蜜而又滿足的夜晚。
隨後的生活回到了正軌,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和飯桌上那片刻的眉心刺痛,漸漸散去。
直到這天晚上。
他在書桌前整理實驗數據報告,窗外漸漸瀝瀝下起了雨。
母親照例在九點左右端了杯溫牛奶進來,輕輕放在桌角:「別弄太晚,早點睡。」
「知道了,媽。」林楓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母親沒立刻走,站在旁邊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心疼和無奈:「唉,你這孩子,一學起來就什麼都忘了,臉色還是不好看————」
忽然,林楓敲鍵盤的手指停住了。
這句話,這個語氣,這個時間點,母親站在這個位置嘆息的樣子————一種熟悉無比的感覺湧上心頭。
似乎,相同的一幕,在什麼地方演過好幾次一樣。
他猛地轉過頭來望向母親。
母親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怎麼了?」
燈光下,母親眼角的皺紋,關切的眼神,微微蹙起的眉頭————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自然。
「沒————沒什麼。」林楓勉強扯了扯嘴角,「可能————有點累了。」
母親又囑咐了兩句,帶上門出去了。
林楓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臟砰砰地跳動。剛才那一瞬間的懷疑,比幾天前眉心的刺痛更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任他如何努力回憶,就是想不起上次相同的場景是什麼。
但總有一種模糊感覺,像背景噪音一樣嗡嗡作響。
周五傍晚,雨停了。
他站在窗邊透氣,看著被雨水洗過的城市。
晚上八點零五分,樓下準時傳來了垃圾車壓縮作業的轟鳴聲,聲音由遠及近,沉悶而看節奏,持續了大概一分半鐘,然後漸漸遠去。
林楓以前從未仔細注意過這聲音,但今天他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那聲音的頻率,持續的時間,由大到小再由小到大的過程————和他記憶里其他周五雨後的傍晚,驚人地一致。
他盯著樓下垃圾車紅色的尾燈消失在拐角,心裡那種說不清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是巧合嗎?還是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本就精確得像鐘錶,一樣有個重複周期?
周六下午,他幫母親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醬油。
小店的自動感應門在他靠近時「唰」地向兩邊滑開,他走進去,門在身後合攏。買完東西出來,門再次打開,一切都流暢自然。
可就在他跨出門的瞬間,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腳步,轉身,又朝著關閉的感應門走了回去。
一步,兩步————就在他即將再次觸發感應時,他停了下來,就站在那無形的感應線前,靜靜等著。
三秒,五秒,十秒————門毫無動靜。
然後,他微微後退了半步,又立刻向前一步。
「唰!」
這次感應門靈敏地打開了。
一切似乎很正常,感應器有短暫的延遲和防誤觸機制,這解釋得通。
但林楓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門外,手裡拎著醬油瓶,看著街上車來人往,卻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它的許多運行規則,是如此的穩定,一成不變,甚至帶著一種模塊化的精確。
母親的關懷,父親的習慣,垃圾車的時刻,感應門的反應,乃至蘇晴給他帶來的銷魂感覺————
這些單獨來看都無比正常,甚至構成了「日常」的全部。可當它們以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性重複疊加時,卻隱隱透出一種非自然的刻意。
林楓抬起手,用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那裡再沒有刺痛,但那種仿佛有什麼東西隱藏在皮膚下的異樣感,卻似乎比前幾天更清晰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趴在桌上醒來時,脖頸處那針扎似的麻癢,以及夢裡被割喉的恐怖感覺。
真的————只是夢嗎?
懷疑的種子一經種下,就不可抑制地在心中蔓延開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楓依然按時上學,寫論文,和蘇晴約會。
只是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總會不自覺地抽離出一部分精力,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記錄著父母的神情,食物在味蕾上化開的層次,蘇晴撒嬌的表情,以及————她在親熱時候的神態————
隨著不斷觀察,那種重複感和既視感越來越清晰。
漸漸地,他不再試圖說服自己「這是錯覺」或「只是太累」,而是開始帶著一種審視的目光,觀察自身,也審視周遭一切。
他觀察得越多,心中的異樣感就越強。
又一個周五晚上,他和蘇晴在學校附近的影院看電影,一部熱門科幻片,劇情緊張,特效炫目。
當影片中段,主角團隊穿越蟲洞,周圍景象扭曲成流光溢彩的隧道時,林楓的眉心毫無徵兆地一跳。
心底升起了一種強烈的,帶著顫慄的「共鳴」。
他死死盯著銀幕上那模擬時空扭曲的絢爛視覺奇觀,腦海中卻突兀地閃過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不知何時,他身處在一個狂暴混亂的空間亂流中,道道亂流撕扯著護身法寶的光暈,人在虛空中快速移動,瞬息千里,只是一眨眼工夫,他就跨越了數萬里遠————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不自覺地後仰,撞在椅背上。
「怎麼了?」蘇晴湊過來小聲問,「嚇到了?這段是有點暈。」
「————沒事,3D效果太強了,有點暈。」林楓含糊道,心臟如鼓般劇烈跳動。
剛才那畫面是什麼?竟能讓我身臨其境的體驗蟲洞,或者說空間亂流?為什麼看個科幻電影會有這種反應?
電影散場,兩人隨著人流走出影院。
夜風微涼,但在這個季節吹在臉上卻剛剛好。
蘇晴挽著他的胳膊,還在興奮地討論劇情。
林楓卻有些心不在焉,那個突兀閃回的畫面讓他心神不寧。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數碼店時,巨大櫥窗里陳列著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屏幕都亮著,循環播放宣傳視頻或高清照片。
林楓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色彩艷麗,細節驚人的屏幕。
突然,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一塊展示攝影功能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那上面正循環播放一段拍攝的風景視頻:
陽光下的湖泊,波光粼粼,水草搖曳。一隻飛鳥偶然闖入鏡頭,翅膀扇動的軌跡,在水面倒影中形成了特定角度的折射光斑。
畫面中顯示拍攝時間就在這周二,也就是三天前。
但這畫面————他明明見過啊!
就在上周,他幫導師整理一份材料時,在網上某個開源圖庫中,無意間瀏覽過一張攝影作品,也是一隻飛鳥掠過水麵的絕美風景照。
照片中,那隻鳥的大小、顏色、飛行軌跡,以及翅膀掠過時在水面留下的光斑形狀和明暗變化,每一樣都跟眼前視頻中畫面一模一樣。
一張靜態照片和一段動態視頻,兩者又發生在不同時間,怎麼可能捕捉到自然界中連飛鳥扇翅頻率和角度,水面每一絲漣漪都完全相同的瞬間?
這已經不是重複,根本就是複製粘貼。再結合此前發現的一些端倪,似乎這個世界早就按照設定好的程序在運行,那麼,我每天經歷的都是已經安排好了的麼?
亦或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創造,控制著這個世界————
想到這裡,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林楓感到頭皮陣陣發麻。
「看什麼呢?」蘇晴拉了他一下,「走吧,回去休息了。」
林楓被她拉著離開,卻忍不住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搜索記憶中的那個開源圖庫和關鍵詞。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蘇晴真的擔心了。
手機屏幕亮起,搜索結果出現,他迅速翻找,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找到了!
那張照片靜靜地躺在圖庫列表里,拍攝日期顯示是兩年前。
他點開大圖,放大,再放大,果然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自然界的巧合有其限度,光影、生物行為、流體運動————在微觀層面永遠存在不可複製的隨機性。
而眼前這兩份來自不同時間,不同媒介的影像,卻達到了人類視覺能分辨的絕對一致。
除非————它們根本不是「記錄」下來的現實,而是某種規則「生成」的模型,來自同一個底層素材庫。
「林楓!」蘇晴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聲音帶著焦急,「你到底怎麼了?從剛才就怪怪的,是不是不舒服?我們打車回去吧?」
林楓緩緩抬起頭,看向蘇晴,街燈的光映在她寫滿擔憂的眸子裡,那麼真切。可此刻,這份真切在他眼中,卻蒙上了一層虛幻的濾鏡。
他想起母親重複的嘆息,垃圾車準點的轟鳴,感應門精確的響應,圖書館裡同學刻板的習慣————還有此刻,這兩份絕對一致的影像。
所有的這些分散在各個角落,不同場景的巧合,此刻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個驚人的結論浮現在他腦海中:這個世界,是假的!
它不是有問題,不是不協調,而是從根本上,就不是一個真實的,自然演化的物質世界。它是一個基於某種規則,調用某種資料庫,模擬出來的————幻境。
「蘇晴,」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在哪裡嗎?」
蘇晴一愣,顯然沒想到他這個時候會問這個:「當然記得啊,學校後門那家時光咖啡館」嘛,你當時還點錯了咖啡,苦得臉都皺了。」她回答得很快,帶著回憶的笑意。
「那天————下雨了嗎?」林楓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蘇晴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眼瞼快速眨動了兩下:「呃————好像————沒有吧?那天天氣挺好的。」她的語氣不那麼確定了。
林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們第一次約會,下了很大的雨。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兩人都沒帶傘,躲進咖啡館時頭髮都濕了。蘇睛當時還笑著用手帕給他擦頭髮,手帕上有淡淡的梔子花香。
她忘了,或者說,構成「蘇晴」這個存在的資料庫里,關於那天的天氣參數,沒有被設定為「下雨」。當被問到超出設定細節的問題時,反饋就會出現模糊和錯誤。
「你怎麼問這個?」蘇晴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沒什麼。」林楓鬆開手,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突然想起來。走吧,回去。」
他不再說話,任由蘇晴擔憂地挽著他,走向計程車。
坐進車裡,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燈火,高聳的建築,川流不息的車流————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鮮活的景象,而是一片龐大、精緻、卻毫無生氣的數字布景,或者說無數複雜詭異的符文。
「蘇晴————」
「嗯?怎麼了?」蘇晴驚訝、擔憂地看著他,「你很好,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女孩,謝謝你陪我的這些天————」
「林楓,你怎麼了,說什麼呢。」蘇晴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明顯的驚慌了起來,雙手緊緊抱住林楓,「你別嚇我,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嗚————嗚————嗚————」
美眸中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在她美麗的俏臉上淌成兩條溪流。
林楓對此無動於衷,摸著她後腦的手緩緩舉起,「可惜————這一切,終究都是————假的!」
說罷,他的手狠狠揮下,用盡全力砸在了女孩的太陽穴上。
在女孩驚恐的眼神中,計程車師傅、周圍行人、大小車流、現代化建築,以及——抱著自己的蘇晴通通都如泡沫般破碎、虛化,進而緩緩消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