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私奔(求收藏)
「聽說沒,老張家的三兒子回來了,帶人家閨女私奔的那個。」
「可不是嗎,聽說那閨女都露懷了,怕不是快生了吧。」
「哎,真可惜了那閨女,長得可俊了,便宜了那賴小子。」
「要我說,這閨女眼瞎,那模樣,那家庭,找縣長兒子也不算攀高枝兒。」
「誰說不是呢,她爸鼻子都氣歪了,說要帶人來找張家算帳呢。」
……
山前村,從東頭到西頭不間斷,足有十里路,人稱十里長莊。
村頭大路上,幾個婦女或扛著鋤頭或挎著竹籃,走著走著就聚到了一堆,一邊走一邊說著村子裡的東家長西家短。
今天她們嚼舌根的對象叫張濤,說的是他和同村姑娘許瓊私奔的趣事。
幾個老娘們眉飛色舞,事情在她們的言語間變得曲折離奇。
其實,這事兒被村婦熱聊有一段時間了。
這是1983年夏天,歌曲「摘石榴」很火熱。
歌中唱道:「……男:聽說你挨罵我心難受,妹妹挨打如割我的肉,你不如跟我一道去下揚州喲。女:聽說下揚州正合我心頭,打一個包袱跟你一道走,一下揚州再也不回頭……」
歌中的「下揚州」就是私奔的意思,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女孩跟男孩跑了。
私奔,此年月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兒,兩個自由戀愛的小情侶,只要家裡有絲毫的阻攔,便來一次說走就走的私奔,這似乎成了表達忠貞愛情的流行模式。
就如同後世的離婚,哪個村一年不得有四五對,像跟風一樣。
可問題是,在十里長莊的老老少少看來,張濤和許瓊十二分的不般配,說一個是癩蛤蟆一個是天鵝一點也不過分。
那張濤,在自家四兄弟中排行老三,雖說是初中文化水平,可誰不知道這小子就是個二流子,在學校逃學、打架、談戀愛,臭名遠揚。
勉強上到初三上學期,就被學校攆滾蛋了,原因是他暴打了鄉長的侄子。
退學回家,這小子本性難改,仍混不吝,整日和他的七個拜把子的兄弟到處晃悠。完了回家也伸手不拿四兩,一到干農活的時候就找不著人影了。
他爹媽管不住他,打過無數次,吊在房樑上打過,可越打越滑皮,越打越不聽話,到今年十八歲,一棵歪脖子樹再也拗不過來了。
該說不說,這小子雖生性頑劣,卻儀表堂堂,長得人高馬大的,個頭差不多有一米七五,這年月一米七五算是大高個了。
跟他私奔的對象許瓊,那可是十里長莊出了名的俊俏姑娘,皮膚又白又嫩,個頭得有一米六五,在家裡頭是老小,上頭有五個哥哥,一家子都拿她當寶貝。
這不算啥,她最大的資本其實是她爸——縣城農業局職工。
這可了不得,這窮鄉僻壤里,不要說在縣城吃公糧的,就是在鎮裡有個不起眼的工作,也高人一等。下班騎個自行車,套上中山裝,從集上返回村子裡,連狗見了都得多「汪汪」幾聲。
許瓊和張濤是同班同學,她本來是集鎮上的中學學習成績頂尖的學生,都說她考取個中專學校十拿九穩的,可偏偏她中考分數,比錄取分數線低三十多分。
有傳言說是許瓊故意的,說要是上了中專,就不能和張濤在一起了。
這不離了譜不是?
她媽痛心疾首,狠狠打了她一頓,這是她第一次挨打。
爸媽讓她死了這條心,開學繼續復讀,什麼時候考取什麼時候才算完。
於是,就在一個月前,她忽然失蹤了,一家人到處找,找半天才在她書里發現一封信,上面寫著如果家裡人不同意她和張濤在一起,她一輩子都不會回來。
與此同時,張家的三兒子張濤也失蹤了。
於是,人們自然猜想,兩個人一起私奔了。
她媽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爸帶著她的五個哥哥,找了族裡一幫壯年拿著傢伙,堵著張濤家的門要人,張濤家人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任由他們打砸,何況家裡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連張家的幾個親戚家也都遭到父子六人的突然襲擊,仍不見人影……
許家雖然恨得牙根痒痒,卻也無奈,只怪自家閨女不爭氣。
一段時間以來,許瓊母親都不敢出門,怕村上人笑話。
直到昨天晚上,有人看到兩個人回了村,還傳言說看到許瓊的肚子大了,根本藏不住。
村子裡再次熱火起來,這件事不停地以各種版本肆意傳播,從這幾個村婦嘴裡傳到另幾個村婦嘴裡,最後就成了一個大瓜——許家的閨女快要生了。
……
此時的張濤,正蹲在自家屋後的一棵大樹下,背靠著樹幹,一臉無奈地看著眼前連綿的山。
其實挺無語的。就在今天早晨,張濤醒來時,發現周圍一切都變了,自己竟然睡在自家老宅里,這老宅已經幾十年不見了。
經過反覆確認,竟特麼的重生了!
從2026年回到了1983年這個又窮又苦的年代。
他瞅著四十六七歲的爹媽,又在老宅里轉了幾圈,看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環境。
他上一世並不是爹媽眼中的好兒子,也時常怨恨爹媽偏心於他五個兄弟姐妹,再加上結婚不到一年,許瓊就去世了,他沒有再娶,漂流了後半生。
這樣的生活,他不想再來一遍。
好在,他聽家裡家外都在議論一件事,他和許瓊私奔完,昨天晚上才回到家裡。
這麼說,自己和許瓊還在談戀愛,還沒有結婚,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小姑娘。
前世,她死得太窩囊,太讓張濤痛心,回到這個時間點,很好!有機會補救。
他媽周淑英一再追問許瓊是不是真的懷上了。
張濤努力回憶著,前世他帶著許瓊跑到三十里外的一個遠房親戚家。
那親戚家有三個小孩,一家五口人,都擠在三間破屋子裡,沒有單獨的房間,也沒有單獨的床。
他和那家的兩個男孩每天都在戶外睡露天的床,許瓊與那家的女孩一起睡在屋裡的大床。
白天還得幫他們干農活,給黃豆除草,給棉花打杈逮蟲,給菜園澆水……這些活他倆在家連沾都沒沾過,竟然硬著頭皮幹了三十多天,這哪是私奔啊,這分明是給人家做無償的短工啊。
沒辦法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總不能跟個大爺似的,淨想著睡覺。
在這樣的環境裡,連鍋都沒有,怎麼把生米煮成熟飯?
什麼,鑽玉米地?
算了吧,即便張濤想,許瓊也不會願意。這年月,女孩子把貞節看得很重,本來她被愛情沖昏了頭,一時衝動才跟張濤來到這個地方,再讓她做那樣出格的事情,許瓊絕不會同意。
不能說她對張濤感情不深,而是她的底線也就剩底褲了。
所以,張濤給母親的回答就是三個字:「不知道。」
「那你們有沒有那個?」張母追問。
張濤翻著白眼,不理會他媽的問題,隻身就來到屋後。
他要一個人好好想一想往後的打算,怎樣改變人生走向,救許瓊,也救自己。
張濤記得,前世,許瓊去世的那一段時間,他和他媽幾乎成了仇人。
他恨他媽不把許瓊這個便宜媳婦放在心上,任由二姐和大嫂子合夥欺負她,排擠她。
現在想想,其實也怨不得別人,都是自己的責任。他遊手好閒,把日子過成了狗,任誰也不會把他放在眼裡,更別說偏向他。
這樣的狀況下,許瓊被周圍的人看輕也理所當然。
許瓊在娘家本是嬌生慣養的,身份的落差她哪裡受得了。以至於,她時常回到娘家哭訴,可娘家嫂子也暗地笑她活該。
她媽倒是心疼她,也勸過她實在過不下去就離婚,但這個年代,離婚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就等於把她後半輩子的路都堵死了,想再找一個,難。
許瓊搖著頭說捨不得肚子裡的孩子,也捨不得張濤,她盼著等生了孩子之後張濤能收心,生活會好起來。
可悲劇還是發生了,在一次她受了委屈之後,獨自一人到河邊哭泣,不知道是她自己跳河的,還是不小心水衝下去的。總之,最後是一屍兩命……
這是張濤上輩子一直都無法撫平的痛,現在想起這些,心裡仍陣陣作痛,想扇自己大嘴巴子。
如今,老天爺讓他重來一次,那自然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記憶中,上一世今天的晚上,許瓊的爸爸,自己未來的老丈人許桂林,會到他家裡來,和他父母商議兩個人的婚事。
畢竟事已至此,再鬧下去,吃虧的肯定是女方。
當時,周淑英仗著自家的是兒子,對方的閨女傳言還懷了身孕,她家占盡了優勢,話里話外都壓著許桂林,許桂林也只能吃癟的份,以至於他回家後,狠狠地扇了最疼愛的女兒一巴掌。
那時候張濤毫無作為,還聽信他媽的話,又想方設法讓許瓊未婚先孕,最後兩人不得不草草結婚,張家樂呵呵娶了一個便宜的媳婦。
這一世,他不能再讓許瓊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
他決定主動到許家門上去,給許瓊爭面子,也讓岳父許桂林看到自己的誠意。
至於他們是怎樣的態度,不要緊,就權當補償上一世的虧欠。而且,一個經歷無數風浪的重生者,他相信也有足夠的定力應對任何場面。
想到快要見到許瓊了,張濤心中立刻掀起一陣波瀾。
上一世,許瓊死後,無數個孤獨的夜晚,無數次和她在夢裡相遇,每次醒來,都會淚流滿面。
四十多年的相思歲月里,許瓊始終定格在一個畫面——大著肚子在他面前哭訴的模樣。
不知道此去見她,將會是怎樣的場景。
……
午後,張濤找到大半新的白色短袖和藍色長褲,沒有褲帶,就用一根長布條穿過來繫上,又找到一雙軍綠球鞋穿在腳上。
這是家裡能湊出的最好一套衣服了。
對著鏡子,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鏡子裡的帥小伙濃眉大眼,神采奕奕。
張母從屋外走進來,指著他罵道:「穿得跟人造的樣,又要去那?你給我在家老老實實蹲著,哪也不要去,要是碰到許瓊那幾個哥哥,不打斷你的腿!」
張濤不理會他媽。
他又環視一圈整個堂屋,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拿得出手的,第一趟去許瓊家,「新姑爺」上門,不能空手吧。
張濤注意到那個靠牆「書條」,就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有三個書桌長的家具,兩頭各有一個柜子,書條前放著一個大桌子,大桌子低下又有一個小桌子。
這是他大哥用自家的木頭親手製作的。
目光鎖定柜子上第一個抽屜,走過去,握住形狀跟餃子一樣的把手,拉開。
嚯!
好傢夥,果然有東西,有紅糖、白糖、餅乾,還有兩包用牛皮一樣的草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這包太熟悉了,裡面包的肯定是「果子」,俗稱羊角蜜。
羊角蜜形狀像綿羊的角,但張濤覺得更像小母雞,外表沾一層白沙糖,薄薄外殼裡麵包著糖稀,只要咬一口,香甜的味道會讓人想咬第二口,這與後世的那些摻雜高科技狠活的果子不一樣,是純手工製作的,味道正宗。
這東西一般人家平時吃不上,只有在年節的時候,才會買上幾斤,走親戚帶上一包兩包,作為禮品。
這估計是大姐買來孝敬爹媽的,大姐在集鎮上的衛生院上班,手頭還算寬裕。
如果把這個東西提著去許瓊家,也算是有禮了。
於是,張濤將兩袋羊角蜜疊放起來,用一根細繩子綁好,拎在手裡。
「你要幹什麼?」張母眼睛瞪得老大。
「媽,我要去許瓊家,這些果子我借用一下,過幾天還你。」張濤微笑著說。
張母看著兒子微笑的眼眸,有一種怪怪的的陌生感,三兒子一直都是放蕩不遜,今天這樣眼神咋那么正派呢,難不成一個多月私奔,老三變了性質?
「去她家?你生瘋了!」她走過去要奪三兒子手裡的果子包,「不要去,等著她家來咱家求咱,你要是先去了,以後就等著她家拿捏你吧。」
「媽,我和許瓊的事,以後你和爹就不要操這麼心了,我心裡有數。」張濤躲過去,提著果子就走出了堂屋。
「小掉頭的,你給我回來!」張母拿著擀麵杖追出來。
「小掉頭的」,是當地罵人的話,意思跟「該死的」差不多。
她的喊聲立刻驚動了一大家子。
張濤一家住在一個大院子裡,四間土坯的堂屋被隔成三份。
張濤的大哥二哥都已經成婚,最東邊一間大哥一家住的。大哥常年在外做木匠,大嫂帶著三個孩子在家,此時大嫂從屋裡伸出頭來,後面趴著兩個小侄子和一個小侄女,對於三叔被奶奶罵,他們習以為常。
二哥一家住在第二間,二哥在十里外的窯廠上幹活,有時候幾天才回來一次。
二嫂從窗戶里縫裡看著窗外,二嫂的兩個兒子還小,大膽地來到院子裡,笑嘻嘻地看著三叔被奶奶追著罵。
西邊的兩間屋子是張濤和四弟跟爹媽一起住,四弟這幾天去了二姐家走親戚。
靠西院牆是鍋屋,那是一大家子做飯和吃飯的地方。
張濤他爹張雲高聽到老婆罵聲,不敢怠慢,從鍋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發黃的刷子,刷子是脫粒後的高粱穗做的,還往下滴水,張濤知道他爹正在刷鍋刷碗。
「三子,你媽喊你呢,回來,沒聽到咋的,快回來!」他爹一邊喊著兒子,一邊觀察著老婆發怒的臉。
「爹,你就不要瞎摻和了,趕緊刷你的碗,我去許瓊家給她爸她媽道個歉,要不,人家要是來鬧,你和媽臉上也不好看。」張濤頭也不回地走出自家的院子。
這句話說給他爹聽的,其實也是警告他媽。
果然,他媽聽到他這麼說,似乎覺得有道理,於是,背後傳來張母轉而罵張父的聲音。
許瓊家在十里長莊的東部,張濤大步流星往東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