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勝負
教場裡頭也徹底沒了聲響,冷風也卷著雪沫子,順著圍欄一路刮過去。
梁驍還站在雪泥地里,粗木槍還停在半空,胸口也起伏得厲害。
他就低頭瞅了瞅頂在自己心口前半寸的那截鈍木刀,喉嚨也動了動,臉上到底有些掛不住。
剛才情急之下使了多大的暗勁,他自己心裡最清楚,換作軍營里皮糙肉厚的老卒,前胸早讓頂裂了。
可面前這女人硬生生用身板給接住了,腳下在泥里也滑出兩道印子,人卻連晃都沒晃一下。
「噹啷」一聲。
梁驍就把手一松,木槍直挺挺砸在雪泥里。
他便退了半步,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把兩隻手攤開,說了句:「我輸了。」
他又有些泄氣地吐了口白汽,倒也沒在全軍將士面前賴帳,說道:
「剛才急了眼,算是我先壞了規矩。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我認了。」
張秀就看了他一眼,手腕一轉,把木刀插回腰上的皮鞘里,沒接話,也沒笑話他,只是退回了自己的隊伍前頭。
圍欄外頭那幫伸著脖子的老兵全不吭聲了。
好些老卒心裡明白,輸贏還在其次。
剛才梁驍那一下暗勁到底有多沉,懂行的人都瞧得明白,換做他們上去也是個躺下的下場。
有人低聲說了句,方才那一撞,少說也是八品往上的力道。
可這女人硬頂上去的那股子硬勁,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那也根本不像是七八品的人能拿皮肉硬抗下來的動靜。
好些老卒也都互相對視了一眼,心裡頭全在犯嘀咕。
高台上面,梁崇也坐得直直的,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頭也微微收緊了些,臉色有些發沉。
那頭張百寧也放下了拐杖,轉頭低聲說道:
「老梁,這幫丫頭身上有股硬勁,不是光靠死練力氣能練得出來的。」
這時候,梁崇沒應聲。
高台後頭幾個參將互相遞了個眼色,誰也沒敢先開口。
過了好一陣,他才轉過頭看著身旁的胡燕。
胡燕還靠在木椅上,手裡端著半碗有些放涼了的粗茶,正一口一口吹著面上的茶沫子,臉上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梁崇看著他,聲音不大,開口問道:
「胡小子,你給老夫交個底,這幫女人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見胡燕沒立刻答,梁崇就把手往膝蓋上一搭,接著說道:
「你要是肯把這門道交出來的話,武庫裡頭,老夫再額外給你批八百套重甲。」
張百寧在旁邊聽著,目光掃過兩人,心裡也在算這筆帳。
先前賭的八百套,再加這八百套,整整一千六百套,整個北境也勻不出第二家。
胡燕心裡明白,這門道交不得。
那股氣力是他拿自己的生機寶血強行洗出來的底子,旁人也就照搬不了。
胡燕就把茶碗擱在桌上,搖了搖頭:「太平公,這事不成。」
梁崇眼皮就微微抬了一下,問道:「嫌少?」
「不是嫌少,」
胡燕迎著他的目光,說道,「是這法子給了你也用不上。」
梁崇又盯著他看了幾息工夫,見胡燕臉上坦然,到底沒再多問。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高台木欄杆前頭,扯著嗓子朝下頭喊道:「今日比試,斥候女隊勝了!」
他又抬手指了指場子裡那兩百個戴鐵面具的女人:
「打今兒起,編進新軍斥候第一營!甲冑、馬匹、營盤,全按前鋒營給,誰要是敢在背後嚼舌根子,按軍法辦!」
這時候,全場先是一靜,跟著就爆開成片的呼喊聲。
場中央,兩百個黑甲女子也依舊沒摘面具,只是齊齊拔出腰間的木刀,在胸前重重一橫。
梁崇沒看胡燕,也沒等底下的將士歡呼完,把斗篷一甩,轉身便下了高台。
傳令的兵卒跑下高台,各營隊正忙著把人往回帶。
……
半個時辰後。
那頭城西的小院裡,一輛輛大車就碾著雪泥推進來,拉來了八百套擦得發亮的重甲。
李武就蹲在台階上,手裡拿個帳本,一邊點數一邊咧著嘴笑:
「老大,太平公這回辦事倒乾脆,就是送甲過來的軍械官手都在哆嗦,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胡燕就站在廊下看著這堆生鐵疙瘩,對身後的張秀說道:
「這些重甲你們穿不上。
女人身子輕,套上幾十斤的鐵殼子,在戰陣上也跑不開。
這批甲全撥給重甲營,換三千匹好馬回來,往後你們改練快馬穿插。」
張秀便躬身應道:「全憑副將吩咐。」
胡燕看了一眼她肩膀上崩裂的皮甲,又補了一句:
「等開春出了關,我親自給你們尋一批合身的軟甲。」
張秀眼底也亮了亮,沒多說客套話,只是把頭低得更深了些:「謝恩人。」
……
傍晚,鎮北關統帥府的內堂里沒怎麼點燈,屋裡陰冷陰冷的。
梁驍赤著上身跪在青石板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繃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梁崇就坐在桌案後頭,拿著粗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的舊佩刀,屋裡只有布料蹭過皮革的響聲。
過了好一陣子,梁崇才撩起眼皮看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聲音冷得很:
「八百套重甲,老夫攢了幾年的老底子。
這還不是把你扔給胡燕,讓他教你的禮品,而是你輸出去的!」
梁驍把頭埋得極低,咬著後槽牙悶聲道:
「爺爺,是我技不如人,我認罰。」
梁崇就把刀輕輕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技不如人,那是你在教場上的事。壞了大營的規矩,丟了帥府的臉面,這是另一筆帳。」
他就站起身,俯視著梁驍,說道:
「在地上跪到天亮,明早自去領三十軍棍,滾回重甲營去當個副統領。
開春出了關,你要是拿不回三個蠻子千夫長的腦袋,就別回這帥府見老夫了。」
梁驍渾身也繃緊,沉聲應道:
「諾。」
梁崇沒再理他,負著手走到北邊的窗戶前頭,看著外頭黑壓壓落下來的大雪,又揉了揉發酸的眉頭,心裡其實肉疼得直嘬牙花子。
那批甲原是要留給他手下親隨換裝的,如今全讓胡燕給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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