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出涼州,百姓送別,我會回來的!
天亮之後,涼州城一點沒亂。
街上掃了雪,鋪子照常開門,早點攤的白氣照舊冒著。
昨夜城南那場廝殺,城裡九成九的人一無所知,只當是軍中尋常夜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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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門重新開放,城門洞裡進出的百姓絡繹不絕。
黑衣人的活口和屍首,早讓破陣營趁夜處置乾淨,不留半點痕跡。
可陳淵今早要走的消息,到底沒瞞住。
當然,沒瞞住也不必瞞了。
入京獻俘、奏捷謝恩,本就是天底下最敞亮的名頭。
陳淵原本只打算帶著人悄沒聲出東門,不驚動百姓。
可誰知辰時未到,東門裡頭那條長街,就已經讓聞訊趕來的百姓,滿滿當當地堵住了。
陸九擠出去探了一回,回來時滿臉哭笑不得:「殿下,走不動了。前頭全是人,老的小的,還有屯裡趕了夜路來的。」
陳淵愣了一下,自己牽著馬,一步步往東門走。
「是王爺!」
「王爺來了!」
「王爺來了,都站好了!」
百姓們見陳淵過來,自動往兩邊讓,讓出一條窄窄的道。
可那讓出來的道上,伸過來的手,卻是一隻接一隻。
城北的田老栓擠在最前頭,棉襖上還沾著泥,懷裡抱著個布兜,硬往陳淵手裡塞:「王爺,這是家裡攢的雞蛋,連夜煮的,還熱乎著。路上荒,王爺墊墊……墊墊肚子。」
田老栓身後一個屯戶婦人,挎著籃子,籃里是剛烙的胡餅,還帶著灶火的氣。
「王爺,拿著,拿著!去年要不是王爺的渠水過了俺們村,俺一家子,早成了路邊的骨頭。這幾張餅,王爺可別嫌粗。」
陳淵笑著擺了擺手:「鄉親們的心意,本王領了。東西拿回去,娃娃們還要吃。」
「那哪成啊!」
人群里不知誰嚷了一嗓子:「王爺為咱涼州,把命都豁出去過!就幾個雞蛋幾張餅,還能叫王爺空著手上路不成?王爺不收,就是嫌俺們髒!」
這一聲,立刻點燃了百姓們的情緒,大家手裡的東西,遞得更急了。
人群後頭,有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漢,讓人攙著,顫巍巍舉起一隻粗陶碗,碗裡是半碗井水。
老漢看不見路,只朝著陳淵聲音的方向,扯著嗓子喊:「王爺!老漢沒別的,就一碗涼水!王爺路上要是渴了,就當……就當是涼州的水!」
陳淵聽見,從馬上跳了下來,雙手接過那隻碗,就著碗邊,一飲而盡,然後把碗還了回去。
「水是甜的。」
陳淵笑著說:「老人家,本王記住了。」
老漢捧著空碗,怔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著笑著,那隻獨眼裡,竟然淌下淚來。
陸九和幾個親兵攔都攔不住,懷裡、馬上,一轉眼,堆滿了布兜、紙包、葫蘆。
有個白髮老漢,擠不到前頭,踮著腳,把一隻用紅繩拴了腳的老母雞,高高舉過頭頂,大喊道:「王爺!拿著路上燉湯!燉湯喝暖身子!」
人群里爆出一陣笑,笑著笑著,不少人的眼眶卻忽然紅了。
一個工坊的老木匠,被人攙著走了過來,端著一葫蘆濁酒,非要陳淵喝一口。
「王爺,喝口酒吧。」
陳淵沒有推辭,就著葫蘆,仰頭喝了一小口。
酒很濁,辣得很,可是在這個冬天,卻從嗓子眼一直暖到心口。
「好酒。」陳淵把葫蘆還了回去。
老木匠咧嘴笑道:「王爺,這是咱涼州的酒。王爺啥時候回來,老漢還請您喝酒。」
陳淵看著老木匠,重重點頭:「一定。」
人堆里,一個半大娃娃,踮著腳怎麼也擠不進去,急得直拽他娘的衣角。
「娘親!抱抱!」
「娘親!抱抱!」
娃娃他娘索性把他抱起來,娃娃這才把攥了一路的一隻布老虎,高高舉到陳淵馬前。
布老虎是用粗針大線縫的,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
「娘說,王爺是大英雄。」
娃娃奶聲奶氣;「這個送給王爺,路上……路上老虎保護王爺。」
陳淵愣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朝娃娃笑了笑:「好,本王帶著。」
人群邊上,幾個在騰格里上過陣的老兵,沒往前湊,只遠遠地抱拳。
有個缺了兩根指頭的老卒,嗓子啞,聲音卻大:「王爺,保重!哪天還打仗,招呼一聲,俺這把老骨頭,還給王爺牽馬!」
陳淵朝他們點了點頭,也抱了抱拳。
街邊上,還站著幾個胡人商隊的人,是通集市上的熟臉。
他們不往漢人堆里擠,只遠遠地按著胸口,朝他躬身。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北狄老牧人,捧著一條白哈達似的粗白絹,讓身旁的人遞了過來,嘴裡用生硬的漢話,反覆說著一句:「涼州王,好。涼州王,好。」
陳淵對著他們也拱了拱手。
好不容易走到東門瓮城,屬官和眾將,早就在那兒候著了。
周伯安一身官袍,先上前來,鄭重作揖:「王爺,府里的事,下官與馬大人先頂著。涼州這一城百姓、幾萬新戶,下官們萬死,也給王爺看住了。」
「有勞了。」
陳淵扶住周伯安:「遇事別一個人扛,多和戰月商議。文官管民,武將管兵,只要你們擰成一股,涼州就亂不了。」
馬守業也上前,張了張嘴,半天才道:「王爺,戶籍冊子,小的接著記。王爺回來那日,小的要讓冊子上,再多出幾萬口人。」
陳淵笑了:「好,本王等著看。」
秦老頭是天不亮就讓人從工坊城接來的,雖然瘸了一條腿,可另一條腿卻站得筆直。
「殿下,爐子不滅。您要的刀,要的犁,小的都備著。等殿下……等殿下回來,准有好傢夥用。」
秦老頭說著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小包,塞進陳淵手裡:「殿下,這裡頭是幾樣小東西,火鐮、細鐵絲、還有把小鑿子,都是小的連夜打的。小的想,若是殿下在外頭,萬一用著了呢?嘿嘿,不值錢,就是小人的一點念想。」
「嗯。」
陳淵拍了拍秦老頭的肩膀:「我回來,還要看你們燒的那種輕磚。」
楊硯之抱著手,笑眯眯地作揖:「殿下,老朽已經把錢路都疏通了。殿下走到哪兒,都有能支使的銀子,斷不會叫王爺為一文錢犯難。」
說到這裡,楊硯之壓低了聲音:「老朽再多句嘴。江南的錢,跟咱涼州不一樣,花銷大,水也深。殿下到了建康,凡要使大錢的地方,先讓蘇記的掌柜過過眼,別叫人在錢數上,做了手腳。」
「多謝提醒。」陳淵點頭。
韓青衣站在最後面,等眾人都說完了,才上前一步:「殿下先行。昨夜那幾個點,屬下已經派人下去了,沿途的眼睛,到了建康准給殿下理得清清楚楚。儀仗後日起程,走官道,一切照舊。」
陳淵點頭:「辛苦了。」
韓青衣遲疑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殿下,還有件事。城裡去年冬天辦的那幾個蒙學,如今有三百多個娃娃在裡頭認字。先生們湊了張帖子,讓屬下一定轉交。」
韓青衣從袖中取出一張折起的紅紙。
紙上字跡稚嫩,是孩子們一人一筆湊出來的,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王爺早些回來。
陳淵接過紅紙,看了許久,小心折好,收進了懷裡。
「告訴娃娃們。」
陳淵說:「本王記著,回來要看他們認字寫字!」
「是!」
孫大壯帶著留守的破陣營,列隊在城門一側。
三百條漢子,甲冑齊整,見王爺看過來,齊刷刷單膝點地,動作帶起一片甲葉之聲,卻沒人說話。
陳淵走過去,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只說了一句話。
「好生練。本王回來,要見著更硬的骨頭。」
「是!」
三百人齊聲,震得門洞嗡嗡作響。
陳淵接著說道:「裴將軍肩上擔子重,性子又硬,你們多擔著些。涼州這一城老小,本王就交給你們了。」
隊列最前,孫大壯抬起頭,瓮聲應道:「殿下放心。人在,城在。」
一個個都辭別過了,陳淵的目光,最後落向城門一側。
那裡,有一個人正筆直的站著。
裴戰月。
今天的裴戰月一身甲冑,手按在腰間,只是腰側那隻刀鞘空了。
她沒有往人群里站,也沒上前來,只遠遠地立著,就像是尋常送上官出巡的守將。
可陳淵看得出來,她甲束得比平日更緊,眼底還有一層沒睡好的青色。
陳淵牽著馬,走了過去。
四目相對,周圍的喧嚷,仿佛都遠了些。
「城裡,交給你了。」陳淵先開口。
「嗯。」
裴戰月點頭,聲音很輕:「我在,涼州在。」
陳淵伸手,按了按腰後那把舊短刀的刀柄:「這個,我一直帶著。」
裴戰月的目光,在那刀柄上停了一瞬,喉嚨動了動,千言萬語,臨了只化作最硬的四個字。
「活著,還我。」
陳淵看著她,很輕地笑了一下:「儘量。」
裴戰月別過臉,不再看陳淵,後退一步,抱拳,把一個將軍該有的禮數,做得一絲不苟。
「殿下,一路平安!」
陳淵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身後的陸九、赫連錚、石根和十二個扮成腳夫行商的精銳,上馬的上馬,挑擔子的挑擔子。
一行人,不過十幾騎、幾副挑擔,看著就是支尋常南下的小商隊,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半點不起眼。
陳淵坐在馬上,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城。
當陳淵看著那道高高的城牆,看著城裡成片的屋脊、城外新開的屯田,一年來的光景,一幀一幀的從陳淵的眼前掠過。
回想自己頭一回進涼州時,還是個讓一道口諭逐出長安的廢太子。
一輛破車,幾個殘兵,滿城是饑民和冷眼。
想起北狄圍城那幾十天,城頭上就著雪啃凍餅,城下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北狄連營。
想起騰格里,沙海里的血和火,烽煙一起、萬騎沒入黃沙時,連天都在抖。
想起坎兒井頭一渠雪水淌進乾裂的田,屯戶們跪在埂上哭。
想起通集市開市那日,頭一聲駝鈴,從關外一路響進來。
一年前,陳淵什麼都沒有。
如今,陳淵身後有城,有兵,有糧,有這麼多把他往心裡擱的人。
這些,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他帶著這群人,一刀一槍、一渠一壟,從絕境裡,硬生生刨出來的。
「駕!」
陳淵收回目光,再不回頭,一抖韁繩,馬向東行。
出了城,走了大約二十里,到了一處岔路口。
一隊蘇記的人早早地候在那裡,見了護牌,也不言語,只往南邊那條不起眼的山道一指。
赫連錚撥馬過來,抱了抱拳:「殿下,前頭就得分開了。三五人一撥,各走各的,秦州會齊。」
陳淵在馬上沉默了一瞬,問道:「陸九,你跟著我,幾年了?」
陸九愣了愣,沒想到他這時候問這個,撓了撓頭:「回殿下,打殿下還在東宮……算起來,快十年了。」
「後悔麼?」
陳淵道:「好端端的,跟著我從長安,走到這苦寒地方。如今又要往回走,一路都是刀山火海。」
陸九咧嘴一樂,把胸脯拍得山響:「殿下這是哪兒的話。屬下這條命,早就是殿下的了。殿下往哪兒走,屬下就往哪兒跟。真有那麼一天,屬下替殿下擋了刀,那也是屬下的福氣。」
陳淵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在馬背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十幾騎、幾副擔子,在岔路口悄沒聲地散開,一撥往東偏南,一撥徑直入山。
官道上,依舊車馬往來,沒人留意這支小商隊。
兩日後,涼州獻俘的儀仗才會大張旗鼓,押著俘虜,順著這條官道一路往東。
那是給天下人看的影子,也是給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備好的空處。
而真正的陳淵,已踏上了南下的山路。
一道山樑上,陳淵回身望了最後一眼。
涼州的方向,只剩一道淡淡的城影,嵌在雪原與青天之間。
風從樑上掠過,恍惚間,陳淵仿佛還能聽見城門那頭,人群沒有散去的聲息。
那些遞雞蛋的手,那碗涼水,那行娃娃們湊出來的字,還有城門口,那個按刀而立、始終沒有回頭的身影。
陳淵把這一切,一併收進了心底最穩當的地方。
涼州,他是一定要回來的。
可在那之前,自己得先替這座城、替這些人,把前頭那張網給撕開。
轉回頭來,前方山嶺連綿,盡頭之外,是煙雨江南,是他從未到過的建康。
城西那家老紙坊,那本據說已付之一炬的舊帳,那些換了東家、搬了家、不見了蹤影的舊人……
一張罩了天下十二年的大網,線頭就埋在那片江南水汽里,正等著他,一寸一寸,去扯、去掀。
建康之後,還有長安。
那座十二年前冤屈與罪惡最初開始的帝都,那座龍椅之上心思難測的父皇,那兩個各懷鬼胎的哥哥,那個在京里苦捱的妹妹,那個被利用了還不知道的弟弟,還有滿朝等著看他、也等著害他的人……
陳淵深吸一口氣,壓了壓腰後的短刀,調轉馬頭,往南。
身後,是涼州。
身前,是建康,是長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