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宴冷醉仙樓
清水鎮,平安武堂正廳。
廳堂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
正中掛著一幅「忠義千秋」的匾額,下方擺著一張長條木桌,兩側排開條凳。桌上茶碗熱氣騰騰,瓜子花生擺了兩盤。
陳奎這人粗中有細,場面上的東西從不缺。
可此刻廳中氣氛,卻跟這熱茶全然兩樣。
壓抑。
像有一塊濕透的棉被捂在每個人頭頂,悶得人喘不過氣。
秦鐵柱、秦大牛、秦鐵河、陳奎、孫九,五個核心人員齊聚,誰都沒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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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碗裡的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沒人伸手去端。
桌上擱著那張燙金請柬,王家的人傍晚送來的,紅底金字,看著體面得很。
可上面寫的字,句句帶刀。
「龍淵府王家,王雲濤,邀平安武堂明日午時赴醉仙樓議剿匪之事。不來者,以通匪論處。」
秦鐵河盯著那請柬,拇指摩挲著條凳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半晌,他冷哼一聲,打破沉默:
「哼,王家好霸道啊!」
「那還用說?他們向來如此。」秦鐵柱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得老長,語氣倒是不甚在意,但眼底沒有半點輕鬆的意思。
「請人赴宴還帶威脅的,俺頭一回見。」
「那該怎麼辦?」
秦大牛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粗眉擰成疙瘩。
他這人腦子直,想不出彎彎繞繞,但本能覺得「聯合剿匪」這趟渾水不能蹚。
陳奎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王家態度如此惡劣,這哪是邀請,分明是威脅。
真要去了,擺明了給王家當刀使,回頭黑風嶺那幫人記恨的是咱們。不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王家狐假虎威,『以通匪論處』,這四個字扣下來,咱們平安武堂在清水鎮就別想立足了。」
「沒錯。」孫九連連點頭,臉上帶著幾分焦躁,「兩頭不是人,怎麼選都是坑。」
「江城及其周邊,是陸家的勢力範圍。」秦鐵柱摸著下巴,拇指在胡茬上蹭了兩下,
「王家再橫,手也伸不到陸家地盤上來。咱們先別輕舉妄動,看看松鶴武館那邊怎麼說。」
「這主意不錯。」
「就這麼辦。」眾人點頭。
松鶴武館代表鎮西衛陸家,陸家才是邊陲數城真正的話事人。王家再囂張,也越不過陸家去。
正說著——
「報——」
外面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名年輕弟子飛奔進廳,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雙手捧著一張折好的紙條,氣喘吁吁道:
「總教頭,幾位護法,松鶴武館那邊來人了,送了這個,說是給堂主的。」
秦鐵柱伸手接過,展開紙條。
紙條上字跡瘦勁,寥寥數行——
「我松鶴武館選擇按兵不動,不赴宴,不回應。王家若問,便說脫不開身。靜觀其變。」
秦鐵柱看完,嘴角緩緩咧開,那股壓了半天的沉悶勁兒一下子散了。他將紙條往桌上一拍,仰頭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
他抬眼掃過眾人,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篤定——
「咱們仍以松鶴武館馬首是瞻。不赴宴,不回應,對外就說堂主外出歷練,做不了主。王家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咱們不接這茬。」
秦大牛一拍大腿:「對對對,這樣才對嘛。不去了,老子還以為明天得跟那幫王家狗腿子坐一桌吃飯,想想都反胃。」
秦鐵河冷哼一聲,將桌上那張燙金請柬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隨手丟回桌上:「王家算什麼東西,也配威脅咱們?」
陳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頭舒展了些:「松鶴武館既然發了話,咱們就懶得搭理對方邀請,看王家這回怎麼收場。」
孫九也鬆了口氣,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咔咔響。
廳中氣氛終於活了過來。
秦鐵柱拿起那張請柬,兩指夾著,在燭火上點著了。
火苗舔上金邊,燙金字跡一卷一縮,很快燒成灰燼,飄飄揚揚落在火盆里。
「燒了乾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照常訓練,該幹嘛幹嘛。王家那邊——讓王大公子自己唱獨角戲去。」
眾人鬨笑一聲,廳中的壓抑一掃而空。
窗外天色漸暗,醉仙樓方向隱約傳來絲竹之聲,不知王家那邊此刻是何等排場。
但平安武堂這頭,茶還熱著,瓜子還香著,眾人攀談著,誰也沒把這當回事。
松鶴武館的動作比秦鐵柱預想的還要快。
當夜子時不到,陸家名帖已傳遍清水鎮三街六巷——
鎮公署、行路會、舟幫、南北鏢局、甚至江城方向也有人快馬遞了話去。
帖子措辭極講究,沒有半句指手畫腳的意思,只一句「陸家選擇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便將態度擺得明明白白。
各勢力皆被那句「不來者,以通匪論處」氣得不輕,紛紛燒了請柬,睡得踏實。
可醉仙樓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次日卯時未到,醉仙樓後廚便起了火。
灶膛里松柴燒得噼啪作響,蒸籠疊了三層,肘子醬得紅亮,活魚在木盆里撲騰。
夥計們張燈結彩,將二樓三樓擦拭了三遍,連樓梯扶手都拿熱毛巾抹了一遍——
王家給的銀子足,足到掌柜的連夜從江城調了兩車二十年陳的花雕。
一切只為招待清水鎮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惜,天不遂人願。
臨近午時,接到燙金請柬的十餘家勢力,最終只來了三家——還都是些二三十人的小幫派。
領頭的是幾個見風使舵的滑頭,戰戰兢兢地跨進門檻,眼睛不住地往門外瞟,生怕被熟識之人瞧見自己坐在這兒。
別說鎮上松鶴武館、行路會、舟幫這些地頭蛇,連稍成氣候的團伙都沒露面。
負責張羅的王強站在酒樓廊下,臉上的笑一層一層褪下去。
他派了三撥人登門去「請」,回來的回話一個比一個圓滑——
「陸館主閉關,不得打擾。」
「錢副會長外出,歸期未定。」
「劉幫主忙著呢,正撒網捕魚,實在走不開。」
「下人做不了主,等主家回來一定轉達。」
字字句句挑不出毛病,可王強跟著王雲濤混了這些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這分明是串通好了,赤裸裸地打王家的臉。
他攥著拳頭上了三樓廂房,門沒敲便推了進去。
王雲濤正端坐窗前,白玉茶盞擱在指尖,裊裊熱氣映著那張俊美卻陰鷙的臉。
他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人齊了?」
「公子…」王強嗓子發乾,「不、不好了。鎮上和江城那些勢力,一個都沒來。」
茶盞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反常。
王雲濤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沒有暴怒,只有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半晌,他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好。好得很。」
啪!
紫檀木桌在他一掌之下裂成三瓣,茶盞滾落在地,碎瓷濺了一地。
「混帳東西。」王雲濤站起身,袍角拂過碎瓷,「陸家。肯定是陸家。這些勢力被煽動聯合起來,給王家一個下馬威。」
王強低著頭不敢接話。
「慌什麼。」王雲濤反而坐了回去,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指,
「這裡是陸家的地盤,黑風嶺的匪患不除,總督府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他們不動,不過是想看咱們王家唱獨角戲,好坐收漁利。」
他擦完手,將帕子丟進碎瓷堆里,目光轉向窗外——
醉仙樓對面街角,幾個閒漢正探頭探腦往這邊看,見他望過來,立刻縮了脖子溜走。
「今天這臉是丟定了。」王雲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丟出去的臉,得親手撿回來。」
「公子,那該怎麼辦?」
「備禮。」王雲濤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本公子親自登門賠禮。昨天那份請柬里措辭太硬,是他們有理由推脫。
今天我登門拜訪,禮數做足了。再以剿匪大局相邀——看誰還好意思拿喬。」
王雲濤突然冷笑一聲:「總得有人出血。你去辦。挑個軟柿子,敲打了,旁人自然知道龍淵府王家不是好欺負的。」
王強眼睛一亮,胸脯拍得咚咚響:「公子放心,這件事我辦得妥妥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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