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紅顏亂局;能源危機
案幾底下,一隻穿著鹿皮軟靴的長腿猛地掃了過來。
緊接著,一隻冰涼柔韌的手狠狠掐在了李七安腰間的軟肉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那一塊皮肉生生擰下來!
「疼疼疼!」李七安倒吸了一口涼氣,強忍著腰間撕心裂肺的劇痛,臉上卻不敢露出半點扭曲的表情。
他側頭飛快瞥了王驚鴻一眼。
女殺神正襟危坐,目光直視前方,甚至連眼神都沒往這邊斜一下,但藏在寬大袍袖裡的那隻手,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王敦看似醉眼矇矓,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卻死死鎖在李七安的臉上,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細微表情。
送妾?
送個屁!
宋瑋是王敦的枕邊人,知道王敦多少不可告人的機密?
收了宋瑋,等於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一個最高級別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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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當著王驚鴻的面收了岳父的寵妾,不僅落個好色狂悖的惡名,直接就把大將軍府的後院徹底點炸了!
若是拒得生硬,便是看不起大將軍的賞賜,心中必有反意。
這是個要命的絕戶計。
腰間的劇痛還在持續加碼,李七安感覺那一塊肉都快被王驚鴻擰成麻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清朗放肆,瞬間打破了大廳里的壓抑。
王敦眉頭微皺。
「你笑什麼?」
李七安緩緩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掙脫了王驚鴻那隻奪命鐵鉗,邁步走入廳中。
他目光落在面無血色的宋瑋身上,端詳了片刻,搖頭晃腦地吟誦出聲: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清麗絕倫的詩句在大廳內悠悠蕩開。
宋瑋猛地抬起頭,那雙含著淚光的眸子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整個人像是被雷霆擊中了一般,痴痴望著眼前的年輕人!
王敦也是神色一震,手裡抓著酒杯,喃喃重複著這兩句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好詩!真是絕世好詩!」
然而,還沒等王敦把後半句話說完,李七安臉上的輕浮之色驟然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撩起衣袍下擺,雙膝跪地,對著王敦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額頭重重貼在西域紅毯上!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萬死不敢受此賞賜!」
李七安聲音洪亮,在大廳內迴蕩。
王敦一愣。
「為何不敢?」
李七安抬起頭,神情肅穆,眼神無比坦蕩:
「宋夫人天姿國色,才情冠絕江左,乃是岳父大人的心頭摯愛。
驚鴻是小婿明媒正娶的結髮之妻,岳父是小婿的天,宋夫人便是小婿的尊長義母!」
「小婿若是貪圖美色,收了義母輩的宋夫人,豈非禽獸不如,陷岳父於不義,陷驚鴻於不孝?
傳將出去,天下人該如何戳大將軍府的脊梁骨?!」
李七安再次叩首,聲音鏗鏘有力:
「岳父休要再拿義母輩來試探小婿的忠心!
小婿願為大將軍府鞍前馬後,唯獨此事,縱然岳父斬了小婿的頭,小婿也絕不敢從!」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情真意切,硬生生把一樁送妾的香艷陷阱,拔高到了倫理大義的絕壁之上!
不僅把王敦的台階架得比天還高,順帶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恪守孝道、忠心耿耿的乘龍快婿!
大廳里鴉雀無聲。
王敦站在原地,手裡的酒杯僵在半空。
藥力被這番話沖得散了大半,他看著跪在地上義正辭嚴的李七安,眼神變幻莫測。
足足過了五六息的功夫。
「哈哈哈哈哈哈!」
王敦仰天狂笑,笑得前仰後合,連手裡的酒水灑在紫貂大氅上都渾然不覺。
他走上前去,親自伸手將李七安從地上扶了起來,重重拍著李七安的肩膀。
「好!好一個忠孝兩全的李七安!」
王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笑罵道:
「老夫這是吃了五石散,腦子發昏,老糊塗了!
竟然同你開這種玩笑!」
王敦轉過頭,對著宋瑋揮了揮手。
「沒聽見七安的話麼?
往後你便在內苑好生歇著,缺了什麼用度,只管找帳房支取,退下吧!」
宋瑋盈盈下拜,柔聲道:
「妾身遵命。」
她緩緩退向後堂,在跨過屏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過頭,深深看了李七安一眼。
那道挺拔修長的身影,以及那句「雲想衣裳花想容」,仿佛烙鐵一樣,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坎上。
「驚鴻。」
王敦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兒,眼神里多了幾分欣慰。
「你挑男人的眼光,比老夫准。」
王驚鴻站起身,對著王敦微微一福,語氣依舊平淡:
「父親謬讚了,他不過是個油嘴滑舌的俗物。」
話雖這麼說,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悄悄鬆開了劍柄。
……
半個時辰後,酒席散去。
夜色深沉,寒風卷著鵝毛大雪從漆黑的夜空中瘋狂砸落下來。
走出大將軍府的大門,外頭的青石板路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李七安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只覺得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被冷風一吹,涼得刺骨。
「呼……總算是把這老狐狸給糊弄過去了。」
李七安揉了揉腰間的軟肉,疼得直抽冷氣。
王驚鴻並肩走在他身側,白色的狐裘大氅在風雪中翻飛。
她側頭看著李七安揉腰的滑稽模樣,嘴角極難察覺地彎了彎,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的神色。
「剛才在裡頭,要是你敢點一下頭,那柄唐刀第一個砍的就是你的腦袋。」
王驚鴻聲音冷幽幽的。
李七安翻了個白眼。
「少夫人,我是那種見色起意的人嗎?再說了,我腰上那塊肉差點沒被你擰下來,我哪敢點頭?」
王驚鴻輕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低聲道:
「雲想衣裳花想容……詩寫的不錯。」
李七安嘿嘿一笑,湊上前去:
「少夫人要是喜歡,改天我專門給你寫十首八首,保准比這首更霸氣。」
「油腔滑調。」
王驚鴻別過頭去,腳下的步子卻不自覺慢了下來,與李七安並肩而行。
兩人一路穿過寂靜的長街,朝著城西青龍寨的方向走去。
…………
狂風呼嘯,雪越下越大。
時間過得很快,又是一年冬!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整個武昌城仿佛被一座巨大的冰窖封死。
走到城西泥濘的流民區時,眼前的景象讓李七安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
破舊的茅草棚被暴雪壓塌了大半。
低矮的屋檐下,橫七豎八躺著許多蜷縮成一團的流民。
許多人身上只裹著破爛的麻布,嘴唇凍得發紫,身子在風雪中劇烈抽搐著。
路邊的泥溝里,甚至已經能看到幾具被凍得硬邦邦的屍體,上面覆蓋著薄薄的白雪,無人收殮。
凍死骨枕藉於途。
刺骨的寒氣順著腳底板直往天靈蓋鑽。
「這鬼天氣……一會是雨,一會是雪!」
李七安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東晉沒有棉花,禦寒全靠獸皮、絲綿和木炭。
達官貴人能在屋裡燒著百斤獸炭飲酒作樂,而底層的百姓和流民,連一筐劣質木炭都買不起,只能在漫漫長夜裡硬生生凍死。
就在這時,前方的雪幕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頂著漫天風雪狂奔而來,馬蹄打滑,險些在泥濘中翻倒。
馬上的人一身青色斗篷全被冰雪覆蓋,整個人凍得幾乎僵硬,剛翻身下馬,便踉蹌著摔倒在雪地里。
「李朗!」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凍得蒼白無血色卻依舊清麗絕俗的俏臉。
正是吳興沈氏的商道掌舵人,沈清秋。
李七安快步上前,伸手將沈清秋從雪堆里扶了起來。
入手冰涼一片,沈清秋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呼出的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清秋?你怎麼冒著這麼大風雪跑來武昌了?」
沈清秋死死抓住李七安的衣袖,指尖泛青,聲音帶著哭腔與絕望:
「李朗……大事不好了!」
「顧家……吳郡顧氏聯手江東四大世家,把長江兩岸所有的木炭全給壟斷了!」
沈清秋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地喊道:
「現在建康和武昌的炭價,一天翻了三倍!
一筐最爛的柴炭,已經被炒到了八百錢!」
「咱們自己燒的炭早不能滿足煉鐵需求,再加上新收容的那些流民,今夜已經斷了炭火,要是再沒有取暖的東西,一個月之後……至少要凍死一小半人啊!」
大雪紛飛,狂風如刀。
李七安站在漫天暴雪中,聽著遠處流民棚里傳來的陣陣絕望哀嚎,眼底深處的寒芒,在風雪中轟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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