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仇人」見面

  路上，邱大毛開的不快，邱二哥斷斷續續說著他們翻車的經過。

  原來，今早天還沒亮，邱家兩兄弟就開著三輪車趕到窯廠，本以為能搶個頭彩，卻不料，窯廠發磚處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排隊等拉磚的驢車和馬車有幾十架。

  

  兩人一直等到中午，早飯午飯都沒來得及吃，總算等到了一單活兒。

  兩人立刻來了精神，高高興興就裝滿了一車磚，便往呂集趕去。

  邱大哥坐在磚垛盯著，生怕顛掉了磚頭。

  邱二哥開的車，他本身就沒多少駕駛經驗，在那個拐彎的路口，車太重，沒剎住車，方向半打不打的，就直接衝到那座橋欄上，連人帶車一頭就掉進了溝里。

  邱二哥說著說著就又眼圈泛紅，眼淚又掉了下來。

  張濤拍了拍邱二哥的肩膀說：「二哥，別太難過，你反過來想想，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啊，那溝里要是有水，大哥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你這是有老天爺架勢呢。」

  邱二哥抬頭看張濤，嘴唇哆嗦，心中不免慚愧，昨天還在家裡說張濤這個不是那個不是，今天卻讓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

  人啊，還是好心一點好，壞心眼還真沒好報啊。

  到了呂集衛生院。

  邱大毛把三輪車拐進去，嘎吱一聲停在一排大出廈的房子前面，這裡就是門診和各個科室，和後世的鎮衛生院相比，這太過簡陋寒酸了。

  張濤和邱二哥、邱大毛先後跳下車來，張濤吩咐邱大毛哥倆把邱大哥扶下車，自己則快步走到那一排房子前，挨個看著牆上釘著的木牌子。

  這時候的衛生院設置科室精煉，只有內科、外科、婦產科、藥房、檢驗科、放射科等。

  張濤找了外科的牌子，裡面只有兩個白大褂，扇著扇子在閒聊。

  這年月，鄉鎮衛生院其實沒什麼病人。

  老農民小病小災的，多數是在家用土法子，熬個薑茶就挺過去了。

  再嚴重點就去大隊衛生室拿幾粒藥片。

  實在熬不住了才去鄉衛生院，要是真到了這一步，人估計就離「倒頭」不遠了。

  「醫生醫生，快來看看，有人受重傷了。」張濤朝那兩個白大褂急聲喊道。

  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站起來，皺著眉問：「怎麼回事？哪兒呢，快弄進來啊。」

  正說著，邱大毛兄弟倆已經把邱大哥從車子上挪了下來，邱大哥幾乎就是掛在兩個弟弟的胳膊上，兩腿軟噠噠的，嘴裡還「嘶嗨嘶嗨」地抽著氣。

  張濤朝他們一招手，三個人就朝這邊慢悠悠地走過來。

  在醫生的指揮下，張濤三人好不容易將邱大哥安頓在一條木頭做的長條柵凳子上。

  這柵凳子凳面縫隙不小，好好的人睡在上面都膈人背疼，邱大哥躺在上面閉著眼哼哼唧唧，眉頭緊擰。

  「怎麼回事？」一聲一邊把聽診器戴上，一邊問。

  邱大哥微微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就聽張濤說：「三輪車翻車了，車框橫著壓在腰上了。」

  醫生點點頭，彎下腰來，先用聽診器在邱大哥的腹部來來回回仔細走了兩遍。

  然後把聽診器裝進白大褂口袋裡，又捏了捏邱大哥的大腿，按了按腰部，每按一次，邱大哥都會叫一下。

  「得拍片子看看。」醫生直起腰來，臉色嚴肅，「辦住院吧。」

  張濤知道辦住院就是交錢，他在口袋裡摸了摸，把一沓錢拿出來。

  邱大毛再貼身口袋了摸了摸，拿出張濤之前給他的十塊錢，遞給張濤去。

  邱二哥見邱大毛手裡的票子，小聲詫異道：「老三，你擱哪弄這麼多錢？」

  邱大毛沒吱聲。

  「住院要繳多少錢？」張濤問那醫生。

  醫生掃了一眼張濤手裡的錢，搖頭說：「你那裡不夠，趕緊再湊湊，至少得繳二百。」

  張濤和邱大毛對視了一眼，邱大毛臉露尷尬。

  估計邱二哥也沒帶錢，張濤看著醫生說：「大夫，你看這樣可行，你先給病人看病，我這就去湊錢。」

  醫生說：「小同志，不是我不願意，實在是醫院有規定，要是人人都賒帳，我們醫院還怎麼開下去？」

  張濤點點頭說道：「醫生，你們醫院的張華是我姐，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看病再說？」

  醫生打量了張濤幾眼，笑著說道：「張華是你親姐？」

  張濤點頭。

  醫生又笑著說道：「看在張華的面子上，我先給你安排，不過，你得去讓張華自己來一下，希望你能理解。」

  張濤點頭說：「那謝謝了，請您先安排，我這就去找我姐。」

  邱大毛聽說張濤要走，頓時就有些緊張，張濤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醫生讓你幹啥你就幹啥，我去去就來，沒事的，大哥問題不大。」

  邱大毛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張濤走出外科就診室，往後院走去。

  衛生院的職工宿舍就在那裡，是四個大通院子分列兩旁，每個院子裡都只有一排出廈的瓦房，有的雙職工分到兩間房就那一間當廚房，一間當臥室。

  其他的只能分到一間房子，那就只能湊合著在出廈里放上煤球爐子等廚具。

  張濤記得大姐的住處，熟門熟路的就走到了那裡，到了門口，卻見大姐夫頭髮梳了偏分，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正在出廈里，在煤球爐子上烤著一塊焦黃的東西，他時不時用火鉗子夾著那東西翻一個身。

  大姐夫叫孫林，是鄉政府里的辦事員，二十五歲。

  他聽到動靜，轉臉就看到了張濤，本來他還哼著小曲，臉上一瞬間就變了顏色，寒臉如霜的，就像看到仇人一樣。

  「你來幹什麼！」他冷哼一聲，說道。

  張濤看到大姐夫這副模樣，就想起了今年早些的時候的一樁子事。

  大姐張華性格與張濤不同，遺傳了張父，屬於比較柔弱的類型，大姐和大姐夫剛結婚的時候還到好，小兩口恩恩愛愛的。

  可相處時間久了，雙方都摸清了脾氣，有些本性就顯露出來了。

  孫林表面看著文靜，實際卻嚴重大男子主義，張華每次回娘家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給娘家賣什麼東西，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回，都得他同意。稍不如意，不但沖大姐甩臉子，連對娘家人都沒有啥好臉色。

  張濤和老四都在鄉中學上學，偶爾會去他家吃個飯，有一回吃過午飯之後，大姐聽說兩個人沒錢了，就悄悄給每人五毛錢。

  本來兩個人去，孫林就不高興，說：「我們這小屋，來這麼多人可能轉過來身，三天兩頭往這跑弄什麼的。」

  這又給了錢，孫林徹底爆發了，把毛巾往地上一摔：「還想不想過了？不過耶個熊！」

  「耶個熊」，是當地土話，擱這裡就是「拉倒算完」的意思。

  老四性子軟，嚇得愣在原地，張濤哪裡受得了，他早就聽說大姐夫經常給大姐氣受，還動過手，這時就腦袋發熱，逮到大姐夫一頓猛打，打得鼻青眼腫的好些天才消下去。

  從此，兩人就結下了梁子，再見面如同仇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