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反噬
第668章 反噬
渡邊杏子為什麼不能死?
因為她一旦死了,除了會引發日本方面的震怒與瘋狂報復之外,被影響最大、處境最危險的,恰恰就是趙軒!
他精心構建的身份、他肩負的絕密任務,都將因這個關鍵人物的死亡而面臨被各方面反噬的風險。
只此一點,謝之助便全然明白了。
趙軒,絕非尋常人物,他是軍統精心布置、深深潛伏在敵人心臟中的一把尖刀,於無聲處聽驚雷,於至暗時現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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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把如此至關重要、能左右局面的尖刀,謝之助思來想去,除了那個代號幼虎、在情報界已成傳奇的特工,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有第二個人選。
魔都大阪分會外院,陳處因剛剛踏進這片在暮色中略顯空曠的場地,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霍軍華。
對方手中持槍,身影在漸暗的天光下挺立如松,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緊繃與警惕。
陳處因抿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歷經生死風波後的疲憊,也有一絲任務達成、戰友獲救的寬慰。
他看著面無表情的霍軍華,用平靜而清晰的語氣說道:「黎明將至,他先走一步。」
「這是謝老七讓我帶給你的話。」
聽到這話,霍軍華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他先是雙眼迅速發紅,仿佛有劇烈的悲慟與激烈的情緒在眼底翻湧衝撞,但最終,所有這些洶湧的情感,都化為了一聲悠長而釋然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對老師犧牲的悲,有對既定事實的接受,更有放下長久以來沉重負擔後的鬆快:「陳站長,我聽你的。」
這正是謝之助與霍軍華事先約定的、最後的暗號。
倘若情況有變,從地牢中安然走出的人會說出這句特定的話語。
一旦聽到,霍軍華便明白,他必須無條件聽從持此暗號者的命令,這是老師用生命傳遞的最後指示。
「跟我走吧,你老師囑咐的,讓我送你回山城。」
陳處因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到山城這個熟悉的地名,霍軍華的腦海中瞬間便浮現出了廖玉絨那清晰的身影與明媚的笑容。
他曾以為,在這亂世之中命運弄人,自己這輩子恐怕再也無緣見到這位既是默契搭檔、又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暗戀著的人了。
沒想到,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峰迴路轉,竟然還能聽到能夠重返山城的消息。
那份幾乎湮滅的希望,如同深沉黑暗中被驟然劃亮的火柴,微弱卻頑強地照亮了前路。
霍軍華目光幽幽地朝著地牢入口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仿佛是在與老師做最後的告別,也像是在銘記這份沉重的託付。
最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特工特有的冷靜與果決:「外面特高課的人我去解決,之後,我護送你離開。」
陳處因笑著點了點頭,無需再多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幾分鐘後,魔都大阪分會外圍,驟然響起了密集而短暫的槍聲,那聲音凌厲地打破了黃昏時分的寂靜,隨即又迅速歸於平息,乾脆利落。
與此同時,城中的招標會尚未結束,收到緊急消息的渡邊杏子便已臉色鐵青、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她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車速快得幾乎要飛起,車輪碾過路面,揚起一路煙塵。
而神樂仁太,早已如同待審的罪人般,垂首跪在大阪分會清冷的院子裡,一動不動地等候著她的歸來與發落。
來到大阪分會那扇熟悉卻又因變故而顯得格外肅殺沉重的大門前,渡邊杏子的眉頭緊緊蹙成了一團。
門口零星蓋著幾塊刺眼的白布,邊緣還沾染著暗沉的血跡,下面顯然是未能及時清理的屍體。
她只是用眼角冰冷地掃了一眼,並未停留,甚至沒有放緩腳步,徑直抬步就朝著院內疾走而去。
院子裡的屍體雖已被初步清理,可渡邊杏子剛剛踏進門檻,一股濃烈而熟悉的血腥味便混雜在傍晚微涼的風中撲面而來,如同實質般鑽入她的鼻腔,強烈地刺激著她的嗅覺,也像一根根細針,狠狠刺痛著她緊繃的神經。
她的視線幾乎沒有絲毫游移,一眼便鎖定了身穿黑色武士袍、以最標準也最沉重的謝罪姿態,筆直跪坐在院子中央空地上的神樂仁太。
他的額頭緊緊纏著象徵決意與恥辱的白色布條,身前則莊重地擺著一柄寒光閃閃、刃口鋒利的切腹短刀。
此情此景,讓渡邊杏子的面色瞬間陰鷙冰冷到了極點,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也如同臘月里最刺骨的寒風:「究竟怎麼回事?」
神樂仁太根本不敢去與渡邊杏子那仿佛能噬人血肉的凌厲目光接觸,始終死死低垂著腦袋,聲音因極度的羞愧、恐懼與體力透支而變得沙啞乾澀,幾乎難以辨認:「西蒙會長和影佐將軍————都玉碎了。」
「軍統的人步步為營,精心算計,環環相扣,將他們引入了無法脫身的絕境。」
「魔都站站長陳處因親自帶隊,突襲了我們商會。他們在此守株待兔,早已設下天羅地網,就在這裡————殺害了西蒙會長與影佐將軍。」
渡邊杏子聽完這番簡短卻字字千鈞的陳述,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毫無徵兆地襲來,腳下虛浮踉蹌了兩步,幾乎站立不穩。
若非身邊貼身跟隨的特務眼疾手快趕忙上前攙扶住她的手臂,她恐怕已經一頭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腦瓜子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隻瘋狂的蜜蜂在顱內轟鳴振翅。
渡邊杏子突然神經質地、短促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尖銳而扭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與崩潰感:「神樂仁太,你真會開玩笑!」
「這裡是我們經營多年、層層設防的大本營,向來被視作固若金湯!」
「陳處因就算真有三頭六臂,又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占領這裡?」
「京極見是吃素的嗎?憲兵司令部的援軍接到警報後十分鐘內就能趕到!」
「你現在跟我說,我們的老巢,被軍統的人占領了?!」
「這簡直是帝國情報史上最大的笑話!」
神樂仁太此時恨不得將腦袋直接插進地表之下的泥土裡,以徹底躲避這令人窒息的質問與撲面而來的恥辱。
實在是因為,軍統之所以能如此順利、迅猛地攻破商會、占領此地,根源全在於他一系列致命且無法挽回的決策失誤。
「說話!八嘎呀路!」
渡邊杏子怒聲喝問,雙眼因極致的憤怒、驚痛與血絲充斥而變得駭人,她死死盯著神樂仁太,那目光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恨不得立刻將這個無能的蠢貨一巴掌拍成齏粉。
神樂仁太終於緩緩、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卻依舊不敢直視渡邊杏子那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只是瓮聲瓮氣、一字一句地交代著那令他萬劫不復的整個過程,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小姐,都是屬下的錯,罪該萬死。」
「京極見以及他麾下的伊賀忍者精銳,在事發前————被屬下全部調往梧桐路,支援影佐機關長去了。」
「可萬萬沒想到,京極見在梧桐路————居然遭遇了難以想像的高手伏擊。」
「屬下派去的所有人————全部玉碎,無一生還。」
「後來,屬下在海軍俱樂部得到商會遇襲的緊急消息,立刻意識到中計,馬上就帶著陸戰隊三個中隊的人全速趕來支援。」
「可最終還是————來晚了一步。」
「影佐將軍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與請君入甕之計,進入了這裡,被軍統的人關門————」
關門打狗這幾個極具羞辱性、也徹底否定了他們所有努力與尊嚴的字眼,神樂仁太嘴唇劇烈哆嗦著,終究是沒能有勇氣說出口。
渡邊杏子猛地仰起頭,望向那被夕陽餘暉染成一片悽厲血色的黃昏天空。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以至於殷紅的鮮血瞬間溢出,順著嘴角緩緩流下,在那張因極致的震驚和暴怒而徹底扭曲的美麗臉龐上,劃出一道刺目而冰冷的紅痕。
京極見————居然也死了!
這消息仿佛一記毫無徵兆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讓她瞬間幾乎無法呼吸。
這簡直是她此生聽過最荒謬、最不可置信、也最令人絕望的笑話。
然而,空氣中瀰漫不散的硝煙與濃重血腥,院子裡殘留的激烈打鬥與破壞痕跡,以及神樂仁太那徹底垮掉、毫無生氣的神情,無一不在冰冷地、殘酷地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渡邊杏子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與虛脫般的無力感再次兇猛地襲來,她無法想像。
在魔都這片藏龍臥虎、波譎雲詭之地,究竟還有誰,能真正撼動並擊敗那位統領著伊賀忍者、幾乎被視為傳奇的京極見?
這個念頭在渡邊杏子的腦海中盤旋不去,仿佛一道無解的謎題,答案卻始終如同霧裡看花,遲遲無法清晰浮現。
然而,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一個名字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驟然划過她的思緒,帶著一種清晰而銳利的刺痛感趙軒的妻子,刀顏!
沒錯,就是這個女人!
渡邊杏子的記憶立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午後,那是趙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帶著刀顏前來拜訪她。
彼時的場景依舊曆歷在目。
空氣中仿佛瀰漫起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張力,如同暴風雨衝擊著渡邊杏子。
而京極見,恰恰也在那次看似尋常的會面中,見到了刀顏。
那次見面結束後,京極見曾私下裡找到渡邊杏子,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凝重與深沉探詢的語氣對她說過。
在他平生所見過的所有人中,唯有刀顏,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受到了一種令人顫慄的危險氣息。
雖然腦海中已經有了明確的懷疑對象,可苦於沒有確鑿的證據,渡邊杏子也只能將這份猜忌與怒火暫時按捺在心底。
「影佐該死!」
渡邊杏子恨恨地罵了一聲後,目光陰鷙地盯向面前的神樂仁太,語氣陡然轉冷:「陳處因呢?抓到沒有?」
渡邊杏子此刻真怕神樂仁太在帶隊回援的時候,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直接下令殺了陳處因,那樣線索就徹底斷了。
可聽到這話,神樂仁太的面色卻快速變幻起來,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閃,半晌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渡邊杏子的瞳孔驟然微微一縮,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想要將腦袋微微往後轉去,查看門外的情況,可剛轉了一點,渡邊杏子的動作便頓住了。
隨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沉聲問道:「門外那幾具屍體————是怎麼回事?」
按理來說,院子裡的屍體都應該被清理乾淨了,唯獨留下門口的幾具屍體,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渡邊杏子敏銳地聯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一陳處因,該不會被救走了吧?
神樂仁太哭喪著臉,實在沒臉去看渡邊杏子此刻的眼神,只能咬著牙,硬著頭皮說道:「已經————已經確定了,那幾具屍體是特高課行動科的————」
渡邊杏子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結強行壓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謝之助!」
神樂仁太悶著頭應了一聲。
渡邊杏子聞言,直接就被氣笑了,那笑聲中充滿了諷刺與寒意:「哈哈哈!」
「養了一條狗,本以為牙已經被我們拔光了,沒想到,它臨死前還能叫喚兩聲,反咬一口。」
「他,現在應該還在地牢吧?」
神樂仁太驚訝地抬起頭:「嗨伊!確實還在地牢,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逃跑的意思。」
渡邊杏子冷笑了兩聲,逃跑?
他還有什麼臉逃跑?
從他決定用自己的學生和魔都站的人當作犧牲品,不管目的是什麼,他就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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