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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空空門(九千字大章)

  拜完了把子,兩人重新落座。

  跑堂夥計手腳麻利地跑上前,把桌上的黃銅香爐撤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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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這層異姓兄弟的名分,桌上的氣氛熱絡了不少。

  陸逍遙端著酒碗,話匣子徹底打開,絮絮叨叨說起自己這十幾年在山谷里砍柴練刀的瑣事。

  坐在一旁的桃夭夭手裡抓著筷子,一邊往嘴裡塞菜,一邊用兩隻大眼睛在李璟言和陸逍遙之間來回打轉。

  說實話,她現在腦子都還有點發懵。

  下午在官道上被她順走包袱的那個呆頭鵝,搖身一變,居然成了西南王府二公子的結拜兄弟!

  這小子到底是哪點被李二公子給看上了?

  她上下打量了陸逍遙好幾遍,除了瞧出這人身體結實、性子憨直之外,實在沒看出半點出奇的地方。

  這事兒透著股邪乎勁,比她自己失手被抓還要離譜。

  嚼著嘴裡的肘子肉,桃夭夭肚子裡又開始犯嘀咕。

  明天要是這位李二公子真帶人上了山,跟自家師父撞上,師父他老人家會怎麼辦?

  是梗著脖子硬扛到底,還是先硬後軟?

  念頭在腦子裡轉悠,她嘴上可沒停,這客棧的大廚手藝確實沒得挑,不吃白不吃。

  李璟言聽陸逍遙講完一段山里獵野豬的趣事,放下酒杯開口道:

  「二弟,既然你這趟下山沒有明確的地方要去,明天不如就跟我一塊兒去趟白充山,會會這位桃姑娘的師父,如何?」

  陸逍遙痛快點頭:

  「行啊!反正我也是瞎轉悠,去哪兒不是去,更何況是大哥你開口。」

  他說著,轉頭瞅了正埋頭苦吃的桃夭夭一眼,哼了一聲:

  「正好我也去瞧瞧,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師父,能定出逼著徒弟下山偷夠一百個人的歪門規矩。」

  桃夭夭張了張嘴,想替自家師父辯解兩句,可苦主就坐在對面,她實在沒臉張這個嘴。

  再說了,李二公子眼下態度挺和氣,自己多說多錯,還是老老實實閉嘴吃飯吃菜吧。

  看李二公子這脾氣,明天到了山上就算真動手,想來也不會要了師父的老命。

  死道友不死貧道,師父他老人家皮糙肉厚,挨頓揍也掉不了幾斤肉。

  萬一真能逼著師父把這破規矩改了,往後新入門的師弟師妹們還能跟著享福呢。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多時辰才散場。


  吃飽喝足,李璟言讓夥計在二樓給陸逍遙安排了一間上房。

  至於桃夭夭,為了防著這丫頭半夜施展空空門的看家本領溜之大吉,李璟言直接把人交給了傅寒姒看管,讓她們倆睡一個屋。

  屋裡頭擱著一個十境巔峰的天魔宗聖女,這丫頭就算長出翅膀來,今晚也別想翻出客棧的窗戶。

  不過李璟言這回倒是多慮了,桃夭夭壓根就沒動過逃跑的心思。

  人家是西南王府的二公子,又把白充山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自己要是敢半夜抹油開溜,那才叫徹底把這位爺給得罪死了,她還沒蠢到那個份上。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李璟言洗漱穿戴完畢,剛走到房門邊,就聽見外頭走廊上傳來鬥嘴的動靜。

  「小賊,你昨晚偷牛去了?怎麼看著一宿沒合眼啊?」這是陸逍遙的大嗓門。

  緊接著是桃夭夭不服氣的反駁聲:「誰偷牛去了?你才偷牛去了!哼,別平白無故污衊好人,我只是認床沒睡好而已!」

  事實上,自然不是什麼認床沒睡好,而是想得太多睡不著。

  她昨晚躺下後滿腦子都是李二公子帶人上山的事,翻來覆去烙餅似的折騰到後半夜才迷糊過去,滿打滿算也就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要不是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早就蒙著被子賴床了。

  李璟言拉開房門走出去,瞧見有些睡眼惺忪的桃夭夭,笑著招呼道:

  「都醒了?走吧,先下樓吃早飯,吃飽了再動身。」

  聽到有飯吃,桃夭夭萎靡的精神頭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跟在後頭下樓,看著李璟言的背影,心裡頭對這位二公子倒是又多了幾分好感。

  外頭那些名門正派的俠客,一聽她是空空門的賊,個個都拿鼻子看人,唯獨這位二公子不僅沒拿偏見看她,說話行事還這麼隨和。

  吃過早飯,李璟言把風惜花和王府的大隊護衛全留在了客棧。

  白充山距離穆坪縣也就四十來里地,只是山路崎嶇,馬車根本上不去。

  而且這趟是去收人的,帶太多人馬動靜太大,萬一還沒照面就把那位擅長跑路的空空門門主給驚走了,再想抓人可就費勁了。

  李璟言只帶了陸逍遙、桃夭夭、傅寒姒,外加冷紅袖、孫梅和周滿倉這三位十一境高手。

  一行七人騎上快馬,出了穆坪縣城,順著官道直奔白充山。

  四十里路程,快馬加鞭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山腳下。

  眾人把馬匹拴在山腳的樹林裡,桃夭夭苦著一張小臉走在最前頭帶路,李璟言幾人跟在後頭徒步上山。


  白充山算不上什麼名山大川,就是整體陡峭,而且林子也密得很,到處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野荊棘,根本沒有現成的山道。

  往北翻過兩座山頭,爬到第三座山峰的半山腰時,前頭的路徹底斷了,只剩下一面光禿禿的陡峭石壁,底下爬滿了青苔和粗藤蔓。

  桃夭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的李璟言,雙手合十祈求道:

  「李公子,我師父這人脾氣真的很古怪,而且年紀大了經不起嚇,待會兒見了面,您可千萬別讓這位黑衣姐姐拔劍啊……」

  李璟言看著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笑道:

  「放心,昨晚不就跟你說過了嗎,咱們今天是來拜訪長輩、講道理的。只要你師父通情達理,我們肯定不動粗。」

  桃夭夭拍了拍胸口,轉過身扒開石壁底下的藤蔓,露出一道隱蔽石洞。

  順著昏暗潮濕的山洞往裡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頭豁然開朗。

  洞口外是一個被四周山峰環抱的小山坳,裡頭有水潭,有開墾出來的菜地,還建著幾間頗為規整的木屋。

  木屋前頭的空地上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墩。

  這會兒,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頭髮花白、身形乾癟瘦小的老頭,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墩上,手裡抓著個酒葫蘆往嘴裡灌酒,嘴裡頭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聽到山洞口傳來的腳步聲,老頭拿下酒葫蘆,看到來人後,樂呵呵地喊道:

  「死丫頭,怎麼才下山兩天就跑回來了?難不成這麼快就把一百個人的包袱給摸齊了?」

  「快拿過來給師父瞧瞧,都順了些什麼好寶貝!」

  桃夭夭走出山洞,看著自家師父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哭喪著臉喊了一聲:

  「師父,寶貝沒順著,我把苦主給您領回來了……」

  「啥玩意兒?苦主?」

  灰衣老頭動作一頓,扭過脖子朝山洞口看過來。

  就見自家徒弟身後,慢悠悠地走出來六個人。

  老頭子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眼力勁兒毒辣得很。

  走在最前頭的錦衣公子和背刀少年倒還好說,可跟在後頭的那一男三女,身上半點內力真氣的波動都沒有,偏偏往那兒一站,就讓他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這是常年在生死邊緣打滾養出來的直覺,那四個人裡頭,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一巴掌拍死他!

  老頭子腦門上刷地見了汗。

  這死丫頭下山到底是偷了哪路神仙的東西,怎麼把人引過來端老窩了?!


  他自己也就九境的修為,平日裡仗著空空門的絕頂輕功,哪怕撞上十境武夫也能全身而退。

  可面對眼前這幫人,他連提氣跑路的念頭都不敢動,心裡頭門兒清,自己只要敢往後退半步,今天這條老命就得交代在這兒。

  灰衣老頭咽了口唾沫,把酒葫蘆往腰間一別,眼珠子亂轉,盤算著待會兒是直接跪下磕頭認慫,還是趴在地上抱大腿求饒。

  李璟言邁步走上前,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

  「這位想來就是空空門的當代門主,人稱『踏雪無痕』的司空摘星司空前輩吧?晚輩西南王府李璟言,冒昧登門,打擾前輩清修了。」

  西南王府,李璟言?!

  司空老頭腦子裡嗡的一聲,兩條腿一哆嗦,差點當場跪在地上。

  人的名樹的影,這位二公子在離州地面上那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最放心的小徒弟頭一回下山單幹,就捅了這麼大一個馬蜂窩!

  肚子裡怕得直打鼓,司空老頭臉上卻在眨眼間擠出了討好的褶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腰彎成了大蝦米:

  「哎喲!原來是王府的二公子大駕光臨,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

  話音未落,他猛地扭過頭,抬手就往桃夭夭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破口大罵:

  「你個狗娘養的敗家玩意兒!老子平時是怎麼教你的?讓你下山歷練,你長了幾個腦袋,敢去太歲頭上動土,摸到二公子頭上去了?還不趕緊給二公子跪下磕頭賠罪!」

  桃夭夭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喊道:

  「師父,我沒偷二公子的東西,我偷的是旁邊這位陸大哥的包袱,不過我偷完之後,他就跟二公子成了結拜兄弟了……」

  司空老頭聽得腦門發懵,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前腳被偷,後腳就跟王府二公子拜了把子?

  不過懵歸懵,場面上的戲碼是一點不能漏。

  只要自己姿態擺得夠低,這位二公子說不定就能高抬貴手,把這事兒輕輕揭過去。

  「那也是你瞎了狗眼!」

  司空老頭罵罵咧咧地訓完徒弟,又轉過臉衝著李璟言和陸逍遙點頭哈腰:

  「二公子,還有這位陸少俠,這死丫頭剛下山不懂規矩,衝撞了二位貴人。」

  「包袱里的東西要是有半點損壞,小老兒砸鍋賣鐵也給您雙倍賠上!要是二位還不解氣,小老兒這就去拿家法,當著二位的面把她的爪子給打腫!」

  這番做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演苦肉計。


  旁邊的陸逍遙看得直眨巴眼,昨晚吃飯的時候,這丫頭還一個勁兒地說她師父脾氣臭硬,怎麼一打照面,這老頭比誰都好說話?

  李璟言看著面前這個把慫字寫在腦門上的老頭,也覺得好笑。

  他擺了擺手,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司空前輩言重了。我二弟的包袱昨晚就已經物歸原主,裡頭的東西也沒少。我今天過來,不是為了找令徒興師問罪的。」

  司空老頭抬袖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賠著笑臉湊到石桌旁站定:

  「那不知二公子大駕光臨,是有什麼吩咐?只要小老兒能辦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絕不推辭!」

  李璟言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開門見山地說道: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司空前輩聊一聊你們空空門的門規。」

  「昨晚聽桃姑娘說,你們門派有個規矩,徒弟出師下山,必須得偷夠一百個人的東西才能回山。司空前輩,這規矩,是不是不太合適?」

  司空老頭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這位王府二公子大老遠爬上山,居然是為了管他們門派的家務事。他搓了搓手,尷尬地解釋道:

  「回二公子的話,這規矩也不是小老兒定的,是我們空空門老祖宗傳下來的。」

  「畢竟我們這脈吃的就是這碗飯,不下山練練膽子和手藝,往後在江湖上混不開啊……」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那也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能改。」

  李璟言看著司空老頭,慢條斯理地說道:

  「練輕功、練手法,法子多的是,沒必要非得靠摸別人的錢袋子來練。」

  「更何況桃姑娘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你讓她在外頭到處順人包袱,今天運氣好碰上了我二弟,沒跟她計較;改天要是撞上個心狠手辣的魔道妖人,或者是脾氣暴躁的世家子弟,你這寶貝徒弟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白充山,可就兩說了。」

  這話戳到了司空老頭的痛處,讓他根本沒法反駁。

  其實他也怕徒弟在外頭惹上惹不起的狠角色,所以不管是前頭收的那兩個徒弟,還是這個後收的小徒弟,他都是親自帶著在江湖上走動一兩年,手把手教他們認人,告訴他們誰能偷、誰不能惹。

  之前那兩個徒弟也沒鬧出什麼么蛾子,也讓他對這小徒弟也放心的很。

  結果可倒好,三個徒弟里,他認為天賦最好的小徒弟下山沒幾天,就踢到了鐵板上。

  看出老頭子臉上的鬆動,李璟言繼續往下說:

  「司空前輩也不用擔心門派的手藝失傳。」


  「你們空空門的輕功和探查隱匿之術,在江湖上那是一等一的絕活。」

  「放著這麼好的本事不用在正道上,偏偏去干順手牽羊的勾當,未免太糟蹋東西了。」

  「我這兒倒是有條明路,就看司空前輩願不願意走了。」

  司空老頭眼睛一亮。

  對方肯給指路,那就說明今天這關徹底過去了。

  他趕忙彎腰拱手:

  「還請二公子指點!」

  「我西南王府雖不缺擅長隱匿和輕功的探子,但那些人的本事哪能跟前輩相比。而且你們這妙手空空的絕活,要是用對了地方,能派上大用場。」

  李璟言拋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司空前輩要是願意,不妨帶著徒弟去安南城幫我做事。」

  「王府每個月按供奉的規格給你們師徒倆發月例銀子,平日裡練功所需的丹藥藥材,也由王府一力承擔。」

  「你們只需要把這身輕功和探查的本事教給王府挑出來的人就行。」

  「背靠著西南王府這棵大樹,你們往後的日子,可要比窩在這山溝里舒坦多了。」

  「再說了,有王府的資源撐著,你們空空門的本事,也能在您老手裡發揚光大,不用再像現在這樣東躲西藏。」

  這才是李璟言特意跑這一趟白充山的根本原因。

  改變桃夭夭替陸逍遙擋刀慘死的結局只是順手為之,把空空門這脈人馬收歸己用,才是實打實的好處。

  在《滄瀾界》的中後期,空空門的隱匿探查之術在打探情報和潛入各大勢力時好使喚得很。

  王府現有的探子雖多,但論起溜門撬鎖、斂息追蹤、還有妙手空空的精細活,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原本的劇情里,這空空門也因為桃夭夭這一層關係,與主角也建立了聯繫,也因此後來被主角拉攏過去,給西南王府添了不少亂子。

  現在提前把牆角撬過來,給自家培養一批頂尖的斥候探子,這買賣怎麼算怎麼賺。

  石桌旁,司空老頭聽完李璟言開出的條件,整個人都呆住了。

  去西南王府當供奉?按月領銀子和丹藥?

  這他娘的哪是苦主上門找茬,這分明是財神爺上山送金元寶來了!

  他窩在這深山老林裡頭,可不是因為喜歡過什麼閒雲野鶴的清苦日子,純粹是因為空空門名聲不好,又是個沒後台的小門派,不躲著點容易被人當成肥羊宰了。

  要是能搭上西南王府的線,那可就徹底翻身了!


  往後走在離州地面上,那些以前拿正眼都不瞧他的名門正派,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司空供奉,連官府的捕快都得繞著道走!

  司空老頭生怕李璟言反悔,連半點江湖前輩的架子都沒端,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願意!小老兒一百個願意!」

  「承蒙二公子看得起我們師徒倆這點微末手藝,打今兒個起,我們空空門那條偷夠一百個人的破規矩徹底廢了!往後二公子指東,我們師徒倆絕不往西!」

  站在旁邊的桃夭夭也是喜出望外。

  雖然自家師父這軟骨頭的模樣實在有點丟人,跟自己記憶里那個脾氣倔倔的老頭有挺大出入。

  但這個結果她是舉雙手贊成的。

  不用再去外頭偷東西挨人追殺,還能住進繁華的安南城,頓頓吃上昨天晚上那種大魚大肉,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她趕緊湊上來,笑嘻嘻地沖李璟言福了福身子:

  「多謝二公子收留!」

  李璟言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很是滿意。

  不費一兵一卒,單靠幾句話就收編了空空門,省事得很。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王府的銅製腰牌,順手扔給司空老頭:

  「既然談妥了,你們今天就把山上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們在穆坪縣的客棧等你們,明天一早,一塊兒啟程回安南城。」

  交代完老頭,他又轉頭看向桃夭夭:

  「等會兒下了山,我會讓護衛套一輛馬車去山南邊的桃家村,把你那位八十歲的老奶奶一塊兒接上,省得老人家一個人在村里沒人照應。」

  桃夭夭張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她沒想到這位李二公子辦事居然這麼妥帖,連她老家在桃家村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司空老頭雙手接過腰牌,拿袖子擦了擦,寶貝似的揣進懷裡貼身放好,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見徒弟還在發呆,他伸手捅了捅桃夭夭的胳膊:

  「死丫頭,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謝過二公子的大恩!」

  「謝謝二公子!」桃夭夭回過神來,脆生生地彎腰道謝,這回是真真心誠意了。

  正事辦妥,李璟言也不在山坳里多留,起身帶著人順著山洞原路返回,桃夭夭也跟著一起。

  一是她也沒什麼東西可收拾的,二也是為了接她奶奶那事。

  出了山洞,一行人原路下山。

  到了山腳樹林,李璟言沒急著上馬,把鐵鷹叫到跟前,指了指旁邊的桃夭夭:


  「待會兒回城,你挑兩個機靈的護衛,套一輛寬敞點的馬車,帶著桃姑娘去趟山南邊的桃家村。」

  「老人家年紀大了,突然瞧見幾個帶刀的生面孔上門,免不了要受驚。」

  「讓桃姑娘先露個面,把底細跟老人家說清楚了,你們再幫著收拾細軟把人接上車,路上把車趕穩當些。」

  鐵鷹抱拳應道:「是,二爺,屬下省得。」

  站在旁邊的桃夭夭聽著這番話,兩隻手抓著衣角,手指頭繞來繞去。

  她原本還擔心王府的護衛過去會嚇著自家奶奶,畢竟那些人個個五大三粗,往院子裡一站跟門神討債沒兩樣,剛才下山那會兒她還在肚子裡琢磨怎麼跟李二公子開口提這事。

  哪成想自己還沒張嘴,人家就已經把前前後後的細節全給替她考慮周全了。

  騎馬回到穆坪縣的客棧,剛過晌午。

  鐵鷹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就去後院套好馬車,載著挑好的護衛和桃夭夭出了城。

  客棧大堂里,李璟言坐在八仙桌旁,拿茶蓋撇著碗裡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潤潤嗓子,這才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陸逍遙:

  「二弟,白充山的事算是了了。咱們明天一早就啟程回安南城,你既然眼下在江湖上也沒個定處,不如就跟我一塊兒回趟王府,在安南城好好逛逛,如何?」

  把這位天命之子帶回自家大本營,擱在眼皮子底下好吃好喝地招待著,順便再讓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認認這張臉,往後真要再鬧出什麼摩擦來,也不至於大水沖了龍王廟。

  陸逍遙雙手捧著大茶碗,聞言把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

  「行啊!我在山谷里待了十幾年,還沒見過州府那樣的大城池長什麼樣呢。既然大哥開口,那我就厚著臉皮跟大哥去開開眼界!」

  他是真覺得跟這位結拜大哥待在一塊兒舒坦。

  不用操心吃住,也不用防備有人在背後使絆子,這種有人兜底的感覺,自打他下山以來還是頭一回體會到。

  到了下午申時末,客棧門外傳來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

  馬車停穩,桃夭夭先從車轅上跳了下來,回身和鐵鷹一塊兒,把一個頭髮全白、拄著棗木拐杖的老太太給攙扶下了車。

  李璟言聽到動靜走出大堂門檻。

  桃夭夭扶著老太太走上台階,給老人家安頓在廊下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則快步走到李璟言跟前,福了福身子:

  「二公子,我把奶奶接過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璟言那張挑不出半點毛病的俊臉,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對了,下午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聽我師父念叨了一嘴,說是光靠我們師徒倆給王府辦事人手不太夠。他老人家已經在山上寫了信,用信鴿傳給我那兩個在江湖上跑單幫的師兄了,讓他們收到信就趕緊往安南城趕,一塊兒過來投奔二公子。」

  李璟言點點頭,招手叫來旁邊的客棧掌柜和兩個王府侍女:

  「去後院收拾一間清淨暖和的一樓客房出來,被褥換新的,再讓後廚燉一盅軟爛好克化的雞湯送過去,好生照應老人家歇息。」

  侍女們齊聲應下,上前幫著桃夭夭把老太太扶進了後院。

  桃夭夭走在後頭,回頭看了李璟言的背影好幾眼。

  這位二公子說話溫言細語的,做事又這麼體貼入微,跟塊暖手的美玉一樣,誰要是能在他手底下當差,那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一直等到天色擦黑,客棧大門準備落鎖的時候,背著個大包袱的司空摘星才氣喘吁吁地摸進了客棧。

  老頭子把山坳裡頭攢了大半輩子的家當全給打包背了下來,李璟言也沒多問他包袱里裝了些什麼零碎,讓人在二樓給他開了間上房,順便叫後廚給他熱了一桌酒菜。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車隊便拔營啟程,順著官道往安南城方向趕去。

  這一路沒再出什麼岔子。

  緊趕慢趕走了兩天,第三天下午,高大巍峨的安南城牆終於出現在了官道盡頭。

  車隊進了城,把司空摘星師徒和桃老太太安頓在王府外頭的一處宅院後,李璟言便帶著陸逍遙、傅寒姒等人徑直回了西南王府。

  剛邁進王府二門,給陸逍遙安排好客房,迎面就撞見了得到通報、大步流星走過來的世子李璟乾。

  李璟乾今天穿了身玄色常服,快步走到李璟言跟前,上下打量了自家二弟兩眼,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李璟言肩膀上拍了兩下,哈哈笑道:

  「好小子,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就行!你這趟去徐州賀個壽,前前後後折騰出來的動靜,可是給大哥我送了好大一份驚喜啊!」

  李璟言知道大哥嘴裡說的驚喜指的是什麼。

  他笑了笑,沒在這院子裡頭接話茬。

  李璟乾也是個明白人,瞧見周圍還有不少下人和護衛候著,便拉著李璟言的胳膊,一路往自己院裡的書房走去。

  進了書房,李璟乾反手把兩扇木門合上,插上門栓,轉過身看著正在桌邊自己倒茶喝的二弟,實在按捺不住肚子裡頭的好奇,開口問道:

  「行了,屋裡沒外人,快跟大哥交個實底。你小子如今到底是個什麼境界了?」


  當初二弟從神女峰迴來,說憑空有了五境實力,他那會兒就已經覺得是老天爺開眼了。

  這才過去多久?怎麼跑了一趟徐州,連九境的名門高徒都能摁著打了?

  李璟言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道:

  「我現在的境界嘛,硬要按江湖上的路數來算,差不多也就是個八境的水準。不過真要動起手來,我能發揮出來的戰力,可不止八境那麼簡單。」

  李璟乾圍著他轉了半圈,嘴裡嘖嘖稱奇,伸手搭在李璟言的脈門上探了探,片刻後收回手,臉上滿是古怪之色:

  「奇了怪了,我剛才用真氣探了一圈,你這渾身上下的經脈,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堵得嚴嚴實實的,連半點內力流轉的跡象都沒有?」

  李璟言攤了攤手,笑道:

  「本來就是一樣的。我學的這門傳承路數跟尋常武夫不一樣。」

  李璟乾聽完,搖頭嘆道:

  「……老二,我以前還當你是塊朽木,現在看來,你的練武天分半點不比我差。要是你打小經脈通暢,能正常跟著父王習武,怕是這修煉的速度還真不弱於我。」

  李璟言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笑道:

  「大哥,話可不能這麼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要不是我打小經脈堵塞,也不一定就會有如今的奇遇。」

  李璟乾怔了一下,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是啊,你這話倒是在理!」

  ……

  青州。

  一處荒僻的山野破廟裡,蛛網遍布,神台上的泥塑佛像早已經掉了半邊腦袋。

  廟堂正中央升著一堆篝火,枯枝燒得噼啪作響。

  神拳老人背著手邁過破敗的門檻,瞧見坐在火堆旁那個穿著破爛道袍、雙目緊閉的乾瘦老者,沒好氣地嚷嚷道:

  「老瞎子,你可真是讓我好一頓找啊!」

  「這些天我帶著徒弟把青州地面上的山溝溝都快翻遍了,幸好你故意留了點指引的痕跡,要不然我還真摸不到你這來!」

  跟在神拳老人身後的秦無涯,這會兒正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火堆旁那個看著跟街邊乞丐差不離的閉目老者。

  這就是名震天下的天機閣閣主,天機老人?

  他跟在師父身邊這些年,耳朵裡頭沒少聽師父念叨這位老前輩的本事。

  說是這天下就沒有老瞎子算不準的事。

  只是百聞不如一見,今天這還是頭一回撞見真人,瞧著實在跟說書先生嘴裡頭那種仙風道骨的高人半點不沾邊。


  火堆旁的閉目老人手裡拿著根樹枝,撥弄了兩下火堆里的柴火,笑呵呵地開口:

  「不用你張嘴,我也知道你這趟火急火燎跑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不過醜話我可得先說在前頭,當年我給你這寶貝徒弟批的那樁姻緣,在當時是絕沒有半點差錯的。」

  「至於到了如今為什麼會拐了彎、出了岔子,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因為眼下這盤天機,連我也看不破了。」

  神拳老人原本還打算上前揪著老瞎子的鬍子好好討個說法,一聽這話,邁出去的步子直接停在了原地。

  他瞪起兩隻牛眼,盯著火堆旁的老者,追問道:

  「你說什麼胡話呢?這世上還有你老瞎子看不破的天機?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天機老人嘆了口氣,搖晃著腦袋說道:

  「不知,不知啊。」

  「這天機如今已經是徹底混作一團漿糊了。」

  「而且還不是哪天冷不丁一下子亂掉的,是這二十多天裡,一點一點慢慢變渾的。」

  「起先我還能勉強透過迷霧瞧見個大概輪廓,可到了這兩天,那是連半點亮光都摸不著了,伸手不見五指。」

  神拳老人聽得眉頭打結。

  他跟這老瞎子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太清楚這老傢伙的底細了,那是真有窺探老天爺底牌的邪門本事。

  如今連他都說出這種話來,只能說明外頭這世道,怕是真的在不知不覺間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變故。

  火堆旁,天機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不過嘛,要說一點頭緒都沒有,倒也不至於。」

  「我猜著,這裡頭的根子,跟西南王府那個叫李璟言的小輩,多半脫不開干係。」

  「只是那小傢伙身上到底藏了什麼古怪,能把這方天地的定數攪和成這樣,隔著這麼遠我也算不明白。」

  「所以我才出了山,準備親自去趟離州安南城,拿這雙瞎眼去瞧一瞧這個小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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