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找上門的蕭青魚(四千八百字大章)
晚飯過後,梧桐院的正房裡點了兩盞油燈。
李璟言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狼毫筆,鋪開信紙給趙玉衡那小丫頭寫回信。
傅寒姒站在桌案右側,一手按著硯台,一手拿著墨錠,慢吞吞地轉著圈研墨。
她身子微微往桌案這邊傾著,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筆尖落下的地方。
李璟言這手字算不上什麼名家風範,跟那晚在攬月樓念出來的詞更是沒法比,好在橫平豎直,瞧著倒也乾淨工整。
紙上寫的也不是什麼酸文假醋,全是大白話。
先是夸小丫頭懂事,又叮囑她在家裡頭好好挑個師父,練武的時候別偷懶,寫著寫著還逗了她兩句,說要是過兩年去安南城的時候沒長高,可要敲她腦門。
絮絮叨叨的,倒也挺有意思。
李璟言寫完半頁紙,停下筆,偏過頭看了一眼湊在旁邊的腦袋,笑道:
「聖女大人這侍女差事幹得不到位啊。說好的研墨,怎麼眼睛都快貼到我這紙上來了?」
傅寒姒手裡的墨錠沒停,輕哼了一聲:
「我這不是好奇咱們李大詞仙的文采嗎?想看看你寫封書信,是不是也能寫出花來。」
李璟言重新蘸了蘸墨汁:
「別給我戴高帽,什麼詞仙不詞仙的,我可當不起。再說了,給個還沒長開的小丫頭寫信,拽什麼文采,寫得太深奧她還得找先生翻書去。」
「我就隨口一說,你寫你的,我給你研我的墨就是。」
「那不偷看了?」
傅寒姒斜了他一眼:「你猜?」
李璟言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笑道:
「那可不行。你離得這麼近,我鼻子一嗅就聞著你身上那股子香味了,這讓我腦子裡頭淨走神,連字都不會寫了。」
傅寒姒手裡的動作頓住。
她下意識抬起右胳膊,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兩下。
這哪來的什麼香味?
這傢伙又在說胡話!
耳根子有些發熱,她放下胳膊,瞪了李璟言一眼:
「胡說八道什麼,我身上既沒掛香囊,也沒抹胭脂水粉,哪來的香味?」
李璟言轉回身,重新拿起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挺好聞的。」
說完,他便低下頭,繼續在信紙上落筆。
屋裡頭只剩下呼吸聲和油燈燃燒的聲音。
傅寒姒站在原地,捏著墨錠的手指緊了緊,腦子裡頭來來回迴轉著他最後那四個字,半晌沒再吭聲。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李璟言剛把吹乾的信紙折好塞進信封里,外頭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風惜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二爺,汝陽王府的蕭郡主過來了,在院門外頭說要見您。」
李璟言把信封壓在鎮紙底下,應了一聲:
「把人請進來吧,我這就出去。」
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很快遠去。
屋裡頭,傅寒姒把手裡的墨錠往硯台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
她抱起胳膊,看著正站起身整理衣襟的李璟言,嗓音裡頭帶著股子酸溜溜的怪味:
「恭喜啊李二公子,這趟來徐州收穫滿滿,徹底勾搭上這位郡主了。」
李璟言系好袖口的扣子,轉過頭好笑地看著她:
「什麼叫徹底勾搭上了?」
「話可不能亂說。」
「我跟她在酒桌上剛認了朋友,這三天我連院門都沒邁出去半步,更沒派人去紫竹院遞過話。人家主動找上門來,怎麼就成我勾搭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盯著傅寒姒的臉:
「再說了,你這話說的,味兒不對啊。怎麼,吃醋了?」
傅寒姒往後撤了半步,冷笑一聲:
「我吃哪門子的醋?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是替宇文姝那傻丫頭感到不值。這才走了二十來天,你就把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李璟言「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笑眯眯地問:
「是嗎?那要是這會兒在外頭等著見我的人是阿姝,你心裡頭就舒坦了?」
傅寒姒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垂在身側的手指頭攥成了拳頭,把臉偏向了一邊。
瞧她這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李璟言心情大好,直接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攥緊的拳頭。
手掌溫熱,將她的手整個包在了裡頭。
傅寒姒的手腕子象徵性的掙了兩下,沒掙脫開,壓低了聲音惱道:
「你幹什麼?大晚上的又發什麼瘋,恢復你那紈絝本性了?」
「我有沒有紈絝本性,聖女大人跟我這麼多天了,還不知道嗎?」
李璟言手指頭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收起玩笑的臉色,說道:
「把心放回肚子裡去吧。單憑西南王府和汝陽王府這麼多年的梁子,我跟蕭青魚那丫頭就半點戲都沒有。」
「在酒桌上喝兩杯酒,私底下處個普通朋友,這就已經是頂天了。」
「真要是往男女那事兒上扯,莫說她自己答不答應,她那個當王爺的爹,還有她那個眼高於頂的大哥,頭一個就得提刀殺過來。」
當然,這話他也就說了一半。
攔路的只有汝陽王府那邊。
要是換作他們老李家,知道他把死對頭家裡頭最寶貝的閨女給拐回來了,那畫風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他大哥李璟乾那個護短又務實的性子,聽到這消息,頂多先愣上兩息,然後絕對會豎起大拇指夸上一句:璟言,牛啊!
至於自家那位還沒打過照面的老爹李天雄……
照著原主的記憶去推,老爺子估計會哈哈大笑三聲,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說:你這臭小子,是真行啊你!
腦子裡頭轉過這些念頭,李璟言看著面前不吭聲的傅寒姒,故意用力捏了捏她軟綿綿的手掌,這才鬆開手,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剛邁過門檻,就瞧見風惜花正領著蕭青魚從外院的月亮門走進來。
蕭青魚今兒個沒穿那身紅衣,換了件淡青色的長裙,身後也沒跟著江肅和那兩個丫鬟,就自己一個人過來了。
李璟言迎下台階,笑著招呼道:
「稀客啊。大晚上的,蕭姑娘怎麼有空上我這梧桐院來了?吃過晚飯了沒?」
說話間,他衝著旁邊的風惜花揮了揮手。
風惜花多機靈的人,立馬拱了拱手,順著廊下退出了院子。
跟在李璟言身後走出來的傅寒姒,原本還想杵在廊下聽聽這兩人聊什麼。
但轉念一想,自己眼下頂著個貼身侍女的皮,主子跟貴客談話,還揮手讓人離開,她硬留在院子裡頭容易教蕭青魚看出破綻。
況且剛才在屋裡頭,李璟言把話都挑明了,兩家是死對頭,這兩人根本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而留在這裡反倒添堵,倒不如走了,眼不見心不煩。
傅寒姒心思電轉,也順著風惜花離開的方向一塊兒退去了偏院。
院子裡頭很快就只剩下了李璟言和蕭青魚兩個人。
蕭青魚站在青磚地上,把李璟言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才開口:
「我過來沒別的事,就是想當面問問你。慕容老莊主的八十大壽都散了整整三天了,五湖四海的賓客走得一乾二淨,你李二公子怎麼還賴在伏虎山上不走?」
李璟言伸手引向院子當中的石桌:
「站著說話累得慌,來,坐下聊。」
蕭青魚也沒拿喬,邁步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李璟言在她對面坐下,提起桌上溫著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跟前:
「也沒什麼特別的緣由,就是覺得這萬獸山莊依山傍水的,環境挺好,住著舒坦,就想著多留兩天養養神。」
他把茶壺放回原處,嘆了口氣,看著蕭青魚道:
「倒是蕭姑娘你這一進門就興師問罪的架勢,多少有點叫我傷心啊。」
「方才聽下屬通報,我還當你是念著咱們新交的朋友情分,晚上過來找我喝茶聊天的。敢情是專門過來攆我下山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提這茬,蕭青魚憋了三天的火氣噌地就冒上來了。
她沒去碰那杯茶,雙手按在石桌上,鼓著腮幫子瞪著他:
「你還好意思跟我提朋友這兩個字?」
「壽宴那天晚上在酒桌上,是誰拍著胸脯說要拋開兩家恩怨、痛痛快快交個朋友的?」
「結果呢?」
「壽宴一散,整整三天,你連半句話都沒遞過來過!合著你那天晚上說的全是場面上的客套話,拿我尋開心呢?」
李璟言攤了攤手:「天地良心,我那天晚上說的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實在話,我是真想跟郡主你交這個朋友。」
「真心交朋友,就是把自己關在院子裡頭三天不露面?」蕭青魚氣笑了。
「這事兒你還真怨不著我。」
蕭青魚眼睛一瞪:「你的意思,這倒成我的不是了?」
「我可沒這麼說。」
李璟言身體往前傾了傾,看著她的眼睛,耐心地把話攤開:
「你仔細琢磨琢磨,咱們兩家在外頭是個什麼光景?那是實打實的對家。」
「雖說咱們倆在酒桌上把話說開了,私底下認了朋友,可這事兒擱在別人眼裡,那就不一樣了。」
「我要是在這節骨眼上,三天兩頭往你紫竹院跑,熱絡地湊上去找你,外人會怎麼看?你身邊的那位江供奉又會怎麼想?」
「人家只會覺得我李璟言包藏禍心,打著交朋友的幌子算計你。」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
「當然,蕭姑娘你是個什麼脾氣,我心裡頭門兒清。」
「從咱倆頭一回見面,你知道我身份後那副恨不得拿劍戳我的樣子,我就看出來了,你這人恩怨分明,心裡頭裝著股子純粹的俠氣,跟那些滿肚子彎彎繞繞的世家貴女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就是去紫竹院找你十趟八趟,你也不會拿小人之心度我。」
「可你不在乎,不代表你手底下的人不在乎,更不代表這萬獸山莊裡頭的耳目不在乎。」
「我總不能為了自己痛快,把你架在火上烤,讓你回去了不好跟家裡頭交代吧?」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全是站在她的處境上替她考量。
蕭青魚原本挺得筆直的腰背,聽著聽著就鬆了下來。
這三天積攢在胸口的那股子悶氣,順著這幾句話散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不是把她忘到腦後去了,而是顧忌著兩家的身份,怕給她惹來不必要的閒話和麻煩。
這麼一想,那天晚上在聚賢堂喝的那杯酒,倒確實沒有白喝。
蕭青魚端起桌上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掩飾住臉上的不自然。
放下茶杯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定了李璟言:
「行,這樁事算我錯怪你了,我先放一邊。」
「那你現在跟我說句實話,你在這梧桐院裡頭悶了三天,到底在圖謀什麼?」
「你可別再拿什麼住著舒服、養神之類的話來糊弄我。我蕭青魚交朋友,最煩別人跟我耍心眼、說瞎話。」
「哪怕你現在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留下來就是為了替西南王府拉攏萬獸山莊,我也認了。」
「咱們各為其主,你辦你的差事,我絕不暗中給你使絆子,更不會把你今夜跟我說的話漏給第三個人聽。」
「你既然說誠心拿我當朋友,我也拿真心待你,但有一條,你不能騙我。」
院子裡頭的夜風吹過梧桐樹葉,嘩啦啦地響。
李璟言看著對面一臉認真的姑娘,原本到了嘴邊的那套說辭,又給咽了回去。
這丫頭雖然性子軸,可一旦認準了理,那是真講義氣。
眼下蕭青魚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要是再拿假話敷衍,反而寒了人心。
把底牌亮出一半給她,以她的脾氣,絕不會往外捅,還能順勢把這份交情徹底砸實了。
念頭轉定,李璟言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再藏著掖著,倒顯得我不夠意思了。我留在這兒,確實不是為了看風景,我是打算替萬獸山莊拔一根毒刺。」
蕭青魚愣了一下:「拔毒刺?萬獸山莊剛辦完大壽,慕容老莊主又是十一境的高手,這山莊裡頭能有什麼事需要你出手幫忙?」
「外頭看著是風平浪靜,可這山莊的根子底下,早就爛出窟窿來了。」
李璟言壓低了聲音,將慕容家老二慕容誠因庶出身份心懷怨懟,如何在外頭勾搭上一個駐顏有術的九十歲十一境魔道老妖婆,又如何把人藏在自家書房地底下,盤算著害死老大慕容博、謀奪後山那頭紫睛麒麟獅精血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蕭青魚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放在石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豪門大派裡頭的齷齪事她聽說過不少,可像這種親兄弟反目、引狼入室還要刨自家根基的狠毒算計,還是聽得她後背發涼。
等李璟言說完,她好半天沒緩過神來,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那老妖婆既然是十一境修為,又藏在地底下十丈深的地方,連慕容老莊主和前幾日在這兒的神拳老人都沒察覺,你是怎麼摸清楚這些底細的?」
李璟言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笑了笑:
「這就牽扯到我們西南王府的樁樁件件了,可不是我個人的事情了,我可不好往外細說。」
蕭青魚反應過來。
打探別家王府的情報網和消息路子,這是犯忌諱的事。
她臉皮微熱,連忙擺手:「是我多嘴了,我不問這個。」
話落之後,她看著坐在對面的李璟言,心裡頭翻騰得厲害。
她雖然不愛摻和王府里的政事,但並不蠢。
慕容博是萬獸山莊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後山那頭紫睛麒麟獅更是山莊的命根子。
李璟言只要在關鍵時刻出手,把這樁禍事給解決了,那就是對整個萬獸山莊的再造之恩。
慕容千山那種重情面的人,往後必然會對西南王府死心塌地。
可這麼大的一樁機緣和籌碼,李璟言居然在還沒動手之前,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全盤告訴了她這個汝陽王府的郡主!
要知道,她身邊可還跟著一位十一境的江供奉。
只要她這會兒翻臉不認人,轉頭出了這個院門,帶著江肅直接去找慕容千山把這事兒捅破,再去把那個藏在地底下的老妖婆揪出來。
那這份天大的人情,就會被她們汝陽王府截胡,他李璟言這幾天的苦心布局,全都得打水漂!
這麼大的風險,他就因為剛才那句「拿你當朋友」,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把底交給了她。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燙得蕭青魚心口一陣發麻。
她坐在石凳上,雙手抓著裙擺,看著燈火下李璟言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