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發工資
第144章 發工資
四月八日上午十點,大映原會計部辦公室。
小林正輝站在桌前,面前是一摞摞用牛皮紙信封裝好的現金。渡邊專務坐在角落抽菸,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辦公室門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開了。
第一個進來的是中村師傅。老人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走到桌前,雙手微微發抖。
「中村師傅,」小林拿起最上面的信封,雙手遞過去,「這是您三個月的工資,加上《攝像機》的勞務費,一共...八十七萬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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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報出來時,小林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八十七萬。對燈光組首席來說不算多,但對一個失業三個月的六十三歲老人來說,是救命錢。
中村接過信封,很厚。他沒有當場打開,只是深深鞠躬:「謝謝。」
第二個是熊本兄弟。哥哥健一接過信封時,手猛地往下一沉,太重了。他當場打開,抽出厚厚一沓萬円鈔,最上面一張用鉛筆寫著細小的數字:1,250,000。
「一百二十五萬...」弟弟健二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你們兩個人的,」小林說:「道具組的工資加勞務費。」
熊本兄弟對視一眼,哥哥突然轉身,對著渡邊專務深深鞠躬,頭幾乎碰到膝蓋:「謝謝您...謝謝!」
渡邊擺擺手,聲音沙啞:「別謝我。錢是電影賺的,是你們自己掙的。
第三個是長島小姐。她接過信封時,小林輕聲說:「長島桑,裡面多放了五萬円..
是大家湊的,給您母親的醫藥費。」
長島愣住,眼淚瞬間湧出。她捂住嘴,深深鞠躬,說不出話。
河井二十九郎是上午十一點來的。
他剛送完孩子上學,匆匆趕來。接過信封時,他先確認厚度,然後才打開。裡面整齊地碼著鈔票,最上面一張寫著:980,000。
「九十八萬...」他喃喃道。
「您房貸...」小林低聲問。
「夠了。」河井用力點頭,「這個月和下個月的都夠了。還能給孩子交補習班的錢。」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小林桑,真的...謝謝。」
小林搖頭:「該謝的是你們自己。」
青木一郎是最後一個。
他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辦公室里只剩小林和渡邊。青木的狀態明顯不好,眼圈發黑,走路有點晃。
「青木桑,你沒事吧?」小林擔心地問。
「沒事,」青木扯出笑容,「昨晚...沒睡好。」
小林遞過信封。很薄。
青木接過,打開,裡面只有一張存摺,不是現金。他翻開存摺,最新一行記錄:
入金1,520,000
一百五十二萬。
他愣住了。
「怎麼...」他抬頭。
「武藏監督特別交代的,」小林說,「錄音組在這次拍攝里工作量最大,勞務費多加了一些。還有...他知道你之前把存款都墊進去了。」
青木盯著那行數字,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當天晚上,河井家難得吃了一頓像樣的晚餐:烤魚、炸雞塊、味噌湯里終於有了豆腐和裙帶菜。兩個孩子埋頭猛吃,妻子在一旁看著,邊笑邊抹眼淚。
飯後,河井把存摺推到妻子面前。
「明天去銀行,」他說,「先把房貸還了。剩下的...給你買件新衣服吧,好久沒買了。」
妻子搖頭:「先存著,萬一..」
「沒有萬一,」河井打斷她,聲音很穩,「武藏監督那邊...應該還有後續工作。錢會有的。」
他說這話時,其實心裡沒底。
但看著妻子眼裡的光,他必須說得肯定。
青木一郎第二天就去電器店。
店員還記得他:「先生,您之前不是說要退訂嗎?」
「不退了。」青木笑,「現在有錢了。」
梅婆婆、竹婆婆、松婆婆沒有去會計部領錢。
小林親自把錢送到了她們住的團地公寓。
三位老太太圍坐在矮桌旁,小林把三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您三位的退休金補貼,」小林說,「每人四十萬円。雖然不夠全額,但...」
梅婆婆拿起信封,摸了摸厚度,笑了:「夠用了。」
「真的夠嗎?」小林擔心,「您們之前說...」
「夠,」竹婆婆也笑了,「我們三個商量好了,退休金的事...不強求了。」
松婆婆補充:「有這筆錢,再加上我們的積蓄,回老家的房子...蓋小一點就行。
三位老太太互相看看,都笑了。
同一時間的夏威夷,下午兩點。
永田雅一戴著墨鏡和草帽,躺在沙灘椅上。身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雞尾酒,杯沿插著小紙傘。
手機在震動。他已經關了三天,但今天鬼使神差地開了。
一開機,未接來電提示像洪水一樣湧進來:87通。
大部分是日本號碼,還有幾個是律師事務所的。
他正想關機,一個電話打了進來。號碼他認得,是他在東京的私人律師。
猶豫三秒,他接起。
「永田桑,」律師的聲音很急,「你在哪?」
「夏威夷。怎麼了?」
「快回來。檢察院那邊證據基本齊了,挪用資金超過三十億,還有偽造文書、特別背任...如果被正式起訴,刑期可能超過十年。」
永田的手一抖,雞尾酒灑在沙灘上。
「我...我馬上訂機票。」
「訂最早的,」律師說,「還有,別走成田機場,走關西或者中部,那邊記者少一點。」
掛斷電話,永田愣愣地看著海。
藍天,碧海,白沙灘。遊客的笑聲遠遠傳來。
這一切,可能很快就和他無關了。
四月十日晚八點,永田雅一從夏威夷飛回大阪。
他特意選了經濟艙,穿得像個普通遊客:皺巴巴的Polo衫,卡其褲,戴棒球帽。
但剛出海關,閃光燈就淹沒了視野。
至少二十個記者圍上來,話筒像槍口一樣懟到面前:「永田前社長!對大映破產你有什麼解釋?」
「挪用資金的指控是真的嗎?」
「員工們現在領到工資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你會向大映員工道歉嗎?」
永田用手擋著臉,想往外擠,但記者們圍得水泄不通。
混亂中,有人把一份報紙塞到他面前,是今天的《朝日新聞》,頭版兩張照片並列:
左邊,是永田在夏威夷海灘的照片(不知誰拍的),他戴著墨鏡喝雞尾酒,笑容愜意。
右邊,是大映員工在《攝像機》首映式上的合影,武藏海站在中間,所有人笑得很燦爛,但眼睛裡有疲憊,也有光。
標題刺眼:「天堂與廢墟:一個社長和五百個員工的四月」
永田盯著那張照片,手開始抖。
記者還在追問:「永田桑!看到員工們自己拍電影賺到錢,你有什麼感想?」
永田猛地抬頭,對著鏡頭嘶吼:「那又怎樣?!電影賺的錢,夠還三十億的債嗎?!
夠嗎?!」
吼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記者們也愣了一秒,然後瘋狂按快門,這句話,夠上明天所有報紙的頭條了。
保鏢終於擠進來,護著永田往外走。永田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但記者們的喊聲還是追著他:「所以你不覺得自己有錯?」
「員工們做錯了什麼?」
「你會去監獄嗎?」
坐進車裡,永田癱在后座上,渾身冷汗。
司機低聲問:「社長,去哪?」
社長。
這個稱呼現在聽起來像諷刺。
「隨便...先離開這裡。」永田閉上眼睛。
車窗外,大阪的夜景流光溢彩。
而這一切,可能真的和他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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