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走出
第143章 走出
四月三日上午十點,會計部的小林拿著剛送到的《電影經濟新聞》,手在抖。
她站在大映製片廠行政樓的走廊里,這裡已經被德川集團的人接管了,但她還是習慣來這裡等報紙。幾個穿西裝的新員工側目看她,低聲議論:「那是大映的人吧?」「還來幹什麼?」
小林沒理他們,翻開報紙。
頭版頭條:「《攝像機》票房奇蹟:單日單館800萬円!」
下面小字:新宿劇場創造紀錄·首周末預估突破5億·回報率已達14倍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發熱。轉身快步走向2號攝影棚,那裡現在空著,德川的人還沒開始拆。
推開棚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張舊椅子。她走到棚中央,蹲下身,手掌貼在地面上。
那些天,這裡滿是腳步聲、喊叫聲、導演的「卡!」和「再來一條!」
現在只有灰塵。
但她知道,就在此刻,東京有幾千人正在電影院看從這片灰塵里誕生的東西。
她站起來,擦了擦眼睛,把報紙疊好放進包里。
走出攝影棚時,德川的一個年輕職員攔住她:「對不起,這裡現在是私有財產,不能隨便進。」
小林抬頭看他,忽然笑了:「我知道。」
她頓了頓:「我只是來告個別。」
年輕人愣住。
小林朝他微微鞠躬,轉身離開。
背影挺直。
中午的便利店裡,河井二十九郎站在雜誌架前。
《周刊文春》這期的封面讓他怔住了,不是往常的八卦緋聞,是《攝像機不要停》的海報,上面蓋著巨大的紅字:「我們錯了:向大映最後之作致敬」
他買了一份,站在店門口翻開。
文章不長,但每個字都像在抽打什麼:「我們曾嘲諷這是悲情營銷」,質疑武藏海監督在消費同情」。現在我們承認:
我們才是可悲的人。因為我們習慣了用cynicaI的眼光看世界,忘記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絕境中依然堅持做正確的事...」
河井的手指停在「絕境」兩個字上。
他想起了拍攝最後一天,攝影機沒電時自己滿手的汗,想起了小野摔破膝蓋還狂奔的樣子,想起了武藏海在監視器後喃喃的「不要停」。
絕境。
是。
但他們走出來了。
身後傳來便利店店員的聲音:「先生,您要站在這裡看多久?」
河井回過神,合上雜誌:「抱歉。」
他走出便利店,四月陽光很好。他想起家裡妻子和孩子們,昨晚妻子說,房貸可以還了,孩子的補習班也能繼續上了。
他仰頭看天,深深吸了口氣。
原來走出絕境,是這樣的感覺。
晚上七點,青木一郎的六疊小公寓裡。
他新買的彩色電視機正在播新聞,就是那台他差點退訂的電視,現在他覺得買對了。
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攝像機不要停》引發的觀影熱潮仍在持續,今天我們採訪了電影學者東京大學的...」
畫面切到一個白髮教授,在演播室里侃侃而談:「這部電影的顛覆性在於,它解構了電影」這個概念本身。傳統的電影是隱藏攝影機、隱藏製作過程,呈現一個完美的幻想世界。但《攝像機》反其道而行,它把攝影機、
把穿幫、把製作困境全部暴露給你看,然後告訴你:**這才是真實的創作過程**...」
青木看著電視,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錄音時那些「穿幫」,話筒杆入畫,場外咳嗽聲,他自己手抖導致的雜音。
當時他覺得「完了,又搞砸了」。
現在電視上的教授說,那是「解構」。
原來搞砸了的東西,換個角度看,就成了藝術。
他拿起遙控器,換台。
另一個頻道在播街頭採訪。一個年輕女孩對著話筒哭:「我今年找工作失敗了十次...但看完電影,我覺得...還可以再試一次。」
青木的手停在遙控器上。
他想起自己失業的那段日子,看著存摺上越來越少的數字,整夜睡不著覺。今天下午,東映的人聯繫他,問有沒有興趣接新項目。
他沒有立刻答應。
他想等武藏海那邊的消息。
東寶總部,製作部長鈴木的辦公室。
門關著,裡面煙霧瀰漫。
「松竹那邊開了什麼條件?」鈴木問下屬。
「獨立製片權,最終剪輯權,還有...可以帶整個團隊過去。」下屬低聲說,「聽說東映給得更狠,說可以專門成立一個武藏海製作部」,預算他說了算。」
鈴木掐滅煙:「武藏海本人呢?什麼反應?」
「還沒回復任何一家。聽說他...在躲。」
「躲?」
「手機關機,公寓沒人,連他那個製片人大村秀五都找不到他。」
鈴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聰明人。」
「部長?」
「他現在是香餑餑,誰都想要。但誰先開口,誰就輸了。」鈴木站起身,走到窗邊,「他在等,等我們開出更高的價碼。」
「那我們要加碼嗎?」
鈴木沒回答,看著窗外東京的夜景。
遠處,新宿劇場的方向,還能隱約看見排隊的人流。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最可怕的不是武藏海拍了部賣座的電影。」
他轉身,看著下屬:「最可怕的是,他證明了沒有我們也行。」
下屬怔住。
「大映破產了,設備是舊的,團隊是散的,錢一分沒有。」鈴木的聲音很輕,「就這樣,他還是拍出來了,還賣瘋了。這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頓:「意味著電影這門生意,可能不需要我們這種大廠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四月五日,周六下午。
佐藤隆和美咲又一次來到新宿劇場,這次是他主動提議的。
「我想再看一遍,」排隊時他說,「有些地方...沒看懂。」
美咲笑著挽住他:「我也想看第二遍。」
他們前面是一對老夫婦。老先生頭髮全白,拄著拐杖,老太太攙著他。
「您也來看《攝像機》?」佐藤隆忍不住問。
老先生回頭,笑了:「是啊。我年輕時在大映工作過,不是拍電影,是會計。」
「會計?」
「嗯,幹了三十年。」老先生眼神悠遠,「最後公司倒了,我也失業了。但看到電影裡那些人...就像看到當年的同事。」
他頓了頓:「他們守住了大映最後的臉面。」
電影開場前,佐藤隆去洗手間。聽見隔間裡兩個年輕人在討論:「你說,最後那個跳樓戲是真跳嗎?」
「肯定是假的啊,但...拍的時候他們以為是真的吧?」
「這就是厲害的地方啊,讓你分不清哪些是設計哪些是意外。」
佐藤隆洗手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個月前,他絕對不會來看這種「低成本爛片」。
現在,他在思考電影的敘事結構。
改變有時候就這麼簡單:一部電影,兩小時,然後你看世界的眼光就變了。
散場後,他和美咲在咖啡廳里坐了很久。
「我在想,」佐藤隆說,「我們公司那些項目...有時候明明知道有問題,但沒人敢說,因為上面定了」。」
他頓了頓:「但電影裡那些人,在那種情況下還敢即興發揮,還敢說導演,這不行」...
,美咲握住他的手:「你最近變了很多。」
「是嗎?」
「嗯。變得...願意聽了。」
佐藤隆沉默了一會兒,笑了:「因為發現,不聽可能會錯過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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