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生死四十八小時
這是傅驚歡昏迷的第四十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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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兩天兩夜,她安安靜靜的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氧氣面罩始終沒有摘下過。
帝都那邊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將所有的收尾工作整理好後直接報告給了李老,李老也是聽過安全局野玫瑰這號人的,尤其是知道她和傅晟的關係,和鍾然的感情後,一向炮筒子脾氣的老人沉默了。
半晌,李老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在辦公室大罵了傅晟王八蛋之後,李老問了傅驚歡的情況,得知傅驚歡重傷昏迷、性命垂危的兇險狀況,李老罕見的動用了一次特權。
一道緊急指令從帝都大樓下發,國內最頂尖的專家團隊連夜搭乘專機,緊急奔赴滇地市醫院。
走私文物血債纍纍的長生教覆滅,幕後黑手傅晟的落幕,以及傅驚歡和鍾然的成績,樁樁件件幾乎震動了整個系統。
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滇地,每個人都在關心「野玫瑰」到底還能不能醒來。
此時醫院的長廊內充斥著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只有病房內儀器滴滴作響的聲音順著門縫飄出來。
因著傅驚歡的情況,所有人一律不准探視陪床,傅驚歡在裡面躺了多久,這群人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滴——滴——」監護儀持續的響著,本來聽起來讓人心煩的聲音,此刻卻成了眾人的希望。
至少儀器響著,就證明人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隨著監護儀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爆鳴,醫生護士急急忙忙的跑了進去。
鍾然在門口等著,嘴角已經乾裂起皮,仿佛已經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護士!怎麼了!」李想抓住一個往裡跑的護士,護士急得根本來不及回他,一句「沒時間解釋了,人命關天。」就甩開李想腳步匆匆。
此刻傅驚歡依舊陷在那張白色的床上,眼睛緊閉,呼吸輕的像一片羽毛。
幾位醫生放下聽診器,面面相覷著嘆了口氣。
傅驚歡的身體已經在急劇變差了。
持續不退的低燒和嚴重貧血就已經夠受的了,可剛剛接好的左手那條筋因為炎症的滋生已經出現了二次應激損傷。
主治醫生剛一走出門,鍾然就迎了上去,「大夫,怎麼樣了?」
大夫神色說不上好看:「你是家屬?」
鍾然點點頭,「是。」
大夫沉沉嘆了口氣,「情況不樂觀,我們在全力搶救了。但你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說罷大夫轉身回了病房,鍾然聽到這個消息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李想一把扶住鍾然,「隊長,這時候你可不能倒,傅姐還指望你呢!」
鍾然借著李想的力直起身,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會有這麼怕的時候。
鍾然沒說話,眼睛緊緊盯著病房,只盼望著能有一個好消息。
可天不遂人意。
醫生一次次出來通報情況,每一的消息都比上一次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病人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大腦皮層的活躍度逐漸降低,換句話說……她沒有求生欲。」
這句話簡直像一把大錘,重重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可沒人知道,此時的傅驚歡已經深深沉溺在大腦為她構建的幻境裡。
其實在暈倒之前,她就意識到,那個孩子保不住了。
只是她不願意面對罷了。
幻境裡沒有爆炸,沒有血腥,沒有兩代人的糾葛,更沒有痛徹心扉的失去。
有的只是風和日暖,歲月溫柔。
她還有父母,有平靜的日子,這裡還有鍾然和孩子。
她不用步步為營,更不用殫精竭慮,實在是太輕鬆,太安穩了。
傅驚歡在這片虛假的圓滿里遲遲不願抽離。
現實的種種一切全都被她隔絕在外。
太累了。
她真的累了。
從進入安全局到現在,她的神經始終緊繃著。
傅驚歡心想,已經付出了一隻手和她的孩子,也夠了。
她一點都不願意面對殘忍的現實,那只會一遍遍提醒自己已經是個廢人的事實。
走廊里的氣氛已經壓抑到喘氣都會覺得吵鬧。
傅驚歡在病床上待了多久,鍾然就多久沒有合眼。
他眼底布滿了血絲,牙關緊緊咬著,下巴冒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雙腿已經趨於麻木,但他依舊站在那裡,一瞬不瞬的看著病床上蒼白安靜的人。
「隊長,專家馬上就快落地了,傅姐一定會沒事的。」李想安慰道。
「那日蘇哥!」忽地傳來一個女聲,托婭風塵僕僕的趕來。
在聽說了情況之後,托婭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裡面破碎的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巨大的自責和愧疚幾乎沒頂。
「是我的錯,都怪我。」
托婭聲音沙啞顫抖:「如果不是我,驚歡姐根本不會被那些人抓住,更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又想到那時候傅驚歡總是顯得虛弱無力,卻還安慰她是懷孕的正常現象。
現在想來……她的那一刀也讓傅驚歡受了不小的罪。
托婭雙手合十,「長生天,求求您,保佑驚歡姐。」
聞杳杳在走廊里來來回回的轉圈,她眼睛腫的桃子一樣,嘴裡沒停過。
她從入警就跟著傅驚歡,在她心裡,傅驚歡簡直全能。
如今看著自己永遠那麼耀眼奪目的師父躺在這裡不省人事,她一顆心提著上不去下不來,只能一遍遍走來走去,試圖緩解內心的恐懼。
「師父,你一定要醒啊……」
聞杳杳低聲呢喃,聲音里都帶著濃濃的哭腔。
在人群的最角落,李想沉默的搓了把臉。
他家裡是有醫生的,因此對儀器顯示的那些不穩定的數值有著遠超常人的認識。
再看看頭上竟然有了銀絲的鐘然,李想重重錘了一把牆。
他媽的,老天爺,你睜睜眼!
凌晨時分,飛機的氣流劃破夜空。
飛機降落的那一刻,早就等候多時的專車飛速將專家們接到醫院。
走廊的盡頭在這時傳來一隊急促的腳步聲。
一行人身著白大褂,拎著設備和藥品步履匆匆的趕來。
根本來不及寒暄,專家們直奔病房。
半小時後,為首的主任摘下口罩,面色凝重。
「情況比我們來時候設想的還要兇險,最麻煩的是……」
老主任搖了搖頭:「是她自己不想醒過來。」
「醫生就算有千萬種手段,碰上沒有求生欲的病人也是束手無策。所以,你們作為家屬夥伴,可以試著去和她說說話叫醒她。」
老主任話說的簡單直白:「今天晚上是最關鍵的關口,熬過去萬事大吉,熬不過去就是奈何橋上走一遭。你們商量商量誰進去吧。」
鍾然面上已經是麻木的平靜,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他沒有說話,順著牆根緩緩滑落。
他抬手,手腕處帶了多年的紅繩還在一晃一晃的。
鍾然手指摩挲著那根紅繩,半晌,終於道:「讓我進去吧。」
除了他,傅驚歡也再沒有別的家人了。
而在傅驚歡的幻境裡,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糰子摟著她的脖頸叫媽媽。
她心裡清楚這是假的,可她太貪戀這份溫暖了。
太累了,步步為營,從無間地獄到長生迷局,她撐了太久,也輸了太多。
孩子沒了,手廢了,仇人死了,恩怨了了。
她好像……沒有必須醒過來的理由了。
「驚歡。」
恍惚間,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很重的鼻音,一聲一聲砸在她心上。
是鍾然。
他穿上無菌服,現實里,小心翼翼握住傅驚歡沒扎針的右手。
傅驚歡的左手被固定著,繃帶纏得厚厚一層,安靜垂在身側,看得鍾然心口一陣陣發疼。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傅驚歡的手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媳婦兒,你醒醒,你還沒跟我回草原。你還沒穿過婚紗。」
「孩子沒了我也難受,可日子還長,他只是忘了拿禮物。又返回去拿了。」
「左手不好沒關係,我當你的左手。孩子沒了……我們以後還會有。就算沒有,我也只要你。」
「你醒醒,好不好?」
「別丟下我……」鍾然乾澀的說出這句,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糊了滿臉。
病房外,大家還在等待。
所有人都在祈禱著,期待有一個奇蹟的發生。
監護儀又一次爆發了尖叫,老專家的聲音沉重,「我們現在能上的手段全都上了,你別停,一直嘗試跟她說話。」
「用她最在乎的東西來喚醒她!」
鍾然低頭,貼著傅驚歡的耳畔,聲音破碎,帶著近乎哀求的偏執,用力傳入她沉寂的意識里。
「媳婦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決不獨活。」
低沉顫抖的嗓音順著傅驚歡的耳朵穿透了層層幻境的壁壘。
對傅驚歡來說,這聲音仿佛從天而降。
傅驚歡抬眼看向眼前的小家,父母正在慢悠悠的喝茶。
小糰子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身旁的鐘然正在笑著。
等等,這道聲音的主人就是鍾然她不會聽錯,那面前這個是誰?
傅驚歡凝神看了看,幻境裡的鐘然高高舉起小糰子,兩個人還衝她招手。
傅驚歡的腳步頓住了。
她木木的往後退了一步,「這是假的。」
傅驚歡自語。
「都是夢……」
此時鐘然的聲音再度傳來:「姐姐,快醒過來。」
傅驚歡猶豫著,再抬眼時,她的神色已經清明。
「逃避的夠久了,我該回去了。」
她輕聲開口,聲音落定的瞬間,抬手狠狠撕碎了眼前溫柔的幻境!
天旋地轉間,傅驚歡感受到了渾身上下無一不疼的身體。
右手被人牢牢攥著,傅驚歡廢力的動了動手指。
只聽見鍾然驚喜的喊了一聲,隨後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白大褂將她團團圍住。
傅驚歡眼皮很沉,身上也很疼。
護士匯報著監護儀的數據逐漸正常,所有人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意識清醒了就好辦了。」
老主任笑著拍拍手。
傅驚歡慢慢的點了一下頭,她知道自己回到了真實的人間。
有鍾然的人間。
「準備開始搶救!」老主任吆喝了一聲,一群專家擼胳膊挽袖子的開始各顯神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傅驚歡覺得好像過了幾秒,又想過了幾年。
意識回籠可身體依舊不受控制,自己被擺弄來擺弄去,想個破布娃娃。
緊閉許久的眼睫,劇烈顫抖。
一下,兩下。
極其微弱,卻無比堅定。
病房裡的所有人都靜靜等待著,鍾然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神死死鎖住傅驚歡。
在眾人焦灼的注視下。
傅驚歡終於睜開了雙眼。
那雙桃花眼似乎還不太適應室內的光線,傅驚歡皺了皺眉,嗓子乾澀的說不出話來。
鍾然幾乎是光速就知道了傅驚歡想幹什麼。
將棉簽蘸濕給傅驚歡潤了潤嘴唇,才稍稍餵了她一些溫水。
溫熱的液體流入喉嚨,傅驚歡才感覺到火燒火燎的喉嚨舒服了一些。
傅驚歡嘴唇動了動,輕輕吐出兩個字:「鍾然……」
一聲輕喚,將所有人高高提起的心按回了原處。
鍾然眼中的酸澀再也按耐不住,貼在傅驚歡的額頭上,聲音顫抖:「我在。」
「媳婦兒,我一直在。」
謝謝你,沒有丟下我。
病房外。
聞杳杳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喜極而泣,壓抑的哭聲終於痛快釋放。
托婭不住的雙手合十拜謝長生天保佑。
而李想則冷靜的多,他拽住走出來的老專家。
「大夫,傅姐這就算脫離危險了吧。」
老專家推了推眼鏡:「目前來看算是,可傅警官精神狀態依舊脆弱,受不了刺激。」
「她現在看似清醒,實則內里創傷遠比外在傷勢更嚴重。」
「接下來的日子,身體康復是其次,心理看護才是重中之重。千萬不要讓她獨處,不要讓她胡思亂想,任何刺激,都可能壓垮她。」
李想眉頭緊緊皺起,傅驚歡是那樣一個驕傲明艷的強者。
強者被迫接受自己的殘缺,這在精神上無疑又是一場巨大的凌遲。
病房裡,傅驚歡躺在床上看著鍾然忙前忙後,眼神不自覺的看向空空的小腹。
她下意識想伸手,左手的劇痛卻讓她臉都皺成了一團。
「媳婦兒!」鍾然為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好好休息,先別動。」
傅驚歡費力的吐出一句話:「鍾然,我這隻手,是不是已經徹底動不了了?」
對上傅驚歡的眼眸,鍾然喉結狠狠滾動,他閉了閉眼,殘忍的吐出一個事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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