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像爹一樣

  京城距木蘭圍場八九日腳程。經過整整一日快馬奔波,朱婧筠總算追上慶遠候府的車隊。

  馬車一路不歇,她也跟著被顛得七葷八素,渾身疲累不堪。

  直到馬車停下,她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搖晃狀態,仿佛還在顛簸的路途之上。

  先前跟隨御駕出行,鑾駕行途舒緩,每至傍晚便安營歇宿。

  朱婧筠從來不知道,趕路原是這般熬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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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神情麻木地半靠在車廂內壁,不明白為何一夕之間,形勢全然逆轉。灰溜溜滾蛋的人竟然是自己。

  她不過是要懲治一個賤人而已。

  直到車簾被人掀起,天光驟然傾入,朱婧筠哭了一路,眼睛本就酸澀,被光照一刺,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朱睿恆命侍女下去,自己彎腰登上馬車。

  先瞥了眼她的側臉,見朱婧筠臉上的紅腫雖已褪去,指痕猶在,眉頭緊蹙,也不睜眼,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

  「還痛不痛?」

  話音才落,朱婧筠眼淚立馬便噴了出來。憤怒重新填滿她的胸腔,她恨得牙根都疼,「哥,我要蕭寄棠那個賤人死!」

  朱睿恆看著妹妹猙獰扭曲的面容,語氣平靜無波,「那位蕭娘子怎麼得罪了你?」

  朱婧筠一聽這話登時炸了,猛地睜眼,直直看著兄長的眼睛,低吼道,「哥哥難道不知?她那般羞辱我,打我,我今後還怎麼做人?」

  京城人有多愛嚼舌根,只看前一陣傳得沸沸揚揚的長興侯與白月光便知道了。

  如今她也成了別人的談資。

  朱婧筠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覺得百爪撓心,痛苦萬分,恨不得蕭寄棠立刻去死。

  然而朱睿恆一反常態,並未開口叱責,反而有些憐憫的看著她。

  一股莫名的恐慌驟然攫住朱婧筠。

  她知道因為自己,陛下才會申飭慶遠侯府,回京思過,也知道兄長因為自己,先前種種籌謀都盡數落空。

  她強壓下心中恐懼,屈膝跪在兄長腳邊,委屈道,「哥哥,我知道錯了。回去後我一定好好反省,閉門思過。這一陣子,不不,年底前都不會再去找那個賤人麻煩了。」

  朱婧筠以為自己已經夠委曲求全,可朱睿恆依舊沉默不語。

  她一肚子委屈怨憤無處宣洩,恨恨開口,「哥哥為何這般看我,難不成我還不如一個破鞋賤貨了?你到底在怕什麼?」

  朱睿恆沉聲道,「婧筠,你的親事已經定下,下月廿九,嫁往定州。」


  朱婧筠清晰地感覺到胸腹之內空蕩蕩的,一顆心直往下沉,沉到無窮遠處,叫她一時連聲音都找不到了。

  「哥哥,你在說什麼呀?什麼嫁人?我何時定下婚約?父親母親可知曉?」

  「你個沒出息的孬貨,護不住自己妹妹,賣了我又要去討好誰?」朱婧筠失了理智,嘴上逞強,可整個人卻控制不住的發抖。

  兄長的模樣不是在開玩笑,他連日子都定下了!

  一股涼意自背脊蔓延至全身,快要將她整個人都凍僵了。

  她受不住跪倒在兄長腳邊,苦苦哀求,「我小時候闖了再大的禍,哥哥都不捨得說我,怎麼這時卻不疼疼妹妹了?我不想離開京城,我不嫁!」

  看出她害怕,朱睿恆嘆息一聲,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知道我身邊的護衛都去哪裡了?」

  朱婧筠從離宮出來,便被塞進馬車,一路疾馳,她根本無從知曉。

  更不懂兄長此時提起那些下賤的護衛們是何用意,只能搖搖頭。

  「不知。」

  朱睿恆苦笑,「那些人當天晚上就被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無邊的恐慌瞬間席捲了朱婧筠,她尚不清楚緣由,卻敏銳地察覺到危險,就像是有隻無形的巨手,正將她緩緩拖入無盡深淵。

  朱婧筠心頭髮寒,更懼怕兄長接下來的話。

  「你可知緣由?」

  不等她回到,朱睿恆逕自道,「當日,是我下令,命他們上前拖拽蕭娘子。」

  朱婧筠一張臉白到發青,人恐懼絕望到了極點時,反而失去了所有表情,她木著一張臉,靜靜聽兄長把話講完。

  「你剛問我怕什麼?我怕的就是這個。我不能因為你一個,托整個侯府下水。」

  朱婧筠整治寄棠,便是想以勢壓人。

  可她卻不知道,也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權勢是何等鋪天蓋地,避無可避。在絕對的權力面前,生死榮辱都是一句話的事。

  「婧筠,你不要怪我,你底下還有弟弟妹妹,我把你遠遠嫁了,也是為了保全你。今日即便父親母親在此,他們也只會這般做。」

  朱婧筠徹底癱軟,好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舌頭,喉頭嘶啞地問道,「……是誰?」

  朱睿恆明白她在問什麼,沉沉看了她一眼,嘆息道,「謝琮。」

  說罷,他便掀簾下車,也不知朝外吩咐了什麼,馬車繼續前行。

  貼身侍女潔兒白著一張臉重新進來,見朱婧筠癱軟在地,趕忙扶起她,慘澹道,「小姐,如今可怎麼辦才好?」


  她是貼身伺候的人,小姐遠嫁,她頭一個逃不了。

  潔兒只恨自己多嘴,若當日不將蕭娘子的事告訴小姐,她們主僕或許也沒有今日的厄運了。

  朱婧筠卻像個失了魂魄的人偶,一言不發。

  等馬車停下,進入驛站歇息,朱婧筠的身邊忽然多了兩個眼生的婆子,一直到她出嫁,都時刻跟隨著她,一步不離。

  *

  寄棠因為在禁足,不必前去習射。

  謝琮的侍衛石烈專程前來西苑,給她帶了好幾卷古籍,「大人說,娘子可以先看著,等日後先生來了,也有些基礎。」

  接著又講起謝琮的忙碌,「大人近來諸事繁忙,一邊調度軍務,還要督演校衛,為幾日後的兩軍作訓,爭戰演練準備。」

  寄棠一知半解,輕輕頷首應下。

  送走石烈,她輕輕摩挲著手邊的書籍。

  她始終不明白,謝琮為何執意要她學各種本領,也曾委婉問過,彼時謝琮幽幽看著她一眼,「叫你往後打架更厲害。」

  寄棠,「……」

  她要是問為何讀書,他會不會答,「叫你以後吵架更厲害。」

  寄棠爹爹很早就去世了。

  周伯伯呢,日常忙碌,也不大管教她。

  她有時甚至在想,爹爹若在世的話,大約也就是謝琮這樣子。管著自己,也教著自己。

  只是這話她不敢說,謝大人似乎很介意年歲。先前她不過隨口說一句老,他就諷刺了她半天。

  可見有多敏感。

  技多不壓身。

  何況拋開其他不論,她本身對習射和讀書並不厭惡。

  那時給凝香記取名,不知熬了多少個夜,她早該為自己請一名先生,補一補功課的。

  寄棠愛惜地將書籍放下,心裡盤算起另外一件事情。

  讀書的事不急於一時,現下要緊的是隔壁。

  鄭柳兒自抵達圍場的第一碗找過她後,這些日子便再無動靜。其實寄棠有想過,她與劉靜妤交好,往來密切,鄭柳兒必定心生戒備。

  何況她還懷著孩子。

  都說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鄭柳兒的一切籌謀,皆是為了腹中胎兒。

  其實不論劉靜妤或是鄭柳兒,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苦楚,真正叫人鄙薄的,是站在中間的那個男人。

  兩個女人的爭鬥糾葛,悲哀苦痛,全因他而起。他若忠於年少情意,便不該為了前途娶劉靜妤。

  選了權勢,便該安分一點,敬業一點,好好做他劉家的女婿。

  偏偏他既要還要,得隴望蜀,貪得無厭。

  呸!

  男人都是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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