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斷糧
第三天頭上,風雪也稍稍小了些,晌午剛過,南門那頭的守卒連滾帶爬地就衝進帥府,險些在階梯前摔了個狗吃屎。
「報——」
那守卒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盔甲上全是白霜:
「南門外頭十里地……起、起了大煙塵!壓過來好大一隊人馬!」
堂屋裡,梁崇正拿著支炭筆在輿圖上勾畫,聞言手腕子停了一下,頭都沒抬:
「蠻子繞過關口了?」
「不像蠻子。」
守卒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急促道,「全穿著大周的行頭,打著紅旗,看著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幾萬人。」
坐在下首的張百寧和胡燕也都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三道人影就登上了南門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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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子外頭也刮著刺骨的刀子風,胡燕便站在垛口邊上往下瞅。
遠處的官道上,一條望不到頭的人龍也正頂著風雪往前挪,人挨著人,馬挨著馬,腳底下踩出來的泥湯子在雪地里拖成了一條粗黑的爛線。
走在最前頭的旗官早把軍旗都卷在腋下避風,只有幾隊前鋒騎兵頂著寒氣到了關門底下。
城樓下頭的守城校尉按著佩刀厲聲喝問:
「來者何部?報上番號!」
底下領頭的一個黑臉將領便翻身下馬,那身鐵甲被風吹得發硬,臉頰上也凍出了兩塊紫紅,手裡還高高舉起一面明黃色的綢緞信物:
「并州前鋒軍,奉陛下明旨,十萬大軍分批馳援北境,併入新軍編制。」
那將領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鐵,喘著粗氣喊道:
「我等是第一批,共計五萬人馬!快開城門,弟兄們在路上斷糧兩天了。」
城頭上的守卒把竹筐吊下去,也都驗了聖旨和大印,是真貨。
城頭上的將校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誰也沒先開口。
厚重的包鐵城門發出牙酸的響聲,慢騰騰拉開了一道縫,門縫裡先擠進來一股寒氣。
……
半個時辰後,鎮北關裡頭亂成了一鍋粥。
街面兩旁的空地上全扎滿了牛皮帳篷,伙房營的幾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下柴火也燒得正旺,蒸騰出白茫茫的熱氣。
街口的粥棚前,人都排出去半里地,隊尾的人蹲在雪裡搓手,粥棚里的伙夫手都忙不過來。
這五萬并州兵也沒個正規軍的模樣,一個個也都面黃肌瘦,嘴唇乾裂起皮,端著粗瓷大碗就蹲在牆根底下,連嚼都不嚼就往喉嚨里倒稀粥,狼吞虎咽,活像一幫剛放出來的饑民。
有個半大的兵卒捧著碗,手抖得灑了半碗,也顧不上。
統帥府偏廳裡頭,爐火燒得旺,氣氛卻冷。
那個黑臉統軍姓趙,喝了三碗滾水才緩過一口氣,苦著臉朝梁崇拱手:
「主帥,非是卑職御下不嚴。
從并州開拔那日起,戶部撥下來的糧草就打了對摺,走到半道上,運糧隊更是直接斷了頓。
弟兄們一路啃草根、就著雪水硬挺過來的,再走兩天,這五萬人就得全撂在雪窩子裡。」
趙將軍說到這兒,喉頭動了動,到底沒再往下說。
梁崇坐在主位上,臉上沒什麼動靜,也就聽著。
等那趙將軍被親兵領下去歇息,堂屋裡就只剩他們三個。
管軍需的記帳官抱著厚帳冊走進來,臉白得像張紙,嘴皮子直哆嗦:
「大、大帥,帳對完了。」
梁崇掃了他一眼:「念。」
記帳官心裡一沉,咽了口唾沫:
「關里原有的存糧,供咱們自己的弟兄吃到開春也還算寬裕。可眼下進了這五萬人……再加上後面陸續要到的五萬,滿打滿算二十萬張嘴。」
記帳官把頭埋得極低,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
「存糧……只夠吃五天。」
五天。
記帳官說完,自己先往後縮了半步。
這話一出來,偏廳里徹底沒了動靜。
張百寧就靠在椅子上,忍不住咳了兩聲,苦笑道:
「京里那些文官算得可真精。明著是給咱們添了十萬精兵,暗地裡卻連根草料都沒跟過來,這是拿十萬張嘴,生生來把鎮北關給吃垮。」
他說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擱,也就沒再勸。
梁崇手裡還捻著一串舊佛珠,臉上冷得像掛了霜,看不出慌,也看不出怒。
那串佛珠磨得發亮,一顆一顆從指頭底下過去。
他轉過頭,心裡也在盤算,就看著一直沒吭聲的胡燕:
「胡副將,你怎麼看?」
胡燕端著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淡淡的:
「二十萬人吃不飽,比二十萬蠻子壓境還危險。餓狠了,是要炸營的。」
梁崇冷聲道:
「糧就那麼多,你打算怎麼分?」
「餓著分。」
胡燕便放下碗,臉上沒什麼動靜:
「關門落鎖,一人一天半碗稀粥,吊著一口氣餓不死就行。
直到發兵出關的那一天,才准飽飽吃上一頓乾飯。」
屋裡靜了片刻。
張百寧就嘆了口氣:「這法子雖然狠,但確實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只是這軍令一下去,全軍上下怕是得把下令的人祖宗十八代都罵個遍。」
屋裡幾個人都聽清了,誰也沒接這句。
胡燕看了看梁崇,沒說話。
張百寧也看了看梁崇,低頭喝茶。
梁崇抓著佛珠的手就停住了。
他把佛珠攥進手心,指節發白,臉皮也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皮撩起來,冷冷地刮過胡燕和張百寧的臉:
「你們倆看老夫作甚?」
胡燕語氣依舊平淡:
「太平公是新軍的主帥。
這等斷糧克餉、招全軍唾罵的節制軍令,下頭人認的,是主帥的大印。」
張百寧在旁邊補了一句:
「老梁你德高望重,一表人才定是不忍看我兩背鍋的吧?」
梁崇坐在椅子裡,盯著面前這兩個人,半晌沒憋出一個字來。
整個人都要紅溫了。
按資歷來說,張百林比他還要更勝一籌,但如今他只是個副將,還有傷在身,他總不好拿張百林來頂鍋。
而胡燕那就更不用說了,雖說也是副將,但他是個年輕人啊。
他要是敢拿年輕人去頂鍋的話,等回到軍中,怕不是被人給罵得都抬不起頭來。
外頭風雪呼嘯著砸在窗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窗紙也被風鼓得一下一下地響。
過了許久,梁崇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張老臉頭一回沒那麼冷了:
「……這件事,等剩下那五萬人全到齊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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