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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月亮還沒看夠,刀先到了城下

  二月十五,涼州城裡張燈結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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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的燈節,城裡人沒過安生,兵在城上,民在囤里。

  到了二月,聽說王爺十六一早要東行,城裡幾家鋪子一合計,乾脆在十五夜裡補一場燈。

  從東街到西街,挑出一串一串紅燈籠,雪光映著,亮堂堂的。

  陳淵在刺史府里,最後過了一遍行裝。

  還是那隻小木箱。

  陸九把東西一樣一樣擺開,陳淵親自核對。

  王庭原信、墨門血書、功勞簿副本、幾張屯田和通集市的帳冊摘要。

  半枚青玉,陳淵自己貼胸收著。

  檢查到最後,陸九望著箱角那處空了許久的位置,小聲嘟囔了一句:「就差建康那本帳了。」

  「會有的。」

  陳淵把箱蓋合上:「帳沒了,就找人。人沒了,總會有蛛絲馬跡。」

  陸九點了點頭,又不放心地問:「殿下,獻俘的儀仗何時動?」

  「後天。」

  陳淵說:「讓他們大張旗鼓,押著俘虜,走官道,過一州,歇一州,聲勢越大越好。外人問起,就說本王偶感風寒,在隊伍後頭的暖車裡養著。他們盯著那支儀仗,眼睛就盯不到南邊的山路上。」

  「那咱們明早怎麼走?」陸九問。

  陳淵說:「明早出城,走出二十里就分開。三五人一撥,各走各的,約在秦州會齊。青衣在前面等著。」

  陸九將陳淵的話一一記下,把木箱重新裹了油布,又在外頭加了一層普通商隊常用的粗麻袋,看著就是個裝雜貨的舊箱子,一點也不起眼。

  行裝剛理完,趙安匆匆跑來:「殿下,蘇記在涼州的大管事求見。」

  「大管事?」

  陳淵微微一愣:「帶進來吧。」

  「是。」

  片刻後,一個自稱蘇記在涼州的大管事走了進來。

  「小的拜見王爺。」

  大管事一聲舊袍,走進來先行禮:「小的姓趙,是蘇東家留在涼州看鋪子的管事。」

  「何事?」陳淵問。

  趙管事從懷裡取出一張折成方塊的單子,雙手呈上。

  陸九接過單子,遞給陳淵。

  「王爺,這是小的照著東家的意思,最後核過一遍的單子。」

  趙管事指了指陳淵手中的單子:「從涼州往東南,沿途能落腳、換馬、僱船的地方,一處不少。此外,東家還特意交代了三件事。」


  「頭一件,沿路凡遞上蘇記護牌的,掌柜只認牌,不問人,連王爺姓什麼,都不會有人多嘴;第二件,沿途的飯食、草料,王爺的人只管取用,帳都記在蘇記頭上,一文都不必當場付。第三件……」

  趙管事頓了頓,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建康和長安那兩座不入帳的宅子,東家已經讓人清出來了。地方偏,前後門,出了後門,巷子通著水道。王爺若要進城、見人、藏東西,走水路最乾淨。這是門上的鑰匙圖樣,等到了地兒,自有人會拿真鑰匙出來。」

  陳淵點了點頭:「替本王謝過你們東家。這一路,叨擾了。」

  「東家說了,這是買賣。」

  趙管事躬身:「王爺把路走通,蘇記往後才有得賺。話已帶到,小的就不耽誤王爺時間了。這就回鋪子裡去,免得惹人眼。」

  說罷,趙管事直接壓低了身子,從后角門,悄沒聲地走了。

  看著趙管事離開的背影,陸九小聲道:「殿下,看來這一路上,能順利不少。」

  陳淵點了點頭,並未說話,只是把單子收了起來。

  ……

  刺史府外,燈市的喧鬧聲一陣一陣傳進來。

  陳淵在窗前站了站,到底沒往街上去,只披了件氅,往城頭去了。

  不多時,陳淵便登上了南城門,只見垛口邊已站著一個人。

  裴戰月披著輕甲,沒戴盔,頭髮在腦後束緊。

  裴戰月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竟有些意外:「殿下怎麼上來了?」

  「走走。」

  陳淵走到裴戰月身邊,扶著垛口向城外看去:「巡視完了?」

  「嗯。四門的暗哨都點過,城外頭三里之內,雪面上沒有生人腳印。」

  裴戰月道:「換了值哨之後,乾淨多了。」

  「嗯。」陳淵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立著,一時都沒說話。

  城下燈市的紅光隔著城牆隱隱透上來,風從塞外方向吹過來,帶著雪後的冷氣,把裴戰月的披風吹得搖搖晃晃。

  陳淵望了一會兒城外的方向,忽然開口:「你是什麼時候到涼州的?」

  裴戰月沒想到陳淵會問這個:「十五歲那年,跟著爹來的。一路上也是這麼深的雪,馬車壞了兩回。爹說,到了涼州,就別老想著回頭看,看了,腳就軟了。」

  「後悔過麼?」

  「一開始有點。」

  裴戰月望著北邊,聲音很輕:「城又破,風又大,一年到頭,北狄人來好幾回。那時候我就想,天下哪有這麼苦的地方。後來爹沒了,屬下穿上這身甲,站在這垛口後頭,看著底下的人,反倒不後悔了。」


  裴戰月頓了頓,側過臉看向陳淵:「屬下是涼州養大的。城在,屬下就在。」

  陳淵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片刻後,裴戰月先開了口:「明早走哪個門?」

  「東門。」

  「屬下就不送了。」

  裴戰月望著城外:「將士送王爺,動靜太大,城裡那幾顆釘子,准盯著。」

  陳淵側頭看了裴戰月一眼:「你不去送,他們就看不出什麼了?」

  「屬下在城上看著,一樣。」

  裴戰月的聲音很輕:「王爺的人馬出了東門,走到十里亭,屬下在這兒能瞧見。」

  陳淵沒接這話,目光也投向遠處。

  遠處黑黢黢的山影一道壓著一道,那是往南去的方向。

  過了片刻,裴戰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一把短刀。

  刀鞘是舊牛皮的,上頭有幾處磕痕。

  「這是我爹的。」

  裴戰月說:「他守了一輩子涼州。這刀跟著他,近過身,挨過甲,從沒失過手。」

  陳淵沒有接:「這是老將軍留給你的。」

  「借給殿下。」

  裴戰月把手往前又送了送,語氣硬了些:「路上什麼情形都有。長兵器招搖,有這麼個小東西藏在懷裡,不占地方。」

  似乎是想要隱藏情緒,裴戰月轉頭看向城外,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軍務。

  陳淵輕笑一聲,伸手接了過來,把短刀別在腰後試了試,氅衣一攏,正好遮住。

  「謝了。」

  「要還的。」裴戰月很快接了一句。

  陳淵笑了笑:「行,回來還你。」

  陳淵把短刀從鞘里抽出半寸,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刀鞘內側,靠近鞘口的地方,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是個「裴」字,筆畫深,像是拿刀一筆一筆鑿上去的。

  「你爹刻的?」陳淵指了指這個「裴」字。

  「嗯。」

  裴戰月點頭:「他說上陣的傢伙,得讓人認得。哪天真回不來了,旁人撿著刀,也知道這是誰家的骨頭,好替他收了。」

  陳淵的手在這個「裴」字上,摸了一下:「那這刀,更不能丟。」

  「所以才借殿下。」

  裴戰月嘴角動了動:「它要是跟著殿下都能丟,那就是屬下看走眼了。」


  「有道理。」陳淵笑著說。

  城樓下,燈市散了些,人聲稀稀拉拉,但隔著幾條街,卻還能隱約聽到孩子的笑聲。

  「殿下。」

  「嗯?」

  「路上少信人。」

  裴戰月忽然說:「影樓的人,臉上不刻字。蘇記也好,商隊也好,接應是接應,底細是底細。殿下心裡,得始終留一道。」

  「記下了。」陳淵點頭。

  「城裡的事,殿下也別太掛心。」

  裴戰月伸手指了指城北那片新蓋的屋子:「去年秋天,工坊又出了三百張步犁,開春分到各莊。屯田的戶數,眼下已過了兩千。按著冊子上的水渠走,今年的糧夠吃,還能囤上一些。」

  「軍務呢?」陳淵問。

  「北狄那邊,二王跟大王子還僵著,誰也騰不出手往西。三王拓跋弘來過兩回,拿馬來換鐵鍋、換布,規矩得很。」

  裴戰月頓了頓:「屬下讓人盯著,只賣民用的,一片甲、一把刀,都沒讓流出去。他想借咱們的勢,去跟另外兩位王爭,那就讓他一直想著,可別讓他真得著。」

  陳淵點頭:「這個分寸,你拿得穩。」

  「城上的烽燧、暗哨,屬下重新排過,三里一哨,日夜不撤。」

  裴戰月望著遠處黑沉沉的野地:「殿下此行放心去。涼州這扇門,屬下替您看死了。」

  陳淵沒說話,只是把這一切都記在了心裡。

  「對了,建康是江南人的地盤。」

  裴戰月忽然說道:「帳要是真沒了,別死磕那一家紙坊。人先活著,東西慢慢找。屬下守著涼州,早晚等殿下去取想要的東西。可殿下得先有那條命去取。」

  陳淵轉過頭來看向裴戰月,發現裴戰月在說這話時,不但沒看自己,而且下頜的線條還繃得很緊。

  那感覺,似乎是……有些緊張。

  「你也是。」

  陳淵說:「我走之後,北邊若有動靜,守城第一,別貪功出城。城裡的釘子慢慢挖,不必急在一時。」

  「屬下守了多少年城,用不著殿下教。」

  裴戰月嘴角動了動:「對了殿下,還有件事。明早出城的人里,除了親兵,還有沒有多餘的馬?」

  「有幾匹,是青衣備的。」

  裴戰月說:「屬下讓人在馬鞍里,各塞了一小包傷藥、一小包鹽。」

  「傷藥是軍中老軍醫的方子,止血最管用。鹽含一小撮在嘴裡,人乏的時候,能多撐一程。殿下可別嫌多餘。真到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候,這兩樣,比金子頂事。」


  陳淵看著裴戰月,眼角動了動:「什麼時候塞的?」

  「白日裡。」

  裴戰月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都順手的事。」

  「嗯,記下了。」

  兩人無言,重新望向城外。

  月色很好,雪光很靜,誰都沒再往下說。

  有些話到了嘴邊,擱在別的地方,或許就說破了;可在這城頭、在這甲冑、在這一城燈火跟前,反倒誰都沒去碰它。

  不必說破。

  她替他守著後背這座城,他替她把前路走出來。

  這就夠了。

  踏踏踏……

  就在這時,城頭馬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九幾乎是全力衝刺跑著上來的,臉色在月色下繃得發白。

  「殿下!將軍!城南暗哨,傳回信了!」

  裴戰月猛地轉身:「說。」

  「青羊谷方向,三十里外。」

  陸九大口喘著粗氣:「暗哨說,谷里進了一隊人馬,二十多個,一色夜行,馬裹了蹄,人銜了枚,不打燈,不走官道,順著山溝,正往城這邊摸。」

  「前頭探路的兩個,已經過了二道卡,離城不到二十里了!」

  陳淵的面色,驟然一沉。

  裴戰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冷得像城上的冰:「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半炷香前。暗哨沒敢驚動,綴著他們,派人抄近道回來報的。」

  陸九喘勻了氣:「他們走得很快,看方向,是奔著城南這一片來的。」

  裴戰月追問:「確定人數嗎?」

  「對,就是二十到三十個。」

  陸九說:「前頭探路的兩個,腰間都挎著短刀,背上還背著一卷東西,暗哨瞧著,像鉤索。後頭的人,都帶著弓,箭壺是滿的。馬是瘦馬,腳程不快,可走的全是背陰的溝道,一路避開了村子,像是在涼州附近,探過不止一兩回。」

  裴戰月目光冰冷:「摸得這麼熟,城裡頭,准還有給他們遞消息的。」

  「他們選的時辰,也很刁。」

  陳淵緩緩開口:「明日我起程,今晚王府上下、隨行的人,都在收拾行裝,城門到了天亮還要大開送客。他們今夜摸近,要麼趁亂下手,要麼摸清了我明早走哪條道、多少人,半道埋伏。」

  陸九咬牙:「殿下,那明日出城……」

  「計劃不變。」

  陳淵說得乾脆:「計劃一切不變。變了,城裡那顆釘子,就知道消息漏了;對面也會縮回去,再等下一回。與其叫他們在暗處藏著,還不如今夜,把他們引到明處來。」

  裴戰月眼前頓時一亮:「殿下是想將計就計,反設一道伏?」

  「嗯。」

  陳淵望著城外:「他們既然送上門,咱們就別客氣。正好我還有話,要問他們一句。京里那位,怎麼就這麼怕我出門。」

  說完,陳淵轉過頭來看向陸九:「今夜務必生擒幾個,不要全都殺了。一個能開口的舌頭,勝過十顆砍下來的腦袋。」

  「是!」

  裴戰月重重點頭,把這話牢牢記下。

  城頭一時死寂。

  月亮還掛在原處,城外的雪野還是那麼靜,仿佛什麼都沒有。

  可那片靜底下,二十多把刀,正借著月色雪光,一寸一寸,往這座城逼近過來。

  陳淵望著青羊谷的方向,臉上沒有半分慌色,只緩緩吐出一口氣。

  「來得好快。」

  陳淵聲音很低:「本王還沒出門,他們倒先等不及了。」

  「傳令!」

  「四門緊閉,不許舉火,不許敲梆,城裡各營,一律不得妄動。」

  陳淵的目光,落到陸九身上。

  「陸九,今夜這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到此為止。」

  「回去的路上,一個字都不許漏。回頭要調人、要傳令,只走你斥候營的老人,單線來、單線去,旁人一個都不許驚動。」

  「尤其是城南那片。消息壓得越死,他們才越摸不著咱們的底,才敢照舊往前來。」

  陸九重重點頭:「屬下明白!傳話的人,屬下一個個挑,誰敢多漏半個字,軍法處置!」

  裴戰月在旁補了一句:「你自己也一樣。今夜起,你那幾個斥候,不許單獨走動,去哪兒、見誰,先到我這兒掛個號。」

  陸九一怔,隨即抱拳:「是!」

  「至於城裡的釘子……」

  陳淵重新望向城外,語氣冷了下來:「今夜知曉的人越少,它越是什麼都遞不出去。我倒要看看,沒了消息,它還敢不敢露這個頭。」

  「讓他們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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