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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你給我弄哪兒來了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作為背景音迴蕩著。

  傅驚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沒什麼,早就預料到的事兒。」

  左手多次新傷加舊傷,當時在長生教為了騙取厲越霄的信任,自己毫不猶豫的揮下一刀,都是自己的選擇。

  願賭服輸。

  感受著來自小腹空落落的疼痛感,傅驚歡張了張嘴,想問問那個孩子。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這個孩子來的意料之外,在絕境裡生生支撐著傅驚歡博出了一條生路。

  「鍾然,我沒保護好他,對不起。」

  

  傅驚歡的聲音很輕,但其中卻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她沒有提說的是誰,可兩人都明白,是那個和他們有緣無份的孩子。

  鍾然蹲在病床邊,單膝著地,他平視著傅驚歡的眼睛,不敢錯過任何一絲她的情緒。

  鍾然早早就做好了準備,準備著安撫,準備著勸慰,甚至想過讓她打一頓罵一頓出出氣,至少讓人別這麼崩潰。

  可他唯獨沒準備好看到傅驚歡這種事兒仿佛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模樣。

  傅驚歡甚至還在自責。

  「這不是你的錯,媳婦兒。」鍾然握住傅驚歡冰涼的手指,上下搓著試圖度給她一些溫度,「寶寶還會再來的。」

  傅驚歡看著鍾然下巴上的胡茬,緩了緩,凝聚出一個笑容:「嗯,我知道。」

  她舉起手,摸了摸鐘然的臉:「看你狼狽的,從我進醫院你就沒休息過吧。」

  鍾然的臉在傅驚歡手裡蹭了蹭,「只要你沒事兒,哪怕讓我天天睜著眼睛睡都行。」

  「貧嘴。」傅驚歡嗔了一句,「趕緊去收拾收拾,看著邋遢死了。」

  鍾然看她這副模樣,只覺得後背冷汗冒得更狠了。

  傅驚歡的脾氣一向是有話就說,不高興就罵的炮筒子直脾氣,除了在任務里發動傅式表演秘笈隱藏本性,剩下的時間她都隨性而為的很。

  今天醒來後,傅驚歡不僅平靜的接受一切,更還讓鍾然注意儀容儀表。

  事出反常已經不是必有妖的程度了。

  簡直不亞於秦始皇復活。

  「你……」鍾然斟酌著開口,傅驚歡已經先一步打斷了他,「讓我一個人待會兒,這麼多事,我總要消化一下。」

  兩人對視,鍾然能清清楚楚看到傅驚歡眼裡的堅持。


  沉默了一會兒,鍾然終於敗下陣來。

  「好,我去去就來。」鍾然總是扛不住傅驚歡的眼睛,那雙眼睛一眨,他就跟丟了魂兒一樣。

  傅驚歡嗯了一聲,待鍾然出門,房間裡只剩下傅驚歡時,傅驚歡終於收斂起了剛才的平靜。

  傅驚歡死死咬著下唇,不讓一絲嗚咽溢出喉嚨。

  方才對著鍾然的從容、勸慰、故作豁達,其實全是她硬撐出來的假象。

  她不敢鬧,不敢哭,更不敢崩潰。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是悔恨,怕自己一落淚就徹底垮掉,更怕她的脆弱,會成為鍾然一輩子卸不掉的枷鎖和自責。

  他已經夠累了。

  連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熬得眼底赤紅,滿臉憔悴,擔驚受怕,一顆心始終在嗓子眼吊著。

  她怎麼能再對著鍾然歇斯底里,再讓他背負更多?

  所以傅驚歡忍。

  忍著殘缺的劇痛,忍著喪子的剜心,忍著天翻地覆的絕望,裝作平靜接受一切,裝作來日尚可期待。

  可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這副面具就再也維持不住,也不想維持了。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不敢大幅度動作,不敢顫抖太明顯,只能僵硬地躺著,任由眼淚無聲洶湧。

  「對不起……寶寶……」。

  她極輕地呢喃,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滿是無盡的自責與虧欠。

  「是媽媽沒用。」

  「媽媽太差勁了,沒能護住你。」

  在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傅驚歡其實是極為欣喜的。

  作為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兒,她比誰都更渴望血脈親情。

  尤其是她和鍾然的結晶,在長生教每一個難熬的日夜裡,傅驚歡都覺得這是她的精神支柱。

  「如果你順利長大,應該就是幻境中那個小糰子的樣子吧。」傅驚歡喃喃自語,「媽媽甚至沒有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好好看一眼。」

  左手廢了,她可以接受,作為一個警察,受傷受累原本也就是常態。

  可這個孩子是傅驚歡一輩子過不去的坎兒。

  傅驚歡的眼淚愈發洶湧,她在心中問自己,假設如果這件事重來,傅驚歡的選擇是什麼?

  幾乎是沒有給自己思考的餘地,傅驚歡清楚的知道,自己還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因為她是個警察。


  傅驚歡緩緩閉上眼,可眼淚根本控制不住,一顆接著一顆的往下滾。

  傅驚歡生怕鍾然聽見,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壓抑住喉嚨里的哽咽。

  鍾然剛才還勸她寶寶還回來,但傅驚歡心裡壓根不敢抱希望。

  親手弄丟了的緣分,未必還能再有第二次。

  良久,她慢慢止住落淚,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倦怠。

  眼淚流幹了,剩下的就是無邊無際的疲憊。

  監護儀依舊規律作響,慘白的燈光籠罩病床,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把手上傳來輕微轉動的聲響。

  鍾然回來了。

  一進門,目光第一時間精準鎖在她的臉上。

  傅驚歡眼底乾淨平和,面色淡然,甚至還微微偏頭看他,語氣輕柔如常:「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笑得淺淺的,眉眼溫順,仿佛方才那場撕心裂肺的自我審判,從未發生過。

  可鍾然太了解她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眼尾未消的薄紅,看見了她眼底深處遮不住的疲憊空洞,看見了枕頭上那一小片被淚水浸透的淺痕。

  她裝得再好,也騙不過他。

  鍾然腳步頓在床邊,垂眸看著她,聲音比出去之前更啞,更沉,卻依舊溫柔得小心翼翼:「不放心你。」

  傅驚歡彎了彎唇,故作輕鬆:「我能有什麼事,躺著好好的。」

  她下意識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深沉的注視,不想讓他看出半點破綻。

  鍾然沒有戳破,也沒有質問。

  他只是慢慢蹲下身,重新平視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鍾然蒼白憔悴的眉眼,眼底是化不開的心疼與隱忍。

  「媳婦兒,別騙我。」

  傅驚歡聞言,眼底微動,輕輕「嗯」了一聲,溫順閉上眼。

  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荒蕪與苦澀。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

  好不容易等傅驚歡睡著,鍾然推門出去。

  走廊里聞杳杳他們還在等著,見鍾然出來,聞杳杳本想著進去看看傅驚歡。

  手剛剛觸及到門的時候就被鍾然攔下。

  「杳杳,先別進去了。」鍾然語氣艱澀,「驚歡她不太想見人。」

  聞杳杳心裡一緊,「師父現在狀態還是不好嗎?」

  鍾然垂下眼帘,喉結滾動了一下,方才聽見的那些壓抑的嗚咽還在耳邊迴響。


  「她表面看著平靜,什麼都接受,還會反過來寬慰人。剛剛獨處的時候,她一個人在裡面偷偷哭,一直在怪自己。」

  聞杳杳腦海里浮現出傅驚歡往日從容凌厲的模樣,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師父,居然會一個人躲在病房裡自責落淚。

  「是……是因為孩子,還有手嗎?」她小聲問,聲音發顫。

  「嗯。兩件事壓在一起。」鍾然沉沉應道,「她習慣什麼苦都自己咽,不想讓別人看見她崩潰的樣子。你現在進去,她一定會強行打起精神,裝作沒事來應付你,硬撐著說話,會更耗心神。」

  鍾然長長嘆了口氣,「給她一點時間吧。」

  聞杳杳沉默著收回了手,她知道鍾然說的是事實。

  「那隊長,我先回去,師父好一點了你一定叫我。」

  鍾然點點頭,目送著聞杳杳離去的背影,他頹然靠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傅驚歡這個狀態不行,長期這樣下去,人就白搶救了。

  鍾然搓了搓臉,腦袋裡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等傅驚歡身上的傷勢穩定,他要帶她走。

  日子一日日悄然翻過,轉瞬,便是整整一個月。

  在醫護悉心的治療下,她身上的外傷飛速癒合,大出血的後遺症慢慢消退,各項身體機能穩步恢復,氣色肉眼可見變好。

  從無法起身,到能靠著床頭久坐,再到能慢慢下地緩步走動,所有人都在為她的康復欣喜,都在說傅警官挺過來了。

  可只有鍾然知道,她只是軀殼在癒合。

  那顆熱烈、張揚、桀驁不羈,永遠帶著鋒芒與生機的心,早已沉寂枯萎。

  這一個月里,傅驚歡溫順得不像話。

  乖乖吃藥,乖乖換藥,乖乖配合每一項檢查與康復治療,從不鬧脾氣,從不抱怨疼痛,安靜、懂事,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她再也沒有笑過。

  不是佯裝的淺笑,不是敷衍的彎唇,是一次發自眼底、發自心底的笑容都沒有。

  她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坐著、靜靜發呆,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或是垂眸看著自己纏著輕薄康復護具的左手。

  鍾然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一天,專家團隊們看著傅驚歡的檢查結果終於點了頭。

  送走專家組,他走到走廊盡頭,避開病房方向,拿出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片刻,撥通了上級的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局長熟悉的聲音。

  「鍾然?傅驚歡今天複查結果怎麼樣?」

  「身體達標,可以出院了。」鍾然靠在冰涼的牆面,聲音平靜卻堅定,「我想跟您請長假。」

  那頭沉默一瞬,似乎已經猜到他的想法:「多久?」

  「暫時先請三個月。」鍾然望向病房的方向,隔著一堵牆,他仿佛能看見裡面安靜坐著、眼神空空的傅驚歡,「我打算帶她出去走走,換個環境休養。她現在這個狀態,留在這兒不合適。」

  他沒有過多渲染傅驚歡抑鬱消沉的模樣,但大家都清楚,傅驚歡這個狀態肯定是不對的。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最後輕輕嘆了一聲。誰都清楚傅驚歡這次付出了多大代價,也清楚鍾然心裡的煎熬。

  「批了。」局長緩緩開口,「好好陪著她。別的事先放一放,人最重要。有情況隨時聯繫。」

  掌心握著手機,心裡那塊模糊的計劃,終於落定。

  他折返病房,推開門的時候,傅驚歡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左手戴著康復護具,無力地搭在腿上,目光遙遙望著樓下來往的行人,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

  聽見動靜,她慢慢轉過頭,看向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醫生怎麼說?」她輕聲問。

  鍾然打開櫃門,動作利索的開始收拾東西,「說你恢復的不錯,可以出院了。」

  傅驚歡看著鍾然忙忙碌碌的背影,半晌才低聲問:「回家嗎?」

  鍾然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回頭看向她,眼底藏著溫柔的考量:「不回。」

  他把疊好的薄外套放進包里,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認真地鎖住她的眼睛:「我跟局長請了長假,三個月。我們換個地方休養,出去轉轉。」

  傅驚歡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像是沒料到這個答案,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很快又歸於平靜。

  「出去?去哪裡。」

  鍾然笑著點了點傅驚歡的鼻子,這回他賣了個關子沒有回答傅驚歡的問題。

  「一定要去嗎?」傅驚歡小聲問,聽不出是抗拒,只是帶著一點倦怠。

  鍾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完好的右手背,「如果你不想,我們就回家。只是我想著,換個環境,或許能輕鬆一點。你要是覺得累,我們隨時回來。一切都聽你的。」

  這一個月來,傅驚歡始終找不回從前的那股心氣兒,任她再遲鈍,也能感覺的到自己的變化。

  她嘗試過和自己和解,但一直都在失敗。

  聽到鍾然這麼說,傅驚歡點點頭,「也好。」

  她不想辜負鍾然的一片心意。

  直到飛機落地,傅驚歡再次一腳踩在了鬆軟鮮嫩的草地上。

  面對著一望無際的茫茫草原,傅驚歡發出了從醒來後第一次不那麼人機的感嘆。

  「鍾然,你這是給我弄哪兒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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