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你要不要跟我干?!
第699章 你要不要跟我干?!
「再說這些都是零碎活,單子小。
「7
「一個軸幾十塊,一個泵套也就百來塊。」
「有的單位現錢給,有的單位年底才結帳,有的還拖著。」
「催急了,人家就說財政沒撥下來。」
工人嘆口氣,道:「活看著熱鬧,帳本可真不厚。」
「也就勉強餬口。」
陳露陽笑著把話往回兜:「可我們這些外頭人看著,可覺得你們這兒挺紅火。」
工人搖搖頭,」別看院子熱鬧,但其實在這兒幹活也不方便。」
他抬下巴朝頭頂指了指。
「就這巴掌點的地方,塞了五六台車床、一台台鑽,還有焊機、電機拆裝台。」
「原來就是個空院子,拉兩根線就開幹了。
「電壓根本不夠,機器一多就跳閘。」
「有時候正車著軸呢,啪一下停電。」
「刀崩了,活也廢了。」
「而且,車床一開,噪音大得很。」
「周圍街坊四鄰的老有意見,」
「說我們晚上動靜大,吵得孩子睡不著。」
「就為了這事兒,街道都來過好幾回,讓我們儘量別太晚開機。」
工人說到這,語氣相當無奈:「我們也不想晚上干,可活急啊。
「單位催得緊,不加班哪幹得完?」
他抬眼掃了一圈院子。
「況且這院子本來也不是正經廠房,」
「原來就是街道騰出來的空地,東拼西湊改的。」
「頂棚是後來加的,地是補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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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漏水,冬天冷得手都僵。」
「設備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
「早就擠不開了。」
陳露陽瞧師傅嘮到憋屈的地方,十分有眼力界的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過去,又劃著名火給他點上。
火苗一亮一滅。
那工人也不客氣,接過煙吸了一口,吐出一縷煙:「原本小楊已經在外頭找好一塊地了,說是能單獨出去建個正經小廠房。」
「以後不僅電能拉足,晚上也不怕街坊投訴。」
「大家都盼著呢。」
「結果沒成想,那塊地被別的單位先一步批走了。」
「說是人家的手續辦的比我們的快。」
「我們連個解釋都沒聽明白。」
「就只能繼續窩這兒。」
說到這,工人把扳手往台子上一放,怒道:「快個狗屁!!」
「小楊兩年前就開始跑這個手續了,」
「那人再快還能有小楊快?!」
「我看啊,就是不知道從哪竄出來一個有門路的。」
「舔著臉插隊插進來,搶了我們的地!!」
「媽的,就屬這些走後門的最可恨。」
「我們辛辛苦苦跑兩年,還不如人家一句話。」
「說白了,還是咱是沒那個命。」
嗯?
陳露陽心裡「咯噔」一下。
這好端端的,怎麼還突然嘮到工地的事兒了!
他剛想說兩句話,把話題遮過去,可哪想到工人這話一出,別的人火氣也上來了。
一個穿灰色工服的師傅咬牙切齒道:「對!!」
「就這些走後門的人最可恨!」
「幾年前我家分房,本來名單都貼出來了。」
「後來突然改了,說什麼上頭有調劑。」
「調來個什麼「特殊情況」,把我直接刷下去了。」
「這種事兒多了去了。」
話音剛落,旁邊的一個工人師傅也是忍不住哼了一聲:「分房子這事兒,就不提了。」
「那你沒人,真是想都別想。」
「關鍵你他媽的廠里招工也是這樣。」
「名額就那麼幾個,結果外頭一張條子下來,就頂一個位置。」
「我們這些老實幹活的,就只能排後頭去。」
「那我當初都要提組長了,不就是因為來了個走後門的,我白干三年。
「誰不是啊!」
「誰讓咱們沒門子————」
「要是讓我看見那個腆臉走後門的狗東西,你看我咋削他!」
幾句話一出,工人們的情緒一下子連起來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每個人心裡都壓著點自己的不順。
這會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借著廠房全都抒發出來。
聽著工人們一句接著一句的抱怨、嘆氣和憤怒,——
陳露陽後背汗毛都有點豎起來了。
咋回事!?
剛剛還勞廠房呢,怎麼扭頭就一個個的代入自己了?!
他下意識的再次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死死的擋著自己的臉,生怕哪個人忽然多看他一眼,再被認出來,自己就是那個「舔臉走後門的狗東西」。
聽著這些工人的憤怒話語,陳露陽真是附和也不是,反駁也不是。
整個人像只小鶉一樣,坐在眾人中間瑟瑟發抖。
生怕哪個地方露出了馬腳,再被這些工人發現,回手再給自己一板鍬。
可也不知是他剛才遞煙點火的舉動,激發了幾分親近感,還是這些人平日裡真沒什麼機會痛痛快快地說話,話頭一開,便徹底收不住了。
這些工人越說越激動,越說苦水越往心裡翻。
一開始還只是替小楊抱不平,後來慢慢就成了各自的舊帳本。
到最後,原本還各自站在工具機旁的人,乾脆都停了手,圍了過來,你一句我一句的就開始了傾訴起了自己的憋屈史。
可憐陳露陽坐在中間,越聽越心虛。
他原本只是想套兩句情況,哪想到卻成了「傾訴大會」的核心聽眾和「知心老弟」,時不時的,還得開口勸上幾句。
當楊敬騎著自行車,從外面回來,推著車進院子的時候,正看見平日裡守床的工人們圍成一圈,正情緒高昂的一頓仰天輸出,架勢相當激烈!
「不幹活都嘮什麼呢!」
楊敬狐疑地把車往牆邊一靠,皺著眉走過去。
這些人平時不是悶頭幹活,就是抽根煙歇會兒。
就算嘮嗑,也是一邊干一邊聊。
哪有像現在這樣,齊刷刷撂下手裡的活,圍成一團開大會似的。
瞧見楊敬回來,一個工人立刻站起來招呼:「小楊你回來了,正好,小陳在這等你半天了。」
小陳?
楊敬懵了一下。
他在南苑這片混了這麼久,身邊熟絡的修配戶、鍋爐房師傅、供水站管事,也沒哪個叫「小陳」的啊。
而且聽他們這口氣,這個「小陳」似乎還和他們挺熟!
就在楊敬疑惑的時候,一個人影,從工人們圍著的圓圈中心站了起來。
起先,楊敬還沒當回事。
可當那人抬頭,露出帽子下面那張臉時,楊敬倏然渾身一僵。
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一瞬間,眼前猶如看電影一樣,一幕幕的回憶起,那天他低聲下氣求陳露陽「讓一讓那塊地」的情景。
那種窘迫、那種無力、那種明明心裡清楚卻無可奈何的感覺,一下子全翻上來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小楊,你可算回來了!」
此時的陳露陽沒有楊敬那麼複雜的心理活動。
在看見楊敬的一瞬間,他激動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可算是把人給盼到了。
這剛剛這些工人那給他罵的————罵的他人都要麻了。
罵到最後,陳露陽為了貼合氣氛,甚至不得不跟著他們一起罵。
結果這一罵倒好,工人們瞬間找著知音一樣,全都把他當成自己人看,一個個澎湃洶湧的表達欲全都徹底開閘,越罵越激動,越講越深。
「我今天是特意來找你的。」
陳露陽語氣既迫切又小心。
「方便說兩句嗎?」
他眼神里藏著一絲忐忑。
生怕楊敬一個情緒上頭,順嘴把「那塊地」的來龍去脈抖出來。
楊敬沉默了一秒。
「跟我來吧。」
陳露陽這才如釋重負的喘口氣。
他轉身離開前,還不忘沖那群工人揮揮手。
「師傅們,先走了啊。」
「剛才聊得真痛快。」
「改天我再來聽你們講!」
工人們還沉浸在情緒里,有人揮揮手,有人點點頭。
「行啊小陳,下回接著嘮!」
「記得帶煙啊!」
話語間熱絡的簡直不像是第一次見面的人。
楊敬看著這一幕,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心裡升起一點疑惑,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往院子角落那排平房走去。
——
說是辦公室,但其實就是間臨時騰出來的小宿舍。
門框低矮,陳露陽彎腰走進門,迎面看見的就是滿牆糊著的報紙。
糊報紙這事兒,不讓人稀奇。
這年頭誰家宿舍不是這麼糊的,防風又擋灰。
但在牆上正中間的位置,貼的全是自己的新聞報導,這就讓陳露陽有點受不了了。
雖然他臉皮厚,以前自己的照片也被家裡媽媽和姐姐剪下來貼門上當門神。
但那畢竟是自己家。
但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現在別的男人家裡牆上的時候,哪怕他知道自己是楊敬的偶像,心裡多少有點彆扭。
「陳同志,請坐。」
楊敬搬來一個小板凳,放在木桌旁。
「我這地方小,你別見怪。」
陳露陽摘下帽子,扇了扇汗,笑道:「哪的話,比我剛才坐院子裡強多了。」
楊敬也笑著回了一句:「院子裡那幫人,嘴上沒把門的。」
「要是他們說了不中聽的話,您別往心裡去。」
說完,他轉身去拎暖水壺。
拿出一個掉了漆的茶缸,準備給陳露陽倒水。
結果水壺舉了半天,一滴水都沒出來。
空氣安靜了一秒。
楊敬低頭晃了晃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他可沒有陳露陽的修理廠,說拿壺水就能拿壺水進來。
要喝水,只能自己出去打水燒。
陳露陽樂了。
「坐吧兄弟,別折騰了。」
楊敬放下暖壺和茶缸,坐在小木凳子上,問:「陳同志,你今天找我是有啥事嗎?」
陳露陽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我今天是來找你,說說代加工的事。」
楊敬一怔。
「什麼代加工?」
陳露陽笑道:「我手裡有個千斤頂廠。」
「現在單子太多,廠里人手不夠,忙不過來。」
「我想把一部分粗加工和簡單裝配分出去。」
「找外頭有能力的點幫我代生產。」
「我記著你這邊有車床、有師傅。」
「所以我我就騎車來這看看,問問你,願不願意接。」
瞬間,楊敬瞳孔一縮。
剛才還帶著幾分窘迫的神情,像被人猛地點亮了一樣。
作為陳露陽的粉絲,楊敬自然知道他的千斤頂廠。
不僅知道,而且他還知道那是廣交會帶回來的外貿訂單,是出口項目,是能換外匯的東西。
那可不是街道零碎活,而是正經的規模化生產。
他這邊雖然現在只是個掛靠在街道下面的小維修加工點,可一旦能搭上陳露陽這條線,就算暫時只是代加工,哪怕只是粗加工!!!!
那也等於是間接抱住了大腿,多了一條出路!!
機會啊————
真正的機會。
楊敬的眼神明顯灼熱了起來。
「陳同志,不是我誇我們加工點。」
楊敬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克制不住的迫切。
「我們維修加工點雖然地方小。」
「但是人都是老手,車床、台鑽、焊機都有。」
無論軸類、套類還是簡單殼體件,我們全都能做。」
「精度我不敢說做到研究所那個級別。」
「但常規公差範圍內,我們絕對沒問題。」
「片兒城我不敢說,」
「但整個南苑你可以隨便去問,幾乎就沒有不知道我這個地方的。」
他往前傾了一點,眼神里的渴望能夠幾乎藏都藏不住。
「你要是分出去的是粗加工、半成品裝配。」
「找我們,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看著楊敬賣力的推薦自己的加工點,陳露陽笑了。
「剛剛我在院子裡都看到了,你們這個這個點確實不錯。」
「師傅們手藝好,下刀也穩。」
頓了頓,陳露陽語氣開始變得正式。
「如果我把一批絲杆毛坯和底座粗胚交給你。」
「按你們現在的設備和班組配置。」
「一個月能穩定產出多少套?」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楊敬的眼神,瞬間從渴望切換成計算。
他下意識抬手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像是在排工序。
「————大概三百套。」
說完,又立刻補充:「這是保守算。」
「加工點現在有18個師傅,」
「其中能獨立操作車床的有5個。」
「能幹精車和螺紋加工的有3個。」
「其餘兩個做裝配和修整。」
他抬眼看了陳露陽一眼。
「如果你給的毛坯是已經下好料、調過直的。」
「我們只負責粗車外圓、攻絲、底座配合面處理。」
「再加夜班輪一輪。」
「一個月350套也能沖一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